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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蟠龙岭恩仇录》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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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一章 张欣琦烦恼过生日  朱之韵借机献谗言  

  肖本儒和张欣琦到江东采访回记者站,路过圆馨蛋糕店,肖本儒说:“进去看看吧。”张欣琦问:“又有谁生日了?”肖本儒望着张欣琦:“你说谁生日了呢!”张欣琦跑到挂历前翻了翻说:“想不到是本小姐生日到了,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定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肖本儒对店小二喊道。

  店小二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前台问:“请问先生,您是给您的什么人订蛋糕?”

  “这有什么区别吗?”肖本儒莫名其妙,问道。

  “不管给谁做,蛋糕的质量都是一样的。但上面的字有讲究。如果给女朋友做,就要写‘女友某某生日快乐’ ;如果给爱人做生日,就应写‘爱妻某某生日快乐’。给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做生日又不同,总之不同的人称谓是不一样的。”

  张欣琦就说:“那就写‘祝爱妻张欣琦生日快乐’ 吧!”边说边拿过一张纸写上。

  肖本儒连忙说:“怎么能写‘爱妻’ 呢?我们不是还没有结婚吗?”

  张欣琦望着肖本儒说:“你望着我的眼睛,说句实话,你到底打算与我结婚不?”

  “谁说不与你结婚了?”

  “那你为什么一拖再拖。前次在你家,你可是当着你的爸爸妈妈、弟弟弟妹,还有你的侄儿军谊亲口答应,说等学习一结束就和我结婚。这学习回来又快两个月了,你又装作患了健忘症似的,一个字也不提了。如果你迈不过叫我爸为爸爸这道门槛,你就直说,我绝不死皮赖脸缠着你!我一个大姑娘家的,总不能天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追着喊结婚吧!”

  肖本儒看张欣琦动了真情,才想起自己实在拖得太久了。从1937年到现在,已经8个年头了。虽说其中有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但自己没有注意一个女孩子的感受,才使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以前他好几次想改口叫张县长为“伯父”,却总是开不了口。但自从共产党游击队与县自卫队联合抗日以来,自己对张宗乾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虽然他对穷人有欺榨压迫的一面,但在民族大义上还是不含糊的。张欣琦八年来与自己风雨与共,是自己的亲密战友和同志。而且她温柔体贴,美丽动人。自从英子成了自己的弟妹之后,自已不是一直希望张欣琦能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吗?想到这里,肖本儒心中充满了愧疚,忙对张欣琦说:“就照你说的那样写吧,我俩速战速决,现在就去照结婚照,明天上午就去登记结婚!”

  张欣琦突然听到肖本儒要与自己照结婚照,明天上午就结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自己听错了吗?忙拉住本儒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肖本儒大声说:“我说,咱们明天就结婚,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愿意,太愿意了!”张欣崎一把抱住肖本儒,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对肖本儒说:“明天中午,我爸爸妈妈看了蛋糕上的字,再看到两张大红结婚证摆在他们面前,不惊呆了太怪呢!”

  肖本儒心有顾虑说:“咱们事先没跟你爸爸妈妈商量,到时候会不会发脾气让咱们难堪?”

  张欣琦满有把握地说:“不会,保证不会!你不看我妈一看到你,脸上的笑容便如菊花般全盛开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发脾气?”

  “好,明天上午你在家里等我,我俩到民政科去登记结婚!”

  

  张欣琦吃过早饭,就悄悄躲进了自己的闺房。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自己那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她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又直又高的鼻子,略微有点上翘的荷包嘴,还有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自言自语道:“张欣琦,想不到你还算得个美人儿!”想起马上就要与肖本儒去登记结婚了,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丰满的胸脯像海涛般剧烈地起伏着,脸上荡漾着喜气洋洋的纤细波纹。

  梳妆完毕,张欣琦拿了一本书,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看书。但她的目光,却不时向门口张望,她在等待那个熟悉的风流倜傥的身影出现。心中猜想着对方一定会提着一个大蛋糕,手中捧着一束玟瑰花,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然后双手捧起玟瑰花献到自己面前说:“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

  “琦儿,琦儿——”张欣琦回过头去,却见母亲站在自己身旁。“你在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都不见答应?”

  张欣琦忙掩饰道:“没想什么,我在看水中的金鱼。”

  “金鱼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回客厅坐吧,难得在家,陪妈说会话!”

  张欣琦不好推托,跟着母亲进了客厅。客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瓜子、花生、糖粒糕点和各色各样的时令水果。桌子外围,均匀摆放着八个精致的金边烤瓷海水托日茶杯,茶杯里已经放好了茶叶,茶叶盒上的商标“西湖龙井,宫庭贡品”显示着茶叶的高贵。张欣琦从厨房拿来一只茶杯,从茶叶盒中抓出一撮茶叶放上,然后提起桌上的暖水瓶注满开水,双手端起茶杯递到母亲面前说:“请妈妈喝茶!”李金萍接过茶说:“在家里怎么样也是自己父母,以后到了肖家,对婆母公公要孝顺,吃饭时要先给老人夹菜,饭后要给老人递茶,要让别人称赞到底是官宦之家的女儿,有教养!”张欣琦说:“妈妈放心,女儿虽不像古代女子那样讲什么‘三从四德’,但孝敬父母、友善弟妹还是会的。况且肖本儒一家都是知书达理之人,女儿一定可以和他们和睦相处的。”

  “叮钤——”,张欣琦忙去开门,原来是刘妈买菜回来了。刘妈走进大厅,看见李金萍忙问:“夫人,菜买好了,是现在就开始做,还是等客人来了再做?”李金萍说:“等客人来了再做吧。哎,已经快十一点了,肖本儒怎么还不来?”张欣琦说:“应该快到了吧,他一向很守时的。”

  “叮钤——”“来了来了,本儒哥,你怎么才来!啊,朱特派员,怎么是你?”张欣琦以为是肖本儒到了,打开门一见是朱之韵,惊呆了,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朱之韵左手提着一盒蛋糕,右手捧着一束玫瑰花站在门口说:“冒昧造访,是吧,张小姐不会不欢迎吧!”

  “哪里哪里,朱特派员是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哪有不欢迎呢?请进!”连忙把朱之韵让进屋。

  张欣琦接过朱之韵手中的蛋糕和玫瑰花,放在桌子上。李金萍看见面前站着一位飒爽英俊的军官,忙问张欣琦:“这位是——”

  “这位是朱之韵特派员,我在舞会上认识的。”又对朱之韵介绍,“这是我妈。”

  “哦,原来是张县长夫人,是吧,失敬失敬!我能叫您阿姨吗?”

  李金萍望了望对方说:“看年龄你倒是和欣琦差不多大,你愿叫就叫吧!只是不知朱特派员怎么知道小女今天生日,还让你破费了?”

  朱之韵夸耀说:“我手下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是吧,莫说是一个人的出生年月,就连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做过什么,是红心还是黑心,是吧,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难道还会漏掉张小姐的生日!”

  张欣琦笑着说:“看来,你太可怕了。与你这样的人交往,今后还是要小心点才是!”

  朱之韵说:“张小姐一堂堂县府千金,人人仰慕,是吧。朱某再怎么厉害,也搞不到你的头上,是吧,需要什么小心的。倒是朱某,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是吧,还要仰仗张县长一家多多关照才是!”

  张欣琦没有答话,心里想,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倒早来了。

  李金萍怕冷落了客人,忙囫囵答道:“朱特派员别客气,请坐!”

  朱之韵说:“阿姨,我都叫您阿姨了,是吧,您就别叫我什么‘朱特派员’了,多拗口啊,是吧,就叫小朱好了?”

  李金萍没看见女儿不停地使眼色,忙满口答应道:“好,好,我就充一回大,就叫你‘小朱’。”

  李金萍倒了开水递给朱之韵说:“来,小朱,你喝茶!冒昧地问一句,不知小侄今年多大了,家中还有什么人?”

  小朱心想,这张小姐没开口,张夫人倒对我有点意思了。就说:“小侄乃中国陶瓷之都醴陵人氏。民国元年出生,家中原有父母妻儿,是吧,一年前,全让日本飞机炸死了。是吧,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无家可归呀!”

  李金萍说:“说起来倒怪可怜的。日本鬼子真可恶,我家中被他们三天害死了四条人命!”

  刘妈把菜洗净切好后,又到客厅来问李金萍:“夫人,可以煮菜了吗?”

  李金萍望望墙上挂着的自鸣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就说:“不等了,煮吧!”

  朱之韵知道张欣琦在等肖本儒,却故意明知故问:“原来家中还有贵客没到!”

  李金萍答道:“也不是什么贵客,就是小女琦儿的男朋友肖本儒。说好今上午与小女去登记结婚的,不知为什么,这时候还不见人影?”

  朱之韵乘机挑拨说:“这个肖本儒也是,结婚多大的事,岂可视为儿戏?是吧,这样的大事也爽约,说明他根本没把张小姐放在眼里,是吧。将小妹交给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将来怎么放心?是吧!”

  从上次在舞厅朱之韵对她动手动脚,张欣琦就认定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听了刚才一番挑拨离间的话,张欣琦更觉呕心难受。但她又不屑与对方以牙还牙,于是坚信一句话,“沉默是最好的反抗”。她没有打招呼,就跑到厨房里帮刘妈弄饭。刘妈忙拉开张欣琦说:“这点事,我一会就好,不用小姐帮忙,你到客厅陪客人吧!”

  张欣琦嘟哝说:“那样的人,我才懒得陪呢!”

  刘妈听了,知道小姐不欢迎那个什么特派员,就不再说什么,由她留在厨房里。

  “叮铃——”,门铃响了。张欣琦猜想这回一定是肖本儒来了,忙跑出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提着蛋糕,捧着鲜花问:“你是张欣琦小姐吧?”

  “我就是。谁让你来送花和蛋糕的?”张欣琦也认出了这人就是昨天为他们订蛋糕的店小二,忙问,“肖本儒呢,他哪儿去了?”

  店小二说:“昨天与你来订蛋糕的那位公子打来电话,要我们把蛋糕和花送到县衙来。他说,他有事要稍迟点才能到,叫你们别等他。”

  张欣琦拿过蛋糕和花,没好气地一把甩在桌子上,口里怨道:“不来就不来,我还不稀罕你来呢!”

  朱之韵在桌旁听了,忙笑着说:“谁有这么大的胆,敢惹我们张大小姐生气?是吧,我看看,我看看,‘祝爱妻张欣琦生日快乐’,是吧,奇怪,这人还没结婚,就有人称你为‘爱妻’了,是吧,莫不是你们已经——”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们昨天约定今上午结婚,今中午再给我过生日,不称‘爱妻’称什么?”张欣琦奚落朱之韵。

  “原来是这样。是吧,那么,你的‘郎君’呢?怎么没来给你过生日,是吧,就让人送来这盒蛋糕?”朱之韵挖苦张欣琦。

  张欣琦不想搭理他,眼里噙着泪跑进闺房去了。

  一会儿,菜全做好了,刘妈上楼来叫张欣琦下楼去陪客人吃饭。张欣琦说:“什么客人,我才懒得陪他!告诉我妈,就说我不饿,不吃!”

  不一会张宗乾回来了,听说女儿在闺房里发脾气,又推开门来叫道:“肖本儒那孩子一向办事守信用,一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了,这有什么好发脾气的!朱特派员既然是来给你做生日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应该去陪陪他。咱们毕竟是官宦人家,不能让人家说我们不懂礼数!”一边说一边硬拽着张欣琦下了楼。

  酒过三巡,朱之韵又开口了:“也难怪小妹今天不高兴,是吧,你说那个肖本儒,也太不把女朋友当回事了。是吧,如果我是琦妹的男朋友,再有天大的事,是吧,我也不会耽误了给女朋友做生日呀。”

  李金萍说:“就是的,哪有这么说话不算话的。琦儿跟着他,算是白白耽搁了七八年青春。如果找上别人,恐怕我早抱上外孙子了!”

  “要不,叔,阿姨,是吧,让我来当琦妹的男朋友怎么样,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琦妹的,是吧,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朱之韵抓住时机,望着张宗乾和李金萍信誓旦旦说。

  “这——” 李金萍望着张宗乾,不知如何回答。

  张宗乾说:“他二人在大学就恋爱了,已经相爱八年,马上就要结婚了,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

  “有用,有用!不是还没有结婚吗?是吧,就是结婚了,只要没进洞房就可以改变,是吧,不,就是进了洞房也没关系,我不计较!”

  张欣琦听着朱之韵胡说八道,脸都气青了,站起来说道:“朱特派员看来是喝醉了,我叫人送你回家休息吧!对不起,我失陪了!”说罢头也不回,径直上楼去了。

  朱之韵见张欣琦不答理他,脸子当场就有点挂不住。直起身子来说声“叨扰了” 就往外走。心里说,好一个张欣琦,有你好看的。

  送走朱之韵,张宗乾和李金萍坐在客厅里喝茶。李金萍说:“如果早一点遇上这个姓朱的,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他,他比肖本儒懂事多了!”

  张宗乾说:“我看未必,你今天才见到他,怎就知道他比肖本儒强。他是干什么的,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全问了。”李金萍把今上午朱之韵介绍的家庭情况鹦鹉学舌般告诉了丈夫。

  “他说的你就全信了?再说,现在兴自由恋爱,你能做得了女儿的主吗?”

  李金萍想想也是,便不再说话,看看刘妈已收拾完毕,便让刘妈倒掉了剩茶,清洗了茶具,扶着张宗乾准备上楼休息。

  门铃又响了,刘妈忙去开门,一看,倒真是肖本儒来了。忙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小姐正在楼上发脾气呢,你快去哄哄她!”

  肖本儒走进客厅,看见张宗乾和李金萍都在那儿,忙上前见礼说:“伯父,阿姨,我来晚了,没赶上给欣琦做生日,对不起!”

  李金萍望也没望肖本儒一眼就说:“是呀,有什么事情比给琦儿做生日更重要,你心里还有没有咱琦儿?如果有什么想法,直说,像你这样咽不咽吐不吐的,可不是耽误我家琦儿。她不是嫁不出去,追她的男孩子一大串呢!”

  张宗乾拉了拉李金萍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回过头仔细一看,呆了,肖本儒的白衬衣上沾满了血迹,衣服的半面前襟竟不见了。忙问:“你怎么这副样子,今上午到哪儿去了?”

  肖本儒接过刘妈递过来的茶,喝了两口,然后说:“我没来给欣琦做生日,是到医院去了。”

  张欣琦听见肖本儒说上午去医院去了,吓得马上从闺房跑了出来,又见他满身血迹,忙关切的问:“你受伤了吗?伤在哪儿,让我看看!”

  肖本儒说:“我倒没受伤,是送了一个被车撞伤的老人去了医院。”肖本儒见刘妈过来,对刘妈说:“刘妈,我还没吃饭,麻烦您给下一碗面条,好吗?”

  张宗乾说:“还有好多菜,热一热,让肖本儒喝点酒吧!”

  肖本儒忙说:“别忙活了,下碗面就好,长寿面嘛,生日是一定要吃面的。”然后肖本儒坐在桌子旁,向张县长一家告诉上午发生的事情:

  “今天上午,我准备到记者站去处理点稿子,然后就去蛋糕店拿蛋糕。还未到记者站,就见一辆小轿车从后面发疯般冲上来,把前面一个卖菜的老人撞倒了。车子停也没停,就扬长而去。有人认得,说那是县政府新买的车。”

  张宗乾答道:“县政府哪有车,那是最近衡州专署配给朱特派员的专车,怎么,才开三天,就出事了?”

  肖本儒说:“我也不知道,在现场的人说,那辆车的车牌号是湘2425,车里坐着一个军官。”

  张宗乾说:“那就是了,朱之韵的车牌号正是湘2425。”

  肖本儒接着说:“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围了许多人,好多人还说县政府的车撞了人就跑了,要抬着人到县政府来。我近前一看,那人头上撞了一个洞,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人已经昏迷不醒。我想,如果人真死了,激起了民愤,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于是我赶快从白衬衣上撕下一条布为他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背着他去了医院。我帮他付了医药费,一直等到他苏醒后才匆匆赶到这里。我怕你们担心,衣服也来不及换就来了。”

  张欣琦说:“原来你去救人去了,怪不得身上搞成这副样子。”

  张欣琦飞快地跑到楼上,拿出一件高级衬衣递给肖本儒:“这是我昨下午买的一件衬衣,不知道合身不合身,你快去换上吧。”

  肖本儒换好衣服来到客厅,刘妈已经把面条端了上来。肖本儒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对张宗乾说:“伯父,如果真是朱特派员的车子撞伤了人,您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他赔偿医药费?”

  张宗乾想了想说:“既然大家都说那是县政府的车子,那就由县政府赔呗,还能要朱特派员赔!再说,即使警察让他赔,他会赔吗?与其到后来骑虎难下,倒不如一开始就充冤大头,还可以送个顺手人情。”

  李金萍在一旁附和说:“老爷说得对,反正是用公家的钱,何必去得罪人呢?”

  

  

      第五十二章  朱之韵奉旨查共  刘三福以侄求荣    

  

朱之韵正坐在县党部的特派员办公室里看着报纸,县党部档案室的丁组长拿着一叠档案走了进来。丁兴把档案放在桌子上,又从中间抽出两张纸放到朱之韵面前说:“特派员,照您的指示,我已把青田县地下党组织摸了下底,总共排查出22人有共党嫌疑,这是这22人的花名册。这22个人中,其中有7人有档案,我都找了出来。请您过目!”

  朱之韵拿起花名册一看,最前面的几个分别是县委书记张邯,县委组织部长肖本儒,县委宣传部长施功伟,县委敌工部长何山,县委女工部长张欣琦。国民党县长的女儿竟然是共产党的女工部长,朱之韵有些不相信,忙问丁兴:“这个张欣琦是哪个张欣琦?”丁兴回答道:“还能有几个张欣琦,她就是我们县太爷的千金大小姐呗。”朱之韵还不放心,又问:“你能肯定吗?”丁兴说:“别的人有可能搞错,肖本儒、何山和张欣琦是千真万确的。打日本那会,他三人还代表共产党与我们县太爷谈过判,后来还一同联合起来,狠狠地敲打了日本人两次,把野田正雄的两个中队全歼灭了。其实他三个人的共产党身份在青田县已不是什么秘密,特派员要抓他们,那是三个指头捡田螺——十拿九稳的事。那个县委书记张邯和宣传部长施功伟是从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具体人我们从来没见过。至于其余的那十多个人,都是各个工厂和各村的抗战积极分子,有些是县游击大队的人,要说他们是共产党,倒是还真没有真凭实据。”

  朱之韵训斥道:“没有真凭实据,你胡乱写些名单来有什么用?是吧,搪塞我吗?拿回去再仔细勘察,是吧,明确身份后再来汇报!”

  丁兴拿起桌子上的材料,喏喏而去。

  丁兴走后,朱之韵来到了警察局。警卫拦住了他说:“请问,您找谁?”

  “找你们局长刘三福。”说着递过一张名片。

  “请你稍等,容我通报一下!”警卫说完就向里面跑了进去。

  刘三福一见名片,知道是朱之韵特派员来了。他曾在张县长为特派员接风的舞会上见过他,连张县长也对他敬畏三分,自己哪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刘某不知特派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朱之韵笑着说:“刘局长不必那么客气,是吧,我只想随便过来坐一坐,是吧,有一点小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刘三福让了座,又让卫士上了茶,问道:“不知特派员莅临敝局,有何见教?”

  朱之韵朝站在刘三福身后的卫士望了望,刘三福会意,忙叫卫士在门外候着,然后说:“请特派员赐教!”

  朱之韵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中国国民党军政司签发的密令递给刘三福说:“这东西我只给张县长看了,是吧,你也看一看吧!”刘三福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兹任命朱之韵为中国国民党湘南党务特派员,负责清共要务。所属各州县党部、警察及各刑讼机关均应听其调遣,否则,将追查有关人员的责任。

  刘三福看完,身上早吓出一身汗,总觉得他有些来头,没想到竟与军政司直接挂上了钩,忙毕恭毕敬,双手将密令递回朱之韵,问道:“特派员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小人定当肝脑涂地,报效党国!”

  朱之韵说:“刘局长对党国如此忠诚,是吧,待清共大业完成,你便是党国的有功之臣。我当申报中央,是吧,为你请功!”

  刘三福感激涕零,头鸡嗑米般应道:“不才感谢特派员栽培!”

  朱之韵喝了一口茶,慢慢说:“也没什么大事,是吧,明天起,你派几个弟兄,密切监视肖本儒和张欣琦的行动,是吧,有什么情况,马上向我报告!”

  刘三福说:“这个容易,我早就知道他二人和何山都是共产党青田县的县委领导,我派几个人把他们抓进来就是!”

  朱之韵说:“要抓我早抓了,是吧,现在那个何山经常在县游击大队,县委书记张邯和宣传部长施功伟是什么样儿也不知道,是吧,还有那些地下联络站、联络员和死心踏地为共党做事的人,是吧,我们都不清楚,怎么去肃共铲共?是吧,我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把上上下下的共党全查清了,然后一网打尽!”

  刘三福连忙奉承:“特派员真是站得高,看得远,思考全面。只要摸清了他们的底,铲除共产党还不是坛子里捉乌龟 ——手到擒来的事?”

  朱之韵说:“还有个事,是吧,今天起,你从你们局里找两个年轻、枪法好、反应快的警察给我当警卫。”朱之韵想起前几天他的车撞伤了人,本来想下车去看一下,但一看两旁那么多人围了拢来,心中害怕了,于是不敢下车,叫司机加速开车走了。以后要肃共铲共,难免四面树敌。如果有两个警卫,自己就安全多了。

  刘三福忙说:“这个没有问题。我把我两个侄儿刘大成、刘二成派给你。他二人一直是我的贴身警卫,每人两把盒子炮少说也能挡住十几个人。”

  朱之韵说:“这么说,让刘局长忍痛割爱了。”

  刘三福忙说:“哪里哪里,保证上级首长的安全,是刘某的职责所在!两个侄儿跟了您,还望特派员多多栽培!”

  

  

        第五十三章  朱之韵张网捕共党  革命人无辜进牢笼

朱之韵在屋里踱来踱去,心中在思谋着将共党一网打尽的方案。昨天中央军政司又来了电话,询问湘南清共的进展情况。自己说正在摸底排查,不日即可动手。军政司似乎不大满意,说有些地方已经动手了。朱之韵想,自己绝不落他人之后,如果不能一网打尽,就先把肖本儒、张欣琦等几个浮在水面上的共党抓住再说,只要严刑拷打,不愁你不开口。特别是那个肖本儒,是共党的青田县委组织部长,只要撬开他的口,铲除青田县乃至整个湘南的共产党,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但听放出去的眼线说,肖本儒、张欣琦近来已不住记者站,也很少在县城露面。莫非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逃之夭夭了。如果是那样,上峰拟定的放长线钓大鱼,一网打尽的计划就有可能彻底失败,朱之韵不禁焦虑起来。

  “报告!”随着喊声,一名警察小队长走了进来说,“报告特派员,我们发现了共党有一次重要活动。”

  “什么?共产党有重要活动?是吧,你讲详细点!”朱之韵说。

  那个小队长说:“这几天,我遵照您和刘局长的吩咐,监视肖本儒和张欣琦。今天上午,我发现肖本儒和张欣琦双双进了儒林书局,一直没有出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记者,是吧,当然要四处采访呀。”

  “是呀,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不一会,何山又带着四个人来了,两个人留在外面,另外两个人跟着进去了。”

  “何山不是在蟠龙岭吗,是吧,他怎么会到书局去?你看清楚了吗?”

  “绝对不会看错!何山一年前组织全县的武装力量打日本鬼子,他当过我们的总指挥,他左脸上有一道伤疤,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认错。”小队长肯定地说。

  朱之韵想了想,这一定是共产党在书局开什么会,这不正是把共党一网打尽的绝好机会吗?于是拿起电话通知刘三福,叫他立即派两个中队警察去儒林书局抓人。

  在儒林书局的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共产党青田县委正在召开反铲共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县委委员外,还有各区的书记、游击大队的队长、政委和是共产党员的中队长。坐在上首传达上级指示精神的正是肖本儒和张欣琦好几年没见着的老师、现任湘南特委书记的潘中瑛同志。他语气沉重地跟大家说:“------同志们,蒋介石一面打着成立联合政府的幌子,一面清共铲共。全国好些地方,敌人已经动手了,党的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许多优秀的共产党员被杀。根据目前这种恶劣的政治形势,中央指示我们,要迅速调整我们的斗争策略:前段时间已经暴露的同志要迅速转移,地下工作站全部关闭,要等情况好转后经过批准才可以逐渐恢复。我刚才已与江晗同志商量了一个意见,蟠龙岭山高林密,便于隐蔽,所有可能已经暴露了的同志全部转移到那里去,就便开展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

  “不好了,发现有警察来了!”一个在门口放哨的游击队员气喘吁吁跑上来报告。

  江晗说:“大家不要慌,书局有条后门,大家快跟我走!”

  “慢!”何山喊道,“赵忠、李卫、王柱儿三个游击队员在前面开路,掩护领导往后门转移;我与肖本儒和其他带了武器的同志冲下一楼,吸引敌人火力,掩护转移!”

  赵忠李卫王柱儿一马当先,端着三杆盒子炮在前面开路,其他的人跟着江晗,迅速向后门跑去。打开门,江晗叫大家往西跑,出了街口,就是一个大型农贸市场。只要进了农贸市场,混进了赶集的人群中,脱身就容易了。才跑出没几步,突见一辆小轿车停在马路中间。快到车边时,突然从车后冲出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横成一排堵住了去路,一边大喊:“站住!举起手来!”赵忠朝后一个眼神,李卫王柱儿立即与他站成一横排,把所有领导挡在后面。“打!”赵忠猛喝一声,三杆盒子炮如三挺机关枪,对着对方猛扫过去。那几个警察还来不及还手,就全成了冤死鬼。赵忠看敌人已被解决,便向后挥了挥手,让同志们马上通过。谁知,轿车的车窗突然打开,从车窗伸出两根黑黝黝的枪管,“怦怦怦”接连三枪,赵忠李卫王柱儿三个人脑袋中弹,全倒在血泊中。接着,车门开了,从车上下来刘大成刘二成两个警察,抓住潘中瑛就往车里塞。施功伟见了,冲上前去对准后面的刘大成就是一拳,将他打昏在地。又一掌推倒刘二成,喊道:“潘书记,快跑!”

  在车上坐着的朱特派员,一听施功伟叫喊,忙对手下叫道:“抓住他,那是条大鱼!”刘二成听了,跳下车奋力追去。施功伟一把扭住刘二成不放。“怦”的一声,朱之韵对准施功伟开了一枪,施功伟中枪倒地。刘二成挣脱施功伟的手,飞快地往前追去,眼看就要抓住潘中瑛。

  施功伟匍匐在地上,但一息尚存。看着潘中瑛马上就要被抓住,心急如焚,突看见赵忠的尸体旁丢着的盒子炮,他伸手拿过来,忍住剧烈的疼痛,双手端起枪,对准刘二成勾动了扳机,“怦”,刘二成回头望了一望,带着遗憾倒了下去。“怦” ,又是一声枪响,施功伟抬起的头垂了下来,这一枪是刘大成开的,他醒来时正看见施功伟端着枪要向弟弟射击,忙掏出身上的枪向施功伟射击,但可惜还是慢了十分之一秒,施功伟的枪先响了。刘大成哭着大喊:“弟弟——”

  就在赵忠李卫王柱儿中枪倒地时,江晗张欣琦忙带着大家往回跑。可还没跑出三十米远,突然,在路边一个小茶摊喝茶的五个人全站了起来,一人一杆枪拦住了去路,原来他们是化了装的警察。

  “怎么样,乖乖地投降吧!不定还能留条活命。”张欣琦和江晗掏出小手枪,对着拦路的警察射击,一个警察倒了地,另一个被打伤了腿,爬在地上起不来了。剩下的三个警察退到街边,端起枪对着街道中间的共党猛打,白鹤区和香山区两个区委书记当场被打死在地,县委书记江晗腰被打伤。“江书记,你怎么样了?”大家一下子围了上来。江晗眼见得前后两股敌人都围了上来,忙叫道:“不要管我,大家快跑!”张欣琦一面向敌人开枪,一面大喊:“服从命令,快跑!”尹玉柱说:“大家赶快走吧,不然,一个都走不了了!”领着大家向西跑去。张欣琦子弹打完了,又捡起江晗掉在地上的枪继续射击,又一个敌人倒了地。张欣琦再勾扳机,没有子弹了。朱之韵从车上走下来喊道:“她没有子弹了,不要开枪,抓活的!”

  何山肖本儒张兴兆和原来在门外放哨的宋豪,端起枪从二楼冲下去,见到一队警察正从大门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自己的堂弟何海。

  何山对何海曾有救命之恩,去年联合抗日时,何海腿受了伤,倒在地上。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就向何海刺去,何山看见了,一个猛虎下山对着那个日本兵踹去。何海得救了,但敌人的刺刀却深深地扎在何山的大腿上,当即血流如注。当敌人拔出刺刀准备再刺时,幸被另一个游击队员发现,一枪击毙了那个日本兵,救了何山和何海。后来,兄弟俩在一个病房里疗伤,何海对何山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口口声声说要好好报答何山。何山就开导他说:“我们都是中国人,谁都不愿看到我们的同胞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何况,我俩还是兄弟,救你就更是我的责任。要说谢我,倒不如多做一些对民族、对老百姓有益的事!”何海当即说:“哥,等我伤好了,你让我也参加游击队,我跟你干吧,不想再披那身黑皮了!”何山说:“现在国共合作,到哪里都能抗日。你现在在警察局,又是中队长,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帮哥的忙呢!”何海说:“好,我听哥的。只要哥的事,我决不含糊!”没想到现在倒真碰上了他。

  何海正要上楼,抬头望见了何山。他马上意识到今天局长派自己来捉的共党,原来就是何山哥。忙对手下挥了挥手说:“先搜查一楼营业厅,都给我仔细点,不要让共党分子跑了!”待手下的警察都进了一楼营业厅,何海对着楼上将枪往外一指,示意何山等人赶快逃走。何山肖本儒等人跑出门外,马上向东往后门跑去。却正见到江晗和张欣琦被朱之韵等人抓住往车里塞。何山等四人对着那群警察就打,又撂倒几个。朱之韵唯恐有失,忙令马上开车。何山等人对着轿车打出一梭子弹,无可奈何地看着车子卷起一股烟尘而去。

  

 

          五十四章  朱之韵乘危钓色  革命者铁嘴钢牙

       

  “不好了,小姐被抓了!”张宗乾刚下班回到家,监狱的监狱长就打来电话。

  “琦儿怎会被抓?谁抓的?他们不知道是我的女儿吗?”张宗乾焦急地问。

  “是朱特派员带人抓的。另外还抓了一个,说是共产党的县委书记。”

  张宗乾撂下电话,跌坐在沙发上。朱之韵要清共铲共,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他没想到行动得这么快,而且第一个抓的就是我张宗乾的女儿。自从上次朱之韵把中央军政司的委任状在自己面前一现,自己在青田县的半壁江山就没有了。县党部、监狱、警察局,所有的专政工具全成了他朱之韵的了。虽然自己还是县党部书记,我这个县长还管着监狱、警察局,但就像一个儿皇帝,上面坐着太上皇,自己说话办事还得看人家的脸色。一定是上次琦儿生日的时候,没给足人家面子,这次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怎么办?怎么办?张宗乾坐在那里,一时无计可施。

  李金萍听说了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团团打转。“要不,你打个电话给妹夫,让他给特派员说一声,把人放了。”张宗乾忙将电话打了过去,妹夫在电话那头说:“没用,绝对没用!人家到青田来,难道连我是你妹夫都没弄清楚吗?那他还能吃‘政治’饭?既然敢抓琦儿,说明他根本没把我这个专员放在眼里。我打电话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张宗乾焦急地问。

  “你先去找找他,摸摸他的底。如果只是要点钱,那好办,咱们给他就是。如果作政治犯,那就麻烦了,抓进去容易,放出来就难了。”

  张宗乾放下电话,急得连饭也吃不下。于是怀揣着五百两银票,就与夫人李金萍一同去找朱之韵。张宗乾说明了来意,又把银票双手奉上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特派员看在老朽同为党国效力的份上,原谅小女的年轻任性,放了她吧!”

  “放了她,说得轻巧!”朱之韵仿佛不认识张宗乾似的圆睁着眼睛,“你也是党国的一县之长了,是吧,说话怎如此不知轻重。你女儿是什么?她是共产党的县委女工部长,是吧,系共党要犯,谁敢放?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是吧,还想放出去!你以前做什么去了?怎就不知规范女儿的行为!现在进了监狱,是吧,再焦急还有什么用?”一席话骂得张宗乾羞愧难当。想自己已届花甲之年,为官的时间比起你的年纪还要长,现在却要受你这般奚落羞骂,心里便想发作。但一想女儿在人家手中,俗语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张宗乾只得强装笑脸说:“特派员教训得是!但小女的事,您总得想个法子,行个方便才是!”

  朱之韵想了想道:“要说,也不是全无法可想,是吧,但不知张大人张夫人和令媛愿意不愿意?”朱之韵故弄玄虚。

  “什么法子,请特派员指一条明路,老朽一定照办!”张宗乾听朱之韵口气有点松动,如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抓住。

  朱之韵说:“你去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是吧,让她写一份退党声明登在衡州日报上就可以了。”

  “这个容易,我马上去找她说。”李金萍说完就要到监狱去找女儿。

  “慢!你说我无亲无故,是吧,为什么要帮你啊?上峰要问起来怎么办?是吧,如果她是我的亲属,比如女朋友或是夫人什么的,是吧,话就好说多了。”

  张宗乾明白了朱之韵的意思,他这是乘人之危逼人就范。但他不好断然拒绝,只好模棱两可模糊地应道:“我这就去劝劝小女吧!”拉起李金萍就要告辞。

  “且慢!”朱之韵喊道,“你大大小小也是个县太爷,是吧,到自己的监狱里去看女儿也不合适。这样吧,我打个电话叫监狱长派人把张小姐送到这里来,是吧,你们就在这里谈谈怎么样?”

  张宗乾连忙说:“还是特派员考虑得周全!”

  才半天时间,张欣琦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原先绞在脑后的两条辫子散开了,头发懒散地垂在身前,遮住了半边脸;脸上东一坨西一坨沾满了黑灰,像是好长时间没有洗脸的乞丐;崭新的裙子被人从肩膀处撕去了一大块,胸前露出好大一块;双手的手腕红红的,好几处还擦破了皮,明明显显刚被摘了手铐。

  李金萍一见女儿进来,跑上前去一下抱住女儿叫道:“我的宝贝女儿,你吃苦了!”

  张宗乾问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张欣琦说:“爸妈放心,他们不敢把女儿怎么样!”

  李金萍拿出刚从外面买来的点心和水果,心痛地喊着女儿:“饿了吧,快来吃一点,这些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

  张欣琦说:“半天多了没吃饭,倒真有点饿了。”拿起点心吃了几块说,“剩下的我拿进去给江晗吃,他被打伤了,到现在还没人给他治伤,也没有吃一点东西。”

  张宗乾望着女儿说:“琦儿,爸知道你信仰共产党,以前我听之任之,如今,你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没办法,你就写一份退党声明吧!特派员说了,只要你登报退党,他就放了你。”

  李金萍凑上前说:“琦儿,那个朱特派员特别喜欢你,他说,如果你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他就去找人帮忙,放你出去。你考虑一下吧!”

  张欣琦坚定地说:“爸,妈,您们千万别求他!我坚信共产党,要我退党,不可能;要我嫁给他,更不可能!你告诉朱之韵,叫他别做梦了。”

  “送我回牢房去吧,朱之韵!”张欣琦对着里面喊。

  “琦儿,你怎么就那么犟呢!”李金萍对着女儿渐去渐远的背影喊道。

  

  警察局的地下刑讯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江晗被押进刑讯室,绑在了中间的刑讯柱上。朱之韵慢慢地从楼梯上踱下来,走到江晗身边,扶了扶江晗的下巴,又拍拍他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战利品,又像牲口贩子在观察一头牲畜的牙齿和年龄。一边自嘲地说:“江晗,张邯,江书记,是吧,你让我找得好苦!你这名字起得真巧!你看我笨的,是吧,把全县的‘张邯’都找遍了,就没有一个人像共产党的县委书记,不,连一点带共党气味的都没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是吧,在湘南一带,历来张、江、章同音。怎么就不知道去查一查姓章和姓江的呢?是吧,如果不是和共党分子混在一起,谁会想到一个大书局的经理竟然是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呢?好了,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我不为难你!说吧,你的上级是谁?你的下级有哪些人?你们的地下交通站在什么地方?是吧,说清楚了,我马上就放了你,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江经理,不,你仍然是共产党青田县委的江书记,是吧,没有人会怀疑到你!”

  “怎么,你想让我当狗?告诉你,我爸妈生我下来就是当人的,没有你们那样的狗性——疯狂地咬人。对着老百姓汪汪乱叫,对着贵人摇尾巴。我宁愿被狗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愿与狗为伍!有什么手段使出来吧,我等着!”江晗大义凛然,吼道。

  “我说你一个读书人,是吧,有固定的职业,有丰厚的收入,还有娇妻贵子,为什么要跟着泥腿子瞎胡闹?是吧,你如果弃暗投明,我包你在国民政府谋个职位,是吧,至少不会小于你现在的职务,不会成天担惊受怕的。我说你现在,共党要你担个县委书记的虚衔,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是吧,还要提心吊胆过日子,何苦呢?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没什么好考虑的。从跟着共产党干革命那一天起,我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你们这群混蛋,打日本都是孬种,反共倒是挺有能耐的。你们的蒋委员长一面与毛主席和平谈判,一面调兵遣将准备打内战。现在腾出手来了,就变了脸皮铲共了。你看,这满屋刑具都准备好了,还等什么,难道你不想试试哪件刑具更厉害?”

  “我让你走阳关道,是吧,你偏要去挤奈何桥。好吧,来呀,把这八套刑具都试试,是吧,看看到底是我的刑具硬还是他的骨头硬!”

  皮鞭,老虎凳,竹签,辣椒水,烙铁------一套又一套,江晗好几次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来。当打手们精疲力竭,用担架把江晗抬回牢房时,江晗已体无完肤,奄奄一息了。

  

        五十五章  张宗乾设计猎虎  游击队劫狱无成

  

  几天来,张欣琦还从未到过刑讯室。倒不是朱之韵忌惮张宗乾什么,而是他对张欣琦还一直心存幻想。在他的办公室,他曾对张欣琦客礼相待,希望对方能乖乖地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几天下来,他失败了。张欣琦对他不屑一顾,对他说:“如果要与你这样的畜牲共度一生,我还不如痛快地死去!”他甚至曾好几次想霸王硬上弓,但他又想,如果传扬出去,岂不有损自己特派员的名声。弄不好让上峰知道了,一旦较起真来,定个强奸罪也是有可能的。他越是得不到,心中越像猫抓般难受。今天他终于下了决心,要借刑讯室那些刑具来震胁一下对方,然后迫使她自愿脱衣解带。

  张欣琦被带进了刑讯室。刚下了楼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熏得人直想作呕。阴暗的鬼火似的灯光使人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一盆熊熊燃烧的炉火、带血的皮鞭、呲牙咧齿的老虎凳又使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被带进了警察局的“阎罗殿”。

  张欣琦被绑上了刑讯柱,两个打手拿着皮鞭从桶里蘸了水,虎视耽耽地站在旁边。朱之韵走到张欣琦身边说:“我给你最后五分钟考虑,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否则,这满屋子的刑具可没有哪一样是吃素的。”朱之韵从炉火中抽出一块通红的烙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上。然后一只手拧着张欣琦的脸蛋,“多么漂亮的脸蛋,跟艺术品一般的完美,是吧,我还真舍不得破坏她。不过,如果在这上面烙一朵梅花,是吧,不知会是‘锦上添花’呢,还是‘画蛇添足’ ?哈哈哈哈!”一阵淫笑。

  张欣琦一口口水吐在朱之韵脸上:“来吧,畜牲!姑奶奶我等着!”

  “给我烙!给我烙!给脸不要脸,是吧,看你的嘴有多硬!”朱之韵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吼叫。

  打手从炉中重新抽出一块通红的烙铁,对着张欣琦胸口烙去。

  “慢!”张宗乾站在楼梯上猛喊,“特派员请慢动刑!”

  朱之韵对陪张宗乾来的刘三福骂道:“蠢猪!谁让他来的?”

  “县太爷要来,我们拦得住吗?”刘三福可怜兮兮地回答。

  朱之韵想想也是,便不再责怪刘三福。迎着张宗乾走上去,阴阳怪气地说:“县太爷前来,该不是为了参观这些刑具吧!”

  张宗乾说:“这些刑具都是从我县衙大堂搬来的,我用了十几年,岂能不知?”边说边从打手手中拿过烙铁,扔在地上,“但没想到这些对付泥腿子、刁民的东西,会用在我的女儿身上!”

  朱之韵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不是张小姐逼的吗?你不是也劝过她吗,她死硬不听劝,是吧,我有什么办法?说实话,真要对张小姐动刑,是吧,我也是怪心疼的。”

  “既然特派员如此怜香惜玉,难道就没有办法对小女网开一面吗?”张宗乾哀求说。

  朱之韵想了想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看张大人能否配合?”

  “你要我怎么配合?”

  朱之韵对那两个打手说:“把张小姐放下来,带回牢里去!”又回过头对张宗乾说,“张大人,请到我办公室说话!”

  张宗乾刚在朱之韵的办公室坐定,就迫不及待地问:“特派员,你说,究竟要怎样才可以放过我家琦儿?”

  朱之韵说:“你女儿是共产党青田县委女工部长,是吧,是这次铲共的主要对象。委员长历来对共党分子是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是吧,何况张小姐是铁板钉钉的共党要员,杀了也绝无人敢说错杀了。”

  “那怎么办?难道你真要把她杀了?”张宗乾急了,忙问。

  “看在你我同为党国效力的份上,是吧,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个小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张宗乾问。

  “共产党青田县委共有五个人,是吧,一个打死了,两个关在牢里,是吧,只要你帮我抓住肖本儒和何山,我就放了你女儿!”

  “你这么多人这么多枪都让他们逃走了,我哪有那能耐,能抓住他们?”张宗乾满腹狐疑问。

  “这就要看你怎么下工夫了?这样吧,我明天就散布消息出去,是吧,三天后处死青田县委共党领导人江晗、张欣琦。共产党能不来救人?到时候我让警察和自卫队员一律化装埋伏在监狱,是吧,只等他们进入了伏击圈,就一齐开火,是吧,即使不活捉也可将他们全部击毙。”

  “要是他们不来呢?”

  “如果他们不来,我就处死江晗,是吧,反正那老东西死活不开口,留着也没什么用。杀了他,既可起到杀鸡儆猴的震胁效果,是吧,而且,对你女儿也是个教育。”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你做什么?演戏啊!女儿要处斩了,是吧,你能不焦急?你要演得像真的一样。还有,你四处找人啊,是吧,找共产党游击队来救你女儿呀。”

  “我到哪儿去找共产党游击队呀?”张宗乾感到为难。

  “肖本儒的父亲不是在开医院吗?是吧,你去找他呀!儿子的女朋友要上刑场了,他能不管?然后你派几个人在他医院门口监视他,看他往哪儿去找共产党游击队,是吧,说不定还能摸出他几个地下联络站呢!”朱之韵给张宗乾出谋划策。

“好,我尽力去办。但你一定要说话算话,是吧,抓住了那两个,就必须立即把我女儿放了,而且以后不能再追究她!是吧。”张宗乾一急,也跟着“是吧”起来。

“你怎么说话的!”朱之韵以为张宗乾故意学他的话把,恼怒地盯着张宗乾,正待发作。

“对不起,刚才我是心急,绝不是有意的!”张宗乾战战兢兢,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得罪了这位对女儿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特派员。

  “你不要怀疑我不讲信用,是吧,有本事先把人抓来再说。”朱之韵脸上的猪肝色慢慢隐褪,一副要理不理的样子,懒懒地答道。

  

张宗乾摇通了肖氏医院的电话:“亲家啊,不得了,要出大事了,朱之韵要处死那个江晗和咱张欣琦,她可是你未来的儿媳妇,你想办法救救她吧!”

  “你是县太爷,难道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还来找我?我一个平民百姓,无职无权,无钱无势,能帮你什么忙?”

  “你可以让你儿子去找共产党游击队呀,目前也只有共产党游击队能救他们。”

  “既然那样,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呢?”肖延嗣问。

  “就凭我,一个国民政府的县长,去找他们,他们会理我吗?”

  “可他们全躲起来了,我到哪里去找他们?”

  “以前联合抗日时,那一次日寇包围了县政府,不是你找到他们,然后帮我们解的围吗?”

  “那时候,他们都住在记者站,我还不是一找一个着。可如今,一个被抓,一个跑了,我到哪儿去找他们?”

  “你若不帮忙,我家琦儿肯定没救了!琦儿啊,我的儿,你好命苦呀!爸爸没用,救不了你呀——”电话那头传来悲伤欲绝的哭泣声。

  听见张宗乾悲痛的哭泣声,肖延嗣心软了,忙对着电话喊道:“张县长,你别伤心,让我去试试吧!”

  “谢谢亲家,有劳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肖延嗣又犯起愁来。刚才听不得对方哭泣,逞一时之勇答应帮他去找共产党游击队。但共产党游击队在哪儿,自己确实一无所知。怎么办?肖延嗣性格豪爽,一诺千金。既些答应了张宗乾,再困难也要去找。何况欣琦是儿子本儒的女朋友,自己找人救她也是义不容辞的。到哪里去找呢?肖延嗣首先想到了蟠龙寨。他曾听儿子说过,他和何山兼任着县游击队的政委和队长。蟠龙岭是游击队活动的地方,只要到了蟠龙岭,就可以找到儿子和何山。蟠龙寨的老乡我都熟悉,儿子与何山即使不在蟠龙寨,他们也会替我寻找的。

  当肖延嗣在宋富贵的陪同下找到虎头山游击队根据地时,游击队正在商量营救江晗和张欣琦。自从江晗和张欣琦被捕以后,为避免更大的损失,肖本儒和何山通过地下交通站安全送走了潘中瑛,又把各区可能已经暴露的地下党员全部撤上了虎头山,并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主要是学习便用轻武器,以备急时之需。肖本儒又派出四个游击队员,两人一组,去县城打探消息。打探消息的同志回来说,两人都关在县监狱里,县城的联络站都没有遭到破坏,也没听说另外有同志被捕。肖本儒说:“看样子江书记和张部长都没有叛变。敌人是没有人性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江书记受了伤,张欣琦同志是个女同志,哪能经受住折磨。因此,我们要想办法,争取尽快营救出这两个同志。”正说着,卫兵突然跑进来报告说:“肖政委,你父亲来了!”

  听说父亲从县城找到这里来了,肖本儒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忙起身迎了出来,问道:“爸,您怎么来了?”

  肖延嗣接过一个游击队员递过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也顾不上坐,就说:“快去救人,朱之韵要处死江晗和张欣琦!”

  何山说:“大叔别急,是谁让您来的?您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是张宗乾求我来的。”接着,肖延嗣把张宗乾的电话内容详详细细学说了一遍。

  张兴兆说:“是不是张宗乾那只老狗又在耍什么阴谋?”

  肖本儒说:“他的女儿都快被人杀头了,还能耍什么阴谋?”

  何山问:“大叔,您听见张宗乾打电话给您时,焦急不焦急?语调悲伤不悲伤?”

  肖延嗣说:“开始倒没太焦急,只求我帮忙找共产党游击队救他女儿,后来听我不答应,就哭起来了。说是他没用,没有能力救女儿。”

  何山说:“这样看来,倒不像是假的了。反正这两个同志也必须马上救出来,大家商量一下吧,怎么救?”

  宋雄说:“我看先派两个人以给犯人送饭为由,混进牢里,先把二人关押的位置,牢房的出口,敌人的兵力部署,都搞清楚,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肖本儒说:“等侦察完了,不一定二人的脑袋早掉了!还等什么,今晚就动手!”

  何山想了想说:“这样吧,既然张宗乾不像是演戏,我们就姑且信他一回。大叔,我现在就用马车把您送回去,然后您找到张宗乾,叫他把监狱的结构画一张草图,上面还要标明江书记和张欣琦所关押的位置,今下午交给您。我们明天晚上就去劫狱。”

  肖延嗣走后,宋雄问何山:“队长,你怎么把劫狱的具体时间告诉张宗乾呢?万一他与朱之韵是一伙的,不是正好等着我们吗?”

何山说:“张宗乾究竟是不是在引诱我们上钩,目前还无法肯定。我故意说明天晚上去劫狱,就是想检验一下张宗乾。如果他与朱之韵合谋,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计划告诉朱之韵。”

“那样,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我哪有那样傻?我说明晚救人是幌子,实际是今晚动手。”

  半夜时分,鸡不鸣,狗睡觉,何山带着一队游击队员悄悄接近监狱门口,两个守卒正背靠背打着盹。张兴兆带着两个游击队员,“唰唰”两下,两个守卒全倒了地。张兴兆见里面并无埋伏,将手住后一招,何山带领众人迅速冲进来。刚进门口,何山发现第一间牢房里住满了犯人,但这些犯人一个个膘肥体壮,并没有受过刑罚的样子。而且见到他们进来,并没见通常的犯人露出的惊愕的神色,反而有些暗自欢喜的样子。何山心生疑惑,难道其中有诈?他想提醒同志们注意,但张兴兆等人已按照张宗乾提供的草图,沿着中间的通道,直往里冲去,何山只得快速跟上去,告诉大家:“不要延误,救了人,马上撤退!”

  张兴兆带着游击队员走到牢房尽头,看见左边牢房里躺着两个男犯人,其中一个西装革履,很像江晗。张兴兆一刀砍断锁牢门的铁链,叫两个游击队员去背江书记先走。右边牢房里一个女犯人面对里坐着,他知道那一定是张欣琦。他一刀砸开锁,跨进门去叫道:“欣琦,哥救你来了,快走!”谁知那人把头发往上一掀,假发掉了,露出一个光头。还没等张兴兆回过神来,那人一个罗汉转体,手中的枪已伸了出来,对着张兴兆就是一枪,正打中张兴兆的大腿。几乎同时,左边牢房的两个男犯人突一个鲤鱼打挺,站到了地上。手中突然多出两杆冲锋枪来,对着牢房外面的人猛射。最早进去的两个游击队员身中数弹,当场牺牲。

  看见两边牢房里都是假冒我们同志的警察,游击队员十多杆枪一齐开火,把三人打成了马蜂窝。何山叫宋雄背起张兴兆,命令大家快撤!快到门口时,突见门口已被第一间牢房的“犯人”荷枪实弹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个警察叫着:“何队长,特派员料定你们今晚会来,已让我们等候多时了。怎么样,放下枪吧,看在你们和我们一同打过日寇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何山说:“你既然和我们一道打过日本人,就应该明白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道理。你们让我们一条道怎么样?人民会记住你们所做的好事的。”

  “不不不,那不行!放了你们,我们就惨了。难道你们忍心我们人头落地吗?”

  “那我们只有拼个鱼死网破了!”何山说,“同志们,准备!”

  “要动手,好呀!我让你一个也走不出!”那人大手一挥,“弟兄们,给我打!”

  “啪啪啪啪” ,那人的“打” 字还未出口,背后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是在外面接应的肖本儒和游击队员听见里面打响了,就带领大家冲了进来,正看见何山被敌人堵在里面,就从后面开了枪。何山见肖本儒接应来了,便带领大家从里面对着敌人猛打。敌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结伴见阎王爷去了。何山叫同志们快走,自己在后面掩护。

  刚出门口,突然从西面冲过来一支部队,朱之韵在后面大叫:“不要放走共党!抓住一个共党分子,赏银元十块!”“嘟嘟嘟嘟”一阵排枪打来,队伍被冲成两截。肖本儒本来已经带人冲出去了,见何山张兴兆宋豪被困在里边,又带人杀了回来。何山连忙对肖本儒喊道:“不要过来,快把队伍带回去!”朱之韵看见一个游击队员背着一个伤员走在后面,抬手就是一枪,正中宋雄小腿上,宋雄和张兴兆一齐倒在了地上。何山忙跑上前去,拉起宋雄一看,原来是小腿受伤了,血流如注。就说:“来,我扶你们走!”朱之韵看见三个人有两个受伤不能行走,大喊:“不要开枪,抓活的!”张兴兆看见敌人快围上来,对何山说:“不要管我们了,快走!”何山还在犹豫,宋雄用尽力气一把推开何山说:“快走吧,再等就谁都走不了了,我们掩护你!”说着伏在地上端起枪向敌人打去。何山一边还击一边向东猛跑,不一会就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昨天中午张宗乾接到肖延嗣的电话,立马就去找朱之韵。朱之韵说:“怎么啦,肖延嗣找到他们了?”

  张宗乾高兴地说:“找到了,是在蟠龙岭找到的。”

  “在蟠龙岭什么地方?”

  “这就不知道了,我派的人跟到蟠龙寨半山腰,那儿有一个关卡,有人守着,过不去了。”

  “肖延嗣还说了什么事?”

  “他让我画一张县监狱的草图。”

  “那就如实画给他就是。”

  “这——”张宗乾不知对方说话的意思,不敢答话。

  “要你画就画,是吧,你怕什么?”

  “他们还要我标出江晗和琦儿在牢房的位置。”

  “你也如实告诉他们就是。”

  “那怎么行,怎么能全告诉他们呢?”张宗乾莫名其妙。

  朱之韵说:“你放心吧,我自有安排!是吧,他们没说什么时候来劫狱吗?

  “说了,说是明天晚上来劫狱,让我今下午务必把草图送到肖氏医院去。”

  朱之韵想了想说:“明天晚上才来劫狱,为什么今下午就务必要草图呢?是吧,这明明是共产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们一定会在今天晚上来劫狱。”转过身又对张宗乾说,“放心吧,我会安排妥当的。是吧,你只要不露声色,不让他们看出破绽就是。”

  张宗乾走后,朱之韵马上把刘三福找来,叫他把江晗和张欣琦从县监狱秘密转移到看守所去,另派15个警察都换上便衣,身上沾些血迹,每人带一条快枪,在牢房里冒充犯人。一俟游击队进入监牢中救人,与牢房尽头冒充张欣琦和江晗的几个警察两面夹击,把共产党和游击队全部消灭在监狱之内。我在警察局预留了一支小部队,离县监狱不过十分钟路程。只要那边打响,我立即率人支援,定可将来劫狱的共产党游击队一网打尽!

  刘三福听了之后连忙恭维:“特派员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共产党游击队必定插翅难飞。这般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即使刘伯温在世也不过如此!”

  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何山预先在外面留下了一支接应部队,打破了朱之韵的如意算盘。不过,虽然赔进去二十个警察,但也打死了游击队六个队员,还俘虏了两个,已是偌大的战功了。

  摆脱了敌人的追击,何山与肖本儒会合在一起。肖本儒说:“张宗乾那个老贼,我以为他变了,哪知狗改不了吃屎,我们都被他骗了!”

  宋雄气愤地说:“真是无耻到了极点,竟然把自己的女儿来做诱饵!害得兴兆哥和宋雄被抓,等我抓住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何山懊恼地说:“主要怪我,我一进牢房就发现第一间牢房关着的犯人形色不对劲,当时就应该马上撤出来。我存有侥幸心理,想救出江书记和张部长马上撤离,没想到搭上了六个弟兄的性命,还使得兴兆和宋雄被捕。”

  游击队员都说:“这也不能全怪你,谁知道朱之韵那么狡猾呢?”

  肖本儒说:“要说原因,我救人心切是造成同志们牺牲的主要原因。我如果当时冷静点,就不会上朱之韵的当了。”

  “好了,都别说了,到了根据地再好好总结吧!”何山说。

  

 

    第五十六章  张宗乾毒刑逼供  肖延嗣无辜受屈   

  张宗乾慢慢推开特派员办公室的门,走到朱之韵跟前,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特派员,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好了,人也抓住了,你是不是把我家琦儿放了?”

  朱之韵慢慢睁开闭着的双眼说:“你抓住的是肖本儒跟何山吗?”

  张宗乾说:“我把人骗来了,抓不住是警察局的责任。再说,这不一样是共产党游击队的人吗?”

  “抓这两个人有屁用?充其量就是两个游击队员,是吧,连共党分子都不是。如果把这样的人全抓来,是吧,你不觉得青田县的监狱有点不够吗?”

  “这么说,你答应放我家琦儿的事不算数了吗?”

  “怎么会不算数呢?是吧,只要你把肖本儒和何山抓来,我马上放人!”

  张宗乾有点为难了,中国这么宽,他们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躲,你往哪里抓去?再说,人家两个大活人,是你想抓就抓得住的吗?

  朱之韵看张宗乾一副为难的样子,就启发他说:“我这两天总在想,为什么肖延嗣两次去找共产党游击队,都一找一个准是吧,是不是他与共产党游击队有固定的接头地点和暗号,是吧,甚至他就是地下党的交通员。把他找来问一问,不一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张宗乾说:“他是我未来的儿女亲家,这一次他也是真心实意给我帮忙,而我却利用了他。如果再把他抓起来,你让我如何对欣琦解释?不行,绝对不行!”

  朱之韵说:“我说你迂腐你还真迂腐得可以。他只是你未来的儿女亲家,是吧,你就这么护着他。我问你,如果你的女儿都没有了,是吧,还是儿女亲家吗?如果你女儿没了,肖本儒却可以随时另择佳偶;如果你的女儿得救了,以张小姐的才气相貌,是吧,什么样的好女婿找不到?俗语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吧,要成就一番事业,历来不拘小节。是你女儿性命重要还是与未来的儿女亲家重要?是吧,你仔细惦量惦量吧!”

  张宗乾思虑良久,将手中才点燃的香烟狠狠地甩在地上,又用皮鞋踩得粉碎,然后望着朱之韵说:“好吧,我听您的!”

  朱之韵拍着手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嘛!我让刘三福把人抓来,是吧,你亲自审问。如果揪出了共党分子,岂不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不仅你的宝贝女儿放出来了,是吧,你还可以升官发财,然后,带着妻子儿女到别的地方做官去了,是吧,他们即使想报复你,也是鞭长莫及啊。放手干吧,不是还有我吗?”

  张宗乾连连点头称是。

  朱之韵想了想,又对张宗乾说:“明天起,我要到湘南其他州县去走一走,是吧,家里的事情你给盯着点。特别是那几个共党要犯,给我看紧了,是吧,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宗乾连忙说:“请特派员放心,我保证办好!”

  

肖延嗣正在给一个胃溃疡患者做手术,刚把溃疡的部分切下来,正准备缝合,刘三福带人闯了进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肖延嗣头也没抬,喝道。

  “肖院长,我找你有话说,请出来一下!”刘三福说。

  “你没见我正在做手术吗?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又对身边的护士说,“带客人到客厅喝茶!”肖延嗣头也没抬,继续聚精会神做着手术。

  “肖大院长,你也不抬头看看我是谁,就想一句话打发我!”刘三福口气中带有几分愠怒。

  肖延嗣听对方的口气,知道来者不善,抬起头望了一望,连忙满脸堆笑说:“原来是刘局长,得罪得罪!请先到客厅用茶,中午我到醉仙楼去给各位赔罪!”

  “肖院长,我带着弟兄们来可不是为了喝酒吃饭的,我们张县长请你,走吧!”刘三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喊道。

  肖延嗣终于听出味儿来了,刘三福是奉张县长之令来抓人的。但自己老老实实一个医生,一生循规蹈矩,有毒的东西不吃,违法的事情不干,怎么就和官府扯上了呢?就对刘三福说:“刘局长,您求子进了关圣殿——走错庙门了吧,张县长突然请我做什么?就是要我去,一个电话就行了,也用不着您兴师动众带上这么多弟兄来呀!”

  刘三福走上前,一把抓住肖延嗣的衣领说:“是什么事情兄弟我也不知道,见了张县长一问便知,我也是执行公务,得罪了,走吧!”推着肖延嗣就往外走。

  肖延嗣一把挣脱刘三福的手说:“就算要抓我也要让我做完这例手术才去,这人的胃已经切除了,如果不马上缝合,引起大出血,会死人的!”

  “别拿技术来吓人,你让其他的人接着做吧!”

  “没有其他人了,另一个外科大夫母亲死了,回家奔丧去了。”

  “我只奉命抓人,却没义务管你医院的破事,走吧!”一边说一边拉起肖延嗣就往外走。

  患者的家属见警察要抓走救命的医生,而患者的手术还没有结束,纷纷跪在地上乞求:“请不要带肖院长走,让他给病人做完手术吧!”患者的妻子死死抱住刘三福的双脚不放,刘三福一拳砸在那个妇人的头上,妇人被砸昏了,松开了双手。患者的儿女见母亲昏倒在地,大喊着扑上来:“妈——”趁着混乱,刘三福带着人,扬长而去。肖延嗣挣扎着不肯迈步,流着泪乞求:“你们行行好,给我半个小时,让我做完手术再去吧!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呀——”

  肖延嗣被直接带到青田县大堂,正逢张宗乾坐堂。肖延嗣甩开两个警察,对着堂上喊道:“张县长,你要问我什么事你等会尽管问,但我刚才正在做手术,一个患者开了膛还没来得及缝合,就被你派人抓来了。你马上放我回去抢救,或许还来得及。不然,人死在手术台上,谁负得了责?”    

  张宗乾说:“哟,拿病人来吓我!还‘谁负责’?你医院里哪年不死几个人,你说该谁负责?我今天就偏不放你回去,看将来谁负责?”然后对两边的衙役喝道:“来呀,让他跪下!”两个衙役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按着肖延嗣的双肩,一人将脚用力往肖延嗣膝后一扫,肖延嗣“匐”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肖延嗣跪在地上,仍然昂起不屈的头,嘲笑说:“怎么,七天前要我帮你去找共产党游击队,你就一口一个‘亲家’ 地叫,如今怎么啦?给你把人找来了,你不但不感谢我,还让人把我抓来,还要我跪下,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张宗乾说:“你要是找不来共产党,我还不抓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你次次找共产党,都是一找一个准?你是不是共产党的联络员?你们在青田县有哪些地下联络站?你都和谁接头?暗号是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马上放了你。否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肖延嗣不禁气愤起来,大声驳斥道:“张宗乾,你简直不是个人!每次都是你死皮赖脸、乞哀告怜让我去帮你找共产党游击队,也是我运气好,两次都找着了。你不但不感谢我,还无中生有,嫁祸于人,想当然地臆想我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要置我于死地。这不是又一则《东郭先生和狼》的现代版故事吗?”

  张宗乾说:“你不用讲故事来借古讽今了,这里没有狼,也没有东郭先生,有的只是一个青田县的县太爷和一个共党疑犯。快交代吧,你的儿子和何山在什么地方?县城里有哪几个联络站?说出来就没事了,你还当你的医院院长、外科医师,我们还是朋友!”

  “谁和你做朋友?当初是我瞎了眼,相信魔鬼也能成佛的神话,还让我家儒儿跟你女儿处朋友。我一个外科医生,只管治病救人,从来不问什么政治,哪里管他什么共产党国民党!“

  张宗乾等得不耐烦了,对着肖延嗣吼道:“谁和你东拉西扯!快说,你儿子和何山到底在哪?”

  “不知道!”肖延嗣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嘴硬是吧,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来呀,给我打!”

  两个衙役走上前,把肖延嗣拖到堂下,“啪,啪,啪------”,肖延嗣被打得皮开肉绽,又被拖到大堂之上。

  肖延嗣自从三十八年前被张宗乾算计,将他送入青田县大牢,后来被充军,他就立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但后来,当二十多年后再遇到张宗乾时,张宗乾却没能认出他。在妻子秋菊的劝说下,他选择了放弃仇恨。特别是看到儿子本儒和张宗乾的女儿欣琦爱得如胶似漆,他以极大的容忍来成全两个年轻人的爱情,也准备化干戈为玉帛,与张宗乾糊里糊涂地“友好”相处算了。在张宗乾陷于困境求助于他时,他也像中国许许多多的姻兄姻弟一样,挺身而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宗乾从来没有把他真正当过兄弟,他一次次利用了自己的善良和乐于助人的性格,而且利用它处心积虑地拼积陷害自已的罪状。就像三十八年前一样,他又一次把杀人的魔爪伸向了自己,伸向了在堂下跪着的这个曾被他称为“亲家”的“兄弟”。刚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打了一顿,这不是三十八年前历史的重演吗?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读书人的傲气又上来了。他心一横,对着张宗乾骂道:“张宗乾,你这条老狗。你在张家湾霸人土地,逼租逼债,放高利贷,诬良为匪,篡改借据,使多么人卖儿卖女,离乡背井,家破人亡。你买官卖官,欺压百姓,残害人民,青田人民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现在,摧残革命人士,屠杀共产党人,还颠倒黑白,诬谄好人。青田县六十万民众恨不能寝你的皮,吃你的肉,你会不得好死的!”

  张宗乾被肖延嗣骂得千死万绝,羞得无地自容,怒从心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叫道:“把这个胡说八道的大胆狂徒给我拉出去,乱棍打死!”

  “老爷,不好了,外面一大群人抬着一具尸体向县衙来了!”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把死人抬到县衙来?”

  “听说那个死者当时正在肖氏医院做手术,手术还没做完,刘局长就把手术医师抓走了,致使病人大出血致死。本来是找刘三福局长的,刘局长说是你开口抓人的,于是,亲属就把死人抬到县衙里来了。”

  张宗乾心里骂道:“这个刘三福,也不知为我担着点。”听见衙门外越来越大的吵闹声,张宗乾再也顾不得耍威风,忙叫道,“快把人押进牢里去,快走,快走!”起身躲进了内衙。

   

自从游击队劫狱之后,为了便于管理,所有犯人又被押回了县衙大牢。

  肖延嗣被两个衙役搀扶着,一步一步捱进牢房。江晗、张兴兆、宋豪都认识肖延嗣,一看肖延嗣被搀扶着进来,知道打得不轻。忙扶肖延嗣在床上侧卧着,问道:“肖大叔,你怎么也来了?”张欣琦住在对面的牢房,与江晗等人的男监中间隔着十米宽的通道。刚才正蒙着头睡觉,不觉进入了梦乡。肖本儒、何山带领游击队打进来了,肖本儒砸开锁,冲进牢房背起她就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肖本儒把张欣琦放下来。肖本儒摸着她的脸蛋,心疼地说:“欣琦,你受苦了!”张欣琦举起双拳,在肖本儒胸前使劲地擂,口里骂道:“你这个坏蛋,是不是想不要我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救我?”肖本儒说:“你是我的最爱,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双手紧紧地抱住欣琦,深情地吻她。突听有人在旁边说:“肖大叔,你怎么也来了?”欣琦连忙推开肖本儒,一下醒了,却原来是南柯一梦。睁眼一看,倒真看见肖延嗣被搀扶着侧卧在床上。忙起身走近铁栏栅,喊道:“大叔,大叔,你怎么来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肖延嗣忍着疼痛说:“还能有谁?拜你爹所赐呗!”接着把张宗乾如何两次求他帮忙找共产党游击队,又如何反诬自己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要自己交出肖本儒和何山,还有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如何毒刑拷打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们。张欣琦听了,眼里流着泪说:“他怎么能这样做呢?恩将仇报,这样的手段亏他也使得出来,你叫我以后如何去面对肖本儒?”以前我知道他为霸占别人田产,诬良为匪,篡改借据,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心中曾深深地恨过他,也为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地主官僚家庭而自悲。后来,他与共产党一起抗日,我为他高兴过,激动过,也幻想过,心中的恨也慢慢化解了。江晗被捕后,听说是他把共产党游击队引诱下山,企图一网打尽的。当初自己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自己对父亲完全估计错了。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曾作出过正确的选择。但在对待人民的态度上,他损人利己、压榨人民、草菅人命、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作法始终没有变。

  宋雄看肖延嗣不能仰卧,轻轻地扒开他的裤子一看,衙役下手真狠,背上和两爿屁股全被打烂了。需要马上上药,不然就会发炎化脓。但牢房里没有药,江晗、张兴兆、宋雄被打伤后,朱之韵也就是让医生来包扎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有来了,三人身上的子弹都没有取出来,伤口均已化脓。肖延嗣就对张欣琦说:“欣琦,你父亲是县长,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想办法托狱卒买些药进来。”正说着,监狱长领着肖秋菊肖清雅来了。原来今上午肖秋菊听说丈夫被警察抓走了,知道事情不妙,就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正无计可施,监狱长打来了电话,说肖院长伤得不轻,现在躺在县衙牢房里。肖秋菊不知丈夫伤了何处,也不知需要什么药,就把院里的出诊药箱背了来。又给丈夫拿了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带了来。肖清雅找来一只大竹篮,把家里的水果糖点使劲往里装。他早听说了,兴兆哥、欣琦姐和宋雄都被关在里面,她要多带点来让大家吃。走到监狱办公室,肖秋菊一眼就认出那个监狱长就是常来她家走动的老罗。原来罗监狱长有个儿子,跟着舅父在长沙做生意。日本人占驻长沙时,内兄的南货店被抢了,还打断了他儿子的一条腿。后来,虽然在长沙住了院,断腿却没有接好,靠拄着拐杖走路。罗监狱长把儿子带到了肖延嗣面前,肖延嗣说:“没有全部复位,要敲断重接。”三个月后,罗监狱长的儿子竟然丢掉拐杖回来了。罗监狱长感激不尽,逢年过节,总要带着儿子登门示谢。今天上午见肖延嗣被抓了进来,就马上用电话报了信。

  肖秋菊和清雅走进牢房,见肖延嗣被打成那个样子,不免伤心得大哭起来。肖清雅从药箱里拿出器械和药品,就去帮父亲疗伤。秋菊看见丈夫伤在屁股上,怕女儿难为情,就走上前去说:“你去找欣琦姐说会话,还是让我来吧!”清雅知道妈妈的意思,就说:“这是我亲爸,我有什么难为情的。还是我来吧,我是医生,知道怎么治疔。”众人见清雅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由她去治,心中羡慕肖延嗣生了这么个礼貌孝顺、知冷知热的好女儿。肖秋菊就把从家里带来的吃食分给大家,连其他犯人也给了,众人感谢不已。

  肖清雅给父亲上好了药,又给江晗、兴兆和宋雄拆了包扎,重新清创上药。三人的伤口都已经发炎化脓,张清雅花了好长时间才清创完毕,上好药后,重新绑上纱布。肖秋菊知道不能耽误太久,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肖延嗣说:“药箱留下,以后我们自己可以相互上药,你们就不用来了。千万告诉本儒,敌人正在四处抓他和何山,让他们走得远远的。另外,今上午死去的那个手术病人,虽然事出有因,人家不会怪罪咱们。但看他孤儿寡母怪可怜的,把他的医药费全免了,再从院里支20块钱送到他家里去。清雅,可能我一时半会出不去,家里的事情你要多担待点。医院不能停,不是我们怕受损失,是患者信任我们,我们要对得起人家。”听到父亲交待这些事,清雅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落泪,抽泣着说:“爸,您放心,家里的担子我会挑起来的。我一定想办法,早日把您和大家都救出去!”

  肖秋菊和清雅走到监狱门口,罗监狱长早站在那儿朝里张望。看见二人出来了,忙说:“你们进去这么久,总算出来了。别人不要紧,就怕朱特派员和张大人来。我在这里守着,也好给你们透个信。肖院长在这里有我照顾,你们可以放心!以后你们要来,先打电话告诉我,我在这儿等你们。”

  

         

五十七章  狗娃乔装探情报  何海含泪见娘亲

肖延嗣被抓的事,肖本儒和何山是三天后才知道的。自从张兴兆和宋雄被抓,肖本儒和何山就一直想办法救他们。何山说:“前次我们去救人,中了敌人的诡计,结果人没有救出来,还搭进去六条性命。现在我们有四个同志陷在牢中,其中三个有伤,另一个是女的,还不知道他们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如果不能行走,势必增加营救的难度。因此,我们一定要从警察或狱卒中找到关系,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肖本儒说:“前次我们被阻在儒林书局,你那个堂弟何海不是帮了咱们一个大忙吗?咱们还没谢人家呢?要不,你带个同志到他家里去走走,一则表示感谢,就便摸摸情况。”何山说:“感谢倒不必要,但是去摸摸情况倒是可以的。他是个中队长,知道的消息一定比别人多,走动也比别人方便些。这样吧,明天我就去,天黑就能回来。”

  第二天,何山回了趟家,看了一眼老妈妈,然后走到隔壁的三婶娘家,问:“三婶娘,海子没回来吗?”三婶娘见是何山来了,忙答道:“是山子呀,回来看娘了吧。咱海子可不像你,不顾家,也不挂记爹娘,都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回家来看看。”何山说:“他不回来,不定有事缠着呗。要不,我套辆车,送三婶娘去看看他怎样?”三婶娘说:“明天就是他25岁生日了,要不,你明天陪我去,他最爱吃我包的粽子,我去包几串给他带去!你今天就别回部队了,在家里吃婶娘给你包的粽子!”何山说:“好,我正好帮我娘把屋后的花生锄一锄。”

  第二天,吃过早饭,何山就套上马车,拉着三婶娘上了路。走到一条小河边,何山说:“三婶娘,您老坐一下,我到河边去洗个脸就来。”三婶娘说:“你去吧,我也坐累了,正好下来歇一歇。”等了一会,从河边上来一个人,头戴一顶破毡帽,一口浓黑的胡须,遮住了半张嘴,左边脸上贴着一个大膏药。怎么突然间从河边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三婶娘有点害怕,忙大声喊叫:“山子,山子——”那人走到三婶娘跟前说:“三婶娘,我不叫山子,叫狗娃。”三婶娘听这人讲话的声音,又仔细看看他的衣服,惊叫道:“唉呀喂,你把婶娘吓死了,你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何山说:“三婶娘,国民党到处在抓我,我不化妆怎么进城?还有,您不要叫我‘山子’了,还是叫我的小名‘狗娃’ 吧!”三婶娘心领神会:“婶娘明白了!”

  到了警察局门口,却见何海正带着一队警察从外边回来。一看是妈来了,忙迎上前去问:“妈,您怎么来了?”妈从马车上下来,拉着儿子的手说:“离家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回家来看看妈!还是你狗娃哥疼人,驾了马车送我来了。今天是你生日,你不回来,还不兴妈来看看你?”何山说:“婶煮了你最爱吃的红豆粽子,还有茶叶蛋,你看,有妈疼爱多好!”

  何海赶紧把二人让进屋里,看看外面没人,忙关起门来问何山:“山子哥,你不知道全城都在抓你吗?你还敢到处乱闯!”何山笑着说:“我这身打扮,别人能认出我何山吗?”何海说:“怎么不认得,我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何山说:“在别的地方,可能有人会怀疑我;但是在警察局,谁会想到何山会自己寻上门来,这就是‘灯下黑’的道理。”

  何海倒了茶让妈妈跟何山喝着,自己想到食堂打饭。何山拉住何海问:“你刚才带了那么多人去了哪里?”何海说:“快别提了,这几天,可把我们搞翘了。前天,刘局长带着弟兄们把肖氏医院的肖院长抓了来——”“你是说肖延嗣院长?”“不是他是谁?肖氏医院哪里还有第二个院长。“为什么抓他?”“张县长说他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把他抓进去审问,还打了一顿。” “那为什么又说把你们搞翘了呢?”何海说:“本来县衙门要传个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坏就坏在当时这个肖院长正在给一个胃溃疡患者作切除手术,手术没做完就把人抓走了,患者家属和肖院长苦苦哀求也没有用。结果,这边肖院长堂还没过完,那边人因流血过多,已经死了。家属抬着尸体来找县长大人讨公道,县长大人躲着不敢见面。昨天,今天,他们又抬着尸体上街游行,支持他们的民众也越来越多。昨天还只是百多人,今天已有三百多人了。张大人刘局长躲起来了,每天就让我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干耗着。首先是县政府输了理,你让我们怎么办?赶又赶不走,抓又不敢抓。不过明天我估计他们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呢?”

  “今天县政府终于来了一个人,赔了他们几十两银子。我想人反正已经死了,他们抬尸游行无非也是想要点钱。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应该会见好就收吧。”

  “你知道肖院长关在什么地方吗?”何山问。

  “都在县衙牢房。昨天下午,我陪同刘局长去看了一下,还有以前抓住的那四个共党分子也关在一起。前次游击队来救人时,因为特派员事先得到了消息,把这几个人都悄悄转移到了看守所,结果游击队扑了个空。但第二天又把人送了回去,那里高墙深院,安全一些。”

  “你看见我们那些人都好吗?”何山又问。

  “好像除了张小姐,其余的都受了伤。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伤势最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张小姐因为有张大人的照顾,倒没有吃什么苦头。她住的是一个单间,还专门在角上隔了一个小间,大概是洗漱和方便之用。床上的被褥都是崭新的,吃的用的俱全。如果不是在监狱里面,谁也不会想起那是一间牢房。”

  何山说:“你给我多了解些情况,以后有事我会再来找你。”

  何海说:“好,我会留意的。看,聊了这么久,早过了饭点,我领你们到外面去随便吃点吧。”

  何山把三婶娘送回何家冲,就连忙赶回虎头山与同志们商量对策。肖本儒听说父亲被抓,当时就要带队伍下山救人。何山拉住他说:“本儒同志,冷静些,咱可不能再犯上次劫狱一样的毛病。人是肯定要救的,问题是要想个两全之策,既要把人救出来,又要让去救人的队伍能安全地撤出来。但现在我们有五个同志被关在牢里,四个重伤,一个女同志。如果要把四个受伤的同志都背出来,人少了不行,人多了又容易暴露,势必增加解救的难度。我的想法,从监狱里找一个熟人,想方设法送点药进去。等他们基本能行走了,再想办法救人。另外,把肖氏医院的交通站恢复起来,监狱里一有什么消息,我们马上就能知道,在青田县城里要时常潜伏一批人,防止敌人突然动手,杀害我们的同志。”

  肖本儒说:“县衙监狱里我倒有个熟人,那个罗沛监狱长是与我家时常往来的朋友,而且很有正义感,对国民党当局所作所为时常表露不满,我可以去找他帮忙。”

  何山说:“既然有这样的关系,那再好不过了。你立即带两个同志化妆进城一趟,找罗沛谈一谈。先让他帮忙办点事,可以考验一下,如果时机成熟,可以把他发展成我们的外围组织成员。让他如果发现什么情况,立即告诉你母亲,让你母亲再转告交通站的同志。”

          

五十八章  肖延嗣设计救友  共产党舍身为人

  肖延嗣从第一天进来起,就一直想着如何把这些同志都救出去。自己虽然不是共产党员,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儿子的战友,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他起初想说服监狱长,掩护他们逃出去。但他马上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即使他们都逃出去了,罗沛怎么办?他必定会受到牵连。况且,这些人都不能行走,如果没有人接应,出了监狱也走不了多远。他决定先治好他们的伤再说。但在牢房里,没有手术台,没有手术器械,甚至连手术必需的麻醉药也没有。怎么办?只有装病,让张宗乾把他们送到肖氏医院去做手术,到时候再伺机逃出去。他把想法给大家说了,众人都很赞成。江晗有点担心:如果这样,你冒的风险太大了,说不定,你花了一辈子心血创建起来的肖氏医院就完了。肖延嗣说:“我活了快六十岁了,对于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越来越失望。只有你们这些共产党人,才是民族的希望。只要能把你们救出去,即使毁掉我的家业我也愿意!你们不要再顾虑了,一切听我安排。”

  肖延嗣给张兴兆和宋豪各吃下两颗巴豆,不大一会,二人就大泻起来,二人争着要马桶。肖延嗣就在里面大声喊:“快来人呀,有人要死了!”听见呼喊声,罗沛忙跑了过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肖延嗣说:“这两个人大概是霍乱,要赶快救治,如果传染给其他的人,就不得了!”

  “那就赶快送医院呀!”

  “还有那一个,烧得快不行了,也要一起送去救治。”肖延嗣指着睡在床上冷得直发抖的江晗说。

  “这——,你们等一等,让我请示一下张大人。”罗沛边说边跑出去打电话。不一会儿,罗沛陪着张宗乾走了进来。张宗乾想进牢房去看看,罗沛忙拉住他说:“张大人,您不可靠近。他二人患的是霍乱,又吐又拉,万一传染上就麻烦了。”

  肖延嗣接着说:“还有躺在床上那个人,伤口发炎了,可能是败血症,再不抢救就死了!”

  张宗乾手一挥:“带他们去看看吧!”

  肖延嗣带着他们要走,张兴兆、宋豪跛着脚背不了人,肖延嗣就去床上背起江晗,装作很吃力的样子,对罗沛说:“让张小姐帮我扶扶吧!”

  “不!”罗沛刚要去开锁,张宗乾突然回转身来说,“派四个警察跟着,一次只去一个人,送回来一个再换一个去。如果放走了一个人,我就拆了你的医院!”

  “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去,难道你要让人死在监狱里吗?”张欣琦对着父亲大喊。

  张宗乾对着女儿吼道:“死在监狱里就让他死在监狱里,他们都是政治犯,走了一个谁负责?你自己的事情还管不清楚,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说罢,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自顾自走了。

  四个警察抬着江晗到了肖氏医院。肖秋菊听说丈夫回来了,跑上去抱着大哭了一场。突抬头看见后面还跟着四个警察,抬着一个病人,知道不是把丈夫放回来了,而是让他回来给犯人治病,又失望了。肖延嗣推开手术室的门,让警察把江晗抬了进去,放到手术台上。清雅听说父亲要给犯人做手术,就带着助手和麻醉师赶来了。四个警察还不肯退出,肖延嗣说:“你们看看这房子,没有后门,你们只管在门外守着就是,我保证他不会跑走!”四人仔细看了一遍,手术室确实没有其他出口,才退了出来。

  肖延嗣见警察退了出去,马上关上门,打开江晗腰上缠着的纱布,开始给他清创。清创完毕,麻醉师马上对江晗进行局部麻醉。过了一会,麻醉药起作用了,肖延嗣拿起一刀尖刀,划开表层的肉,从里面剜出一颗子弹,丢在盘子里。肖延嗣趁着给江晗包扎的机会,凑到江晗身边说:“江书记,我用床单把你从窗口吊下去,你快走吧!”江晗说:“我一走,你的一家就要受牵连,还在狱中的三个同志就很可能遭到杀害,你的医院也可能毁于一旦。我绝不会走的,把我送回去吧,兴兆、宋雄同志还等着你‘抢救’呢!把他们腿上的子弹取出来,等大家都恢复了健康,再商量越狱的事。况且,外面的同志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肖延嗣见说不动江晗,只得打开了手术室的门,心中多了几分对共产党人的崇敬。

  肖延嗣利用对江晗、兴兆、宋雄抢救的机会,取出了他们身上的子弹。然后又写了一封信给肖本儒,告诉他狱中的情况和同志们对越狱的看法。并说,监狱长对他很好,有事可找他帮忙。肖延嗣把信交给女儿藏好,叫她交给药房周师傅。肖延嗣知道周师傅是共产党地下交通站的同志,但装作不知,只把他当作医院的普通员工看待。如今事情太急,他不得不冒险直接找周师傅。办完这些事,就起身往监狱去。肖秋菊早做好了一桌饭菜,看到丈夫要走,就用食盒都装起来,让他带到监狱里去让大家打牙祭。

  

         第五十九章  延嗣怒骂毒员外  县长巧查张宗邢

  自从上次审问肖延嗣以后,张宗乾总觉得有个阴影缠绕着他。在县衙大堂上,肖延嗣发怒的形态,说话的口气,使他总感着肖延嗣很像生活中的某一个人,但是具体像谁,他又说不上来。“你在张家湾霸人土地,逼租逼债,放高利贷,诬良为匪,篡改借据,使多少人卖儿卖女,离乡背井,家破人亡。”这都是我在张家湾三十多年前的事,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的家在肖家镇,离张家湾一百多里,怎会知道这许多事,究竟是他在张家湾有什么亲戚,还是----张宗乾百思不得其解,便决定派个人到肖家镇去了解一下这个肖延嗣。

  第二天,这个到肖家镇的人回来说:“查到了,查到了!原来肖延嗣姓张,叫张少华,是肖天罡的表侄。肖天罡膝下无儿,就将女儿肖秋菊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张少华。张少华入赘肖家后,就随了肖家的姓,改名肖延嗣。跟着岳父学郎中,后来又到外面去进修西医外科,接着到县城来开了这家医院。”

  “你没问问那个张少华祖籍何处?”

  “问了呀,可大家都说不清楚。只说他读过不少书,写得一手好字。还有人听说他家遭遇大火,父母都被烧死了。”

  张宗乾抚掌大笑道:“这就对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寻了你三十多年,原来你在这儿。”年龄,与他差不多;也是父母双亡;也读过不少书,写得一手好字;长相虽有很大变化,但高矮差不多;他还知道那么多张家湾的秘密。是他,一定是他!但他不是在蟠龙寨当了土匪后来被杀了吗?听说当时有一人漏网,难道偏偏就是他?不管怎样,明天先会会他再说。

  第二天,肖延嗣被“请”到了张宗乾的客厅。

  张宗乾从书房慢慢地踱出来,对着押送肖延嗣的两个狱警挥挥手,示意他们到门外候着。干咳了两声慢慢走到肖延嗣身说道:“请坐,请坐!老朋友,这一向过得好吧?”

  肖延嗣抬起头,两眼射出仇恨的光柱,蔑视地笑了笑说:“托你的福,我还没有死!”

  张宗乾身子颤抖了一下,干笑着说:“别说得那么难听,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亲戚,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儿女亲家不是。如果不是特派员来抓什么共产党,说不定他们已经结婚了,我俩早成亲家了。”

  “我与你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咱们不可能成为一路人。直说吧,今天想问什么?如果想问共产党、游击队,那就别多费口舌了!”

  “不不不,这里又不是县衙大堂,我问那些干什么?我今天请你到家里来,只想与你拉拉家常,绝不问政治!”

  “你到底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张宗乾把一杯茶往肖延嗣面前推了推说:“请喝茶!肖院长到县城多少年了?”

  “23年了。怎么,张大人要查户口?”

  “那倒不是。青田县城不是你的祖居地吧?”

  肖延嗣怔了一下,心想,这家伙一定嗅出什么味儿来了,要沉着对付才是。便说:“我的祖居地在肖家镇。”

  “在肖家镇哪一个村?”

  “肖家村。”

  “就是村口有棵大白果树,树下有口大水井的那个肖家村吗?”

  肖延嗣心里想,这家伙一定派人去查过了,这下麻烦大了。但还是镇定地回答:“青田县还有第二个肖家村吗?”

  “你那个村里有个叫肖天罡的老中医,你认识吗?”其实,张宗乾并不认识肖天罡,也不知肖家村村口有棵大白果树和水井。他只是听到肖家村调查回来的役头说的,瞎编乱蒙罢了。

  肖延嗣想,既然张宗乾既知道肖家村的地貌特征,又知道那儿的人,知道蒙不过去,只得说:“他是家父。”

  “哦,原来你是肖老先生的公子,失敬,失敬!不过,据我所知,肖老先生并没有儿子。不知你是他的螟蛉义子还是他的东床快婿?”

  肖延嗣暗暗吃惊:这个老东西,确实到肖家村去作过明查暗访了。便不想再掩饰,坦然答道:“是的,我是肖家的上门女婿。”

  “那么,肖院长的祖藉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

  肖延嗣故作伤心的样子说:“家遭祝融,一家人尽葬身火海,往事不堪回首啊!”

  “对不起,我不应该问你这些的,又惹你伤心了!”张宗乾故作体贴说,“你坐一会,我去个洗手间。”边说边朝后走去。

  张宗乾走后,肖延嗣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张宗乾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看样子他对自己在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么,他知道自己是张宗邢吗?如果知道了,那就麻烦了。他会不会利用手中的权力施展阴谋将自己置于死地呢?还有,会不会殃及自己的家人。但他心里马上就坦然了:自己当年是被赵疤子强拉入伙的,而且只是帮助他管理账目,从未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山寨散伙时自己有幸逃脱杀身之祸,受过清朝政府的通缉。但辛亥革命胜利时,国民政府曾大赦天下,自己早已是无罪之身。即使你知道我当过强盗,又岂奈我何?

  “张宗邢!”

  肖延嗣本能地回头一望,张宗乾却已站在身后。“哈哈,张宗邢,果然是你!你硬是猫狸投的胎,有九条命。那年张家湾闹瘟疫,你家的人全死光了,你只剩一口气,却又活了过来;在青田县的大堂上,多少人被棒下超生,你却没有死;凡充军在外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你却逃脱了;蟠龙寨48个强盗,被朝庭砍了47个,只逃脱一个,这个逃脱的偏偏就是你。“张宗邢”变成了“肖延嗣”,白面书生变成了医院院长,脸上还多了块伤疤,你隐藏得真好!二十多年了,我竟然没把你认出来,还差点成了我琦儿的公爹。那天在大堂上,你骂我‘诬良为匪、篡改借据’,当时我就在想,谁会把我在张家湾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你骂得好,你不骂,我连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呢!我还总在想,你家哪有那么多的钱,能开成这么大的医院,原来是当强盗分下的赃银。你硬是‘匪’心不改,在清朝你当土匪,到了民国又当共匪。”

  肖延嗣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指着张宗乾的鼻子骂道:“张宗乾,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是当过强盗不假,但我是被抓上山的,况且,民国政府已经赦免,你还想再翻历史旧账吗?你说我是共产党,你有证据吗?你欺压贫苦百姓,霸占他人家产,翻云覆雨,草菅人命,你才是最大的强盗!”

  张宗乾恼羞成怒,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门外两个狱警走进来,“把这个漏网土匪押到监狱去,打入死牢,等候处决!”

  “是!”肖延嗣被两个狱警推搡着押走了。

  张宗乾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喂,刘局长吗?你立即带人去查封肖氏医院,把肖延嗣一家全抓起来,所有金银贵重全部拉进县衙里来!另外,派四个弟兄轮流值班,监视肖氏医院,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抓捕!

  “里面的病人怎么办?”电话里传来刘三福的声音。

  “把他们全部转到别的医院去!”

  “是,我马上去办!”

  

  

       第六十章  张宗乾查封医院  游击队再谋劫狱    

  今天吃过早饭,罗沛正坐在办公室看刚刚送来的报纸,却见一个衙役拿了张宗乾的手令要来押肖延嗣审问。罗沛情知不妙,忙打电话告诉肖秋菊,说肖院长又被押去过堂了,你等会到监狱里来看看他。一直等到中午,才见肖延嗣又被押了回来。狱警告诉罗沛,张大人指定将人打入死牢。罗沛感觉不妙,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打电话给肖秋菊,叫她转告共产党游击队。但电话总是打不进去,像是话筒没有放好。正想抽个空往肖氏医院去走一趟,却见肖秋菊、肖清雅和肖本武的儿子肖军谊都被押了进来。罗沛有些莫名其妙,肖延嗣是什么罪名被关在这里还没搞清,现在又糊里糊涂把他的家人关了进来。但抓人是警察的权力,自己的职责只是看管犯人。罗沛给押送犯人的警察办理了交接手续,就让管理员把她们三人送到张欣琦的牢房里去。那间牢房里有卫生间,也比较干净。由于有李金萍的特别关照,伙食也开得比一般的好。李金萍还每天都让刘妈送些水果点心过来,张欣琦换下的衣服,也由刘妈拿回去洗干净烫好再送来。把她们放在这里,相互之间也有个照顾。

  自从肖本儒找罗沛谈话以后,罗沛已成为中共青田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成员,他的联系人就是肖秋菊。刚才看见警察把肖秋菊一家大小押进来,心里吃了一惊,难道是他们为共产党通风报信的事暴露了?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如果敌人知道了他们通风报信的事,为什么不找自已的麻烦;如果只是肖秋菊给共产党传递消息让敌人抓住了,就应该抓肖秋菊和与她接头的人,抓肖清雅和小军谊干什么?下午,罗沛以例行问讯的理由把肖秋菊叫到办公室,一问,才知道张宗乾说肖延嗣是漏网土匪,要把他打入死牢,等候处决。说肖氏医院都是赃银所办,要没收充公。于是把医院封了,把肖家的人全抓了来,家中的金银首饰也被他们搜刮一空。

  “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把你们救出去?”罗沛急得团团转。

  肖秋菊望了望办公室四周无人,就压低声音对罗沛说:“你想办法找到药房的周师傅,他家住在阿屎巷东头,让他赶快到龙虎山找共产党游击队报信,营救狱中的同志。另外,不要让我们的人再接近肖氏医院,里面有‘狗’。”

肖秋菊、肖清雅和小军谊被警察从楼上押下来的时候,周师傅就感觉情况不妙。连忙把表示危险的小扫帚挂在窗前,又把窗户关上。他手中还有一份情报没有送出去,忙把它塞进裤腿缝里,趁警察吆喝贴封条的当口,连忙关上药房,趁乱溜了出去。他想把情报送出去,但以往都是联络员上门来取,碍于组织纪律,他从不打听人家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如今手里捏着情报,真不知往哪儿送。他知道共产党游击队在蟠龙岭上活动,但蟠龙岭纵横几十里,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山头,要想在这座大山中找出几个隐藏着的共产党游击队,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最可怕的是自己做地下工作从来都是单线联系,共产党游击队中认识自己的没有几个,万一被他们当特务抓起来,甚至一枪杀了,岂不太冤了。但是,肖延嗣关在监狱里,他的家人又被抓走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和无辜的老百姓被抓、被杀而不去营救。周师傅无计可施,决定去蟠龙岭找组织和游击队。哪怕是踏遍所有山头,也要把他们找到。

周师傅找来一顶草帽,背上一只竹篓,肩上扛着一把小药锄。周师傅这副打扮,考虑得很是周到。自己要去蟠龙岭找组织,药农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就是被敌人发现了盘问起来,一个药房的司药上山去找些短缺的草药,也说得过去。周师傅刚要开门,突听得门外“咚咚咚”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周师傅忙闪进里屋,躲在角落里屏气息声。心里想,是谁敲门?莫非是组织出了问题,或者是肖秋菊经受不了拷打,叛变了?这种想法只在心中一闪,马上就被否定了。听门外的动静似乎只有一个人,如果是敌人来抓人,绝不止这么大的动静。周师傅凑近门边,只听得外面的人叫道:“周师傅在家吗?家中有人病了,急着用药。”周师傅听门外的声音很熟悉,心想,莫非是联络员老顾找上门来了?忙用暗语问道:“请问你要什么药?”门外答道:“两支上好人参。”“要国内的土人参还是高丽参?高丽参要贵一半。”“要高丽参,我妈的病很重。”周师傅对完暗号,忙把门打开,一看正是交通员老顾,忙把他一把拉进屋内。望了望四下无人,忙把门关上,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老顾说:“我去过医院,发现了窗户上的暗号,又看见大门贴上了封条,几个特务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知道出事了。就装作没事的样子,快步走开了。我与你第一次接头前,就已经知道了你家的住址,于是就找来了。”周师傅递了杯水给老顾说:“你来得正好,我手里有个情报,正愁送不出去呢!敌人一下抓进去那么多人,我正急得没主意,不知怎样才能救他们出来?”老顾说:“从我们的交通站没有遭到破坏这点来看,敌人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我们的同志也没有叛变。我现在马上去找上级,研究营救方案。”

在蟠龙岭虎头山游击队根据地,游击队及共产党青田县委的领导根据交通员老顾送来的情报,正在商量营救同志们的办法。肖本儒听说敌人把母亲、妹妹和侄儿军谊都抓进去了,急得当时就要下山去救人。何山劝住了肖本儒说:人是肯定要去救的,问题是怎么去救?不要像前次一样,人没救出来,反而搭进去自己几个同志。”肖本儒听了何山的话,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由于自己的鲁莽和冲动,使得游击队损失了好几个同志,张兴兆和宋雄至今还囚在监狱里。想到这些,肖本儒心中满怀内疚和自责。抗日战争一结束,蒋介石就迫不及待地向共产党和八路军、新四军挥舞起了屠刀,我们的武装力量和基层党组织都遭到了损失。望着眼前的这些同志,他们可都是九死一生经过无数战斗考验的精英,是革命的种子,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招致无谓的牺牲。

何山思索了一会说:“我看是否可以这样:我们把队伍分成两拨。一拨由肖本儒同志带领,去城西攻打县衙的军用仓库,那里面储存着整个县的军粮和武器弹药,警察和自卫队一定全力救援。如果敌人不来救援,我们就把佯攻改为真打,乘势夺取军用仓库,我们的部队太需要这些物资了。如果敌人赶往城西,我就带领另一半游击队员,趁监狱空虚之机,迅速攻入监狱,救出我们的同志。”

众人听了都称好计。宋豪想了想说:何部长的想法很好,确实是条好计。但万一敌人不听我们的调遣怎么办?比如说敌人识破了我们的意图,半路上折向监狱怎么办?那就可能不但救不出我们的同志,我们的队伍还可能栽进去。”

是呀,难道敌人还会听我们的?”

肖本儒说:“敌人当然不会听我们的,但无论张宗乾,还是刘三福、游宗熙,都会听一个人的。”

“谁有这么大本事,莫非是蒋委员长?”

“蒋介石倒不会管青田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委派的特派员,在青田县,谁敢不听他的指派?”

“你是说朱之韵,他不是不在青田了吗?”

“正因为他不在青田,我们才好做文章。”肖本儒示意大家靠拢来,压低声音说,“我曾经听张欣琦说过,朱之韵和张宗乾通电话前,先要对上暗号,等确定对方的身份才会通话。张欣琦有两次无意之间听到了他们的暗号,我们能否利用朱之韵不在青田的机会,用电话来指挥他们的行动。”

“这是个好主意,但谁能模仿朱之韵的讲话而不露破绽呢?”

肖本儒说:“这个好办。朱之韵是醴陵人,说话带有很浓的醴陵口音。而且每说一二句话,就要插个‘是吧’。你们可能还记得吧,与罗松山一起逃回来的那个班长柳四旺就是醴陵人,说话嗓音与朱之韵也差不多。只要让他先练一练,在说话时加几个‘是吧’,在电话中一定听不出来。”

宋豪说:“肖部长这一招真是高明,只不知他们的暗号你弄明白没有?”

肖本儒说:“你这话还真把我问着了。我只听张欣琦告诉我,有一次她爸给朱之韵打电话,叫通后,只听她爸念道:‘月落乌啼霜满天’,对方回答声音太小,好像是‘江枫渔火伴愁眠’,又像‘夜半钟声到客船’。然后她爸念道:‘鸟宿池边树’,对方回答:‘僧敲月下门’。”

宋豪说:“想不到朱之韵这个恶魔也学会附庸风雅了。”

“那怎么办?万一对方念出‘月落乌啼霜满天’,你怎么回答?”

宋富贵说:“这有什么难的,接通电话后,一听对方应答,马上念出‘月落乌啼霜满天’,让对方去回答呗。”

“这是好主意,答了第一次,就知道全部暗号了。”好了,大家回去准备一下,把柳四旺叫来,我们再详细考虑一下,力争万无一失。还要派一个人给监狱长罗沛送个信,让他先与监狱里的同志传个消息。”肖本儒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