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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蟠龙岭恩仇录》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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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游宗熙设计抓共党  张欣琦奋身救乡亲

  再说宋雄看见敌人被打退了,忙派人前去打探。过了一会,侦察的人回报说,敌人找来几辆马车,连活人带死人一齐拉走了。宋雄、张兴兆大喜,便叫大家马上回家做饭,吃完饭后打扫战场,那些擂木、滚石需要清理,挖的濠沟、工事要回填,不然以后马车下不了山。

   张欣琦想,敌人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此罢休。他们一定会再来寻机报复。工事不但不能毁,还要把哨卡延伸到岔路口去,一发现敌人,就立即传递消息,不然,很容易吃大亏。于是劝宋雄提高警惕多设流动哨和暗哨。宋雄听了不以为然说:“设卡放哨,那是以后的事。今天咱就是借他一百二十个胆子,谅他也不敢来了。”张兴兆也说:“妹子,今天全靠你,救了咱们山寨。从早晨到现在,你还没吃一口东西,先到我家里吃饭,吃完饭,大家再研究研究行吗?”张欣琦看张兴兆和宋雄都这么说,便也随水推舟:“好吧!”

  张欣琦不喝酒,只扒拉了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碗。秀芹说:“妹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吃那么一点点。是不是昨晚走夜路受了风寒,嫂子熬一碗姜汤给你喝好吗?”张欣琦连忙说:“我没什么不舒服,就不用麻烦大嫂了。你们吃吧,我到路口去转转。”

  张欣琦到山后看了看,她怕敌人从正面攻不上改从背面进攻。刚转到山口,突见一大群敌人已经从山口冒出来。张欣琦顾不得多想,连忙掏出手枪对着敌人射击,一边大喊:“敌人上来了,大家快跑呀!”“啪、啪、啪、啪”,张欣琦弹无虚发,四枪撂倒了四个敌人,再抠,没子弹了。原来张欣琦的小手枪主要作防身用,只能装五发子弹。凌晨为报信已经用了一发,剩下的四发已全部打光了。

  “没子弹了,抓活的啊!”趁张欣琦换弹匣的当口,两个自卫队员冲上来,抓住了她。

   宋雄、张兴兆正在喝酒,突然听到枪声大作,知道不妙,忙拿起枪就往外冲。刚冲出门口,宋雄傻眼了,敌人正挨家挨户抓人,他刚举起枪要打,却见两个自卫队员推搡着被五花大绑的张欣琦正向他走来,一个自卫队员用手枪直顶着张欣琦的脑袋瓜:“谁敢开枪,我就杀了她!”宋雄和张兴兆用枪对着涌上来的敌人,却不敢开枪。

   游宗熙和刘三福慢腾腾地爬上山来,全身早已汗流浃背。有两个警察马上从张兴兆家里找来两把椅子,放在空坪上让二人坐下。

  “报告游队长,我们抓住了一个女土匪!”张欣琦被五花大绑着推了上来。她的衣袖被扯成了布条,嘴角往外渗着血,散落的头发被汗水沾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浑身透出来的不屈和刚毅。

  刘三福慢慢地走上前去,用枪管拨开“女土匪” 脸上散落的头发,不觉大吃一惊:自己土匪没抓着,却抓住了县太爷的千金,这不是笑话吗?“啪啪”两耳光扇在两个自卫队员的脸上:“你们眼晴瞎了吗?她是谁,你不认识吗?她是县太爷的千金,楞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松绑!”

  “慢!”游宗熙站起来,走到张欣琦面前,用手拨开粘在张欣琦脸上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哟,还真是张小姐。这就怪了,你不在县城里呆着,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干什么?”

  “报告队长,刚才她还用这把手枪打死了我们四个弟兄呢。”

  “哟荷,千金大小姐,也会动枪杀人了。怪不得这山寨早有防备,原来是小姐你报的信。好了,你倒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死伤了那么多弟兄,正愁交不了差呢!这下好了,有人顶缸了。我把你交给县太爷,看他还敢把我怎么样!”

   宋雄把枪往上抬了抬,却被细心的张欣琦看见了,忙使眼色摇头制止。张欣琦看到寨子里的老乡都被赶到了大坪里,一挺轻机枪就架在房垛边,正对着那一坪手无寸铁的群众。为什么敌人抓住她之后,却没有立即下了宋雄、张兴兆等人的枪?她想到,这是一个圈套。目的是通过“猫戏老鼠”的游戏,引诱宋雄等人开枪。只要枪一响,自卫军和警察局的枪弹就会同时射向手无寸铁的群众。特别是那挺机枪,只要突突几下,面前的群众马上就得全部倒下,蟠龙寨马上就会血流成河。而自卫队和警察局因为镇压土匪有功,不但不会被问责,还会得到上级的封赏。张欣琦生怕宋雄一时冲动,误入敌人圈套,于是忍着疼痛,挺起胸膛,对游队长说:“游宗熙,你这个狗东西,我问你,你今天带这么多人到山上来,究竟要干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奉你父亲的命令,到山上来劝宋雄、张兴兆等弟兄们加入自卫队的。”

  “我问你,既然是奉县长的命令来请别人加入自卫队的,就应该以礼相待。像你这样,荷枪实弹,连机关枪都架起来了,我看绝不是一个‘请’字吧!”张欣琦故意对着机关枪望了一眼,其实是提醒大家注意策略,敌人的机关枪都架起来了,大家千万不要冲动,以免授人把柄,给他们杀人留下借口。

  “我们以前来请过啊,可他们桀骜不驯,没有办法,只得带人上来硬请了。这叫‘先礼后兵’吧。”

  “什么‘先礼后兵’,这分明就是你们没有诚意,刘备还知道‘三顾茅庐’呢,如果你们办的是好事,大家难道会不支持吗?我问你,你们成立自卫队的目的是什么?”

  “嗬嗬,我们什么目的,打日本鬼子呀!”

  “说得好听,打日本鬼子,你们连日本人的影子也没看见,倒先拿咱中国人开刀了。”宋富贵在人群中反唇相讥。

  “这位大伯说话就颠倒了,怎么是我们拿中国人开刀呢,今天,不是你们打死打伤了我们四五十个弟兄吗?这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怎么猪八戒倒打耙了。”游宗熙指着地上躺着的四具尸体说。

  张欣琦听到游宗熙颠倒黑白,顿时怒火填膺,对着群众喊道:“老乡们,不要听信敌人的花言巧语。我昨天下午亲耳听到这个游队长和我父亲,就是那个县长张大人商议,说你们既然不加入自卫队,就以土匪论处,要派自卫队和警察上山来把你们全部消灭。幸亏你们早有准备,才躲过了一场大难。明明是自卫队和警察要来杀我们,我们被迫自卫还击,可刚才游队长还把这笔帐算到我们头上。你们不来杀我们,抓我们,那些弟兄们会死吗?他们都是你们镇压人民的牺牲品。是你们在犯罪,为什么反要颠倒黑白,嫁祸于人呢?”

  刘局长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打断张欣琦的话说:“好了,好了,张大小姐,我知道你是大学生、大记者,巧舌如簧,我们说不过你。不过现在事情明摆在这里,你们打死打伤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我们上得山来,一没打你们的人,二没损坏你们的东西,而是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讲道理。现在怎么样,道理听明白了吧,该跟我们走了吧!”

  “走,你让我们到哪儿去?”

  “到哪儿去?回县政府啊!还能到哪儿去?”

  “好吧,你把乡亲们都放了,我跟你们去!”张欣琦说。

  “不不不,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呢。他们也不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的,对吗?我看这样吧,上了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去,把各自的武器带上,从今天起,你们就算参加自卫队了,女人嘛,就在家看院,护看孩子,等男人回来。”

  “不去,不去,我们不去!”男人们抗议。

  “这深山老林的,没有男人我们害怕!”女人七嘴八舌喊叫。

  “怎么,不想去是吗?县太爷昨天可是再三交代,一定要把你们带回县里去。至于是死的还是活的,他可没有说。”游宗熙把头转向自卫队和警察,“来啊,把他们的枪下了,机枪准备——”

  刘局长也耀武扬威在老乡面前嚎叫:“既然你们不配合,就别怪我刘某不义气了。弟兄们,把这些闹事的土匪全部捆起来,点火,把这个土匪窝烧了!”

  “是!”警察们齐声回答。

  “慢!”张欣琦临危不惧,大声斥责,“你们这是残害人民,草菅人命,我要到报纸上去揭露你们,我要向中央政府控告你们。”

  刘局长阴阳怪气地回答:“张大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报记者,而是中共的人。你说,哪张报纸敢登你写的那色狗屁文章?中央政府会为你们共产党说话吗?蒋总裁一向提出‘攘外必先安内’,恨不得早日除掉你们,还会说我们杀错了吗?”

  游宗熙演双簧般又跳出来说:“别跟她废话,机枪,准备!”

  

        第四十二章  一发千钧何肖救命  丹心相照宋张言和

“嘟嘟嘟嘟……”机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手无寸铁的乡亲,而是将枪口向群众瞄准的警察。

  “缴枪不杀!”

  “把枪放下!”

  机关枪又“嘟嘟”了一梭子,但这次是向天打的。

  两个人迅速冲到场中央,用枪抵住游宗熙和刘三福的脑袋,下了二人的枪。

  “快,命令你的士兵,缴枪投降,不然,我就打死你!”游宗熙唯唯诺诺,忙叫弟兄们把枪放下。

  在手枪的逼迫下,刘三福无奈下达了与游宗熙同样的命令。

  枪在禾坪中央堆成一团,敌人笃头耷脑,手抱在脑袋后坐在一堆,乡亲们跳在一堆,笑在一堆。刚才,看到死神已向大家逼近,才不到三分钟,云开了,天晴了。大家似乎还不相信,但偏偏又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你说那来救人的人是谁?原来是肖本儒和何山带着游击队赶来了。刚才用枪顶住游宗熙的刘三福下命令的,正是肖本儒和何山。

原来,肖本儒昨天晚上有事没来得及回记者站,就在朋友家凑合了一个晚上。今天清早回到记者站,才发现了张欣琦留下的字条。心里想,蟠龙寨十几个人几条枪怎能顶得过县自卫队和警察局百多号人马,于是马上找到县委汇报,县委认为,蟠龙寨护院队能成为一支很好的抗日力量,一定要好好保护。当即派敌工部长何山与肖本儒立即带领县游击队前去支援。队伍集合完毕已经半上午了。好在肖本儒到蟠龙寨时间长,对四周都很熟悉,就带领游击队员从平安镇抄一条药农踏出来的小路悄悄接近蟠龙寨西面的悬崖底下。这时,上面响起了一阵枪声。肖本儒心想,完了,敌人下手了。他命令队员们拉住悬崖甩下来的古藤往上攀爬。爬上山顶,却听见游宗熙正命令机枪手准备射击。说时迟,那时快,肖本儒一下扑上去,掏出匕首,狠狠插入机枪手的胸膛,可怜这个机枪手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却被别人糊里糊涂送上了西天。肖本儒夺过地上的机枪,对着那些准备向乡亲们开枪的警察,一梭子扫过去,他们还不知道子弹是从哪儿射来的,就一命呜呼了。这时敌人已醒过神来,纷纷抄起枪来准备反击。而宋雄、张兴兆等自卫队员,也乘机摆脱了敌人的控制,拿起各自的武器准备射击。若真是那样,瞬息之间,蟠龙寨就将玉石俱焚。他不希望乡亲们受到任何伤害,也不希望在场的自卫队员和警察全部被枪杀。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到青田来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中国人,是统战的对象。容不及多想,稍有迟疑,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正好何山这时也登上了悬崖,肖本儒马上说:“擒贼先擒王。”何山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接着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冲上前去,用枪抵住游宗熙和刘三福,并下了他们的枪:“不许动!不然,我就把他们的脑袋瓜敲碎!”又对着刘三福和游宗熙命令,“让你的弟兄们放下枪!”

“把枪放下!”游宗熙无可奈何地下达了命令。

  游击队员全部上来了,他们和宋雄、张兴兆等护院队员一起,把敌人看管起来。肖本儒走到张欣琦身边,用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绳子说:“我今早晨才发现你的信,对不起,让你吃苦了。伤到哪儿没有?”张欣琦一下扑上来,倚在肖本儒的肩上,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抽泣着说:“本儒哥,我好怕,我以为这一生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在敌人刚才用枪瞄准我时,我就一个愿望,希望能再见你一面。但当我无望的时候,你来了,简直是从天而降,你救了我,救了蟠龙寨的乡亲,我又活了,简直像做梦一样,我是在做梦吗?”

  肖本儒说:“你不是做梦,是真的活下来了。好吧,咱俩等会再聊,我还有事要安排。”肖本儒走到何山跟前,与何山商量了一下,然后何山站到椅子上,对站在大坪北面的乡亲们说:“乡亲们,你们受苦了,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们,对不起,我代表青田的共产党真诚地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接着又回过头来对蹲在地上圈成一团的自卫队员和警察说:“在下面的自卫队员和警察兄弟们,你们今天到蟠龙寨来清剿蟠龙寨的‘土匪’,其实,你们心里比我的心里还清楚,他们是土匪吗?不是!他们只不过是为了保家护院,防止盗贼强盗的院丁,是居家过日子的老百姓。就因为他们不愿加入你们的自卫队,县太爷就下令要以土匪惩处。结果,乡亲们奋起反抗,好多自卫队员和警察白白受伤送了性命。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不是张欣琦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送信,蟠龙寨好多乡亲恐怕已经头悬国门或血染荒岗了。我不怪罪你们,因为你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但你们为谁挎枪,为谁打仗,难道就没有想一想。目前,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了衡阳,马上就要打到我们这里来了。难道你们不能与共产党、八路军和全国人民一道,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而去对着中国人民开枪吗?今天,我放各位回去,希望大家多做对民众有益的事,不与人民为敌。只要你们真诚抗日,就是我们的朋友。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人继续欺压人民,甚至帮着日寇打中国人,那就是汉奸,是反动派,我们就要团结全国人民,坚决打垮你们。好了,你们可以走了,但武器全部要留下来,弹药也要全部交出来,算共产党借你们的了,等消灭了日本鬼子再还给你们。”

  游宗熙望着何山说:“这……枪支弹药,我,恐怕做不了主,是不是……”

  张兴兆在后面吼起来:“什么借不借,回去告诉张宗乾那个狗官,就说枪支弹药全被没收了。要不,把你俩也扣起来,让张宗乾拿银元来赎回去!”吓得游宗熙和刘三福撒腿就跑,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游宗熙、刘三福等人走后,游击队员清点缴获的枪支弹药,计有轻机枪一挺,长枪三十九支,短枪十支,各种子弹三百五十二发。特别是缴获了六把盒子炮,让宋雄等人高兴不已。这种盒子炮枪身不长,但射程远,大约在二百米以上。还有一个优点,它一次能装24发子弹,可以连发,也可以单发。如果抠一下放一下,就单个击发,如果抠住扳机不放,就能把24发子弹一齐打出去,就跟打机关枪一样,因而有人叫它“小机关”。在部队里,一般只有特种部队和警察连的战士才有,叫人心痒痒的。如今一下子有了六支,宋雄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连忙从里面挑了一把,神气地别在腰上。何山说:“大家先别慌,共产党、八路军有规定,一切缴获要归公,这些枪支弹药先由宋雄、张兴兆统一保管,日后怎么分配,再听意见。”说得宋雄不好意思,忙把盒子炮从身上解下来。

  看着打了大胜仗,宋富贵忙叫妻子庐兰兰和黄牯的妻子二妮、兴兆的妻子秀芹赶快做饭给还没吃中饭的游击队员吃,由于敌人突然来到,寨子里的老乡好多都没来得及吃中饭,现在倒都觉得饿了,于是又都回家热饭吃。

  张兴兆把肖本儒、何山、张欣琦和宋雄、黄牯以及游击队员拉到自己家里,拉开三张桌子,坐下喝酒。张兴兆倒了满满两碗酒,递到肖本儒和何山手中说:“来,我敬你两位!今天要不是你二人带领游击队员及时出现,整个山寨就全完了,现在哪还能留着这‘三斤半‘跟二位喝酒呢!”

  肖本儒说:“要说感谢,倒首先要感谢张欣琦同志。如果不是她昨下午听到了敌人要来山上抓你们的消息,再连夜赶到山上来报信的话,敌人早出其不意地把你们抓走了。再说,如果不是她给我留了条子,我跟何山不带着游击队员及时赶到,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要说感谢,当先谢她才是。”

  宋雄忙端起一杯酒递给张欣琦说:“对不起,上次我们把你当作你爹一样的人,对你的态度太横蛮,太伤你的心了。来,我们大家都满上,一来对上次的失礼表示歉意,二来对今天三位救了全山寨人的性命表示感谢!我先干为敬了。”说罢一仰脖子,一杯米酒下了肚。其余的人也一齐喝了,只有张欣琦不善饮酒,只浅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张兴兆看张欣琦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妹子,哪儿不舒服?”

  张欣琦轻轻摇了摇头。

  “是不是怕回去了你父亲责怪——”

  肖本儒“哼哼”咳了两声,故意打断了张兴兆的话。然后一本正经地对众人说:“我在这里慎重对各位提醒一句,张欣琦同志是中共党员,她一直在为党努力工作。也早已与她出身的官僚地主家庭划清了界线,通过今天这个事,她恐怕是连家门也不能进了。希望大家在生活上多关心她,同时不要再把她父亲与她相提并论了,免得又伤了她的心。”众人听了连连称是。

  

  

       四十三章  同仇敌忾待顽敌  巧舌如簧骗县爷

  游宗熙和刘三福带领着残兵败将,用马车装着二十多具尸体,天快黑时才回到县衙。听说二人回来了,张宗乾忙迎了出来说:“二位辛苦了,辛苦了!土匪抓住了吗?”

  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说话。

  张宗乾一下看见了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尸体,仿佛明白了,笑着说:“都打死了,全都打死了是不是?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我只要你们去剿匪,却并没有规定一定要抓活的啊。死了就死了,一样的,免得本县再费一番唇舌。”

  刘三福吞吞吐吐地说:“死倒都是死的,但死的不是土匪,是——”

  “不是土匪,那是什么,难道你们把山上的老百姓都杀了?”

  “是——是——” 刘三福低着头,不敢回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们倒是说呀!”张宗乾急着催促。

  游宗熙“扑通” 一下爬在地上,头像鸡啄米似的磕个不停:“老爷,老爷,是属下无能,属下让土匪全跑了——”

  邓三福也赶忙跟着跪了下去。

  张宗乾这才仔细察看抬下来的几具尸体,竟全是自卫队员,他懵了。他又打开另外两辆马车,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竟全是警察和自卫队员,气得他晕死了过去。

  “老爷,老爷——”两个衙役又捶胸又擂背,好不容易把他救醒。

  张宗乾看着地上一坪尸体,再看看脚边跪着的两个下属,气不打一处来,直起身子,使劲朝二人踹去,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踹了多少下。张宗乾踹累了,口里喘着粗气,狠狠地骂道:“叫你们去剿匪,土匪没抓着,倒抬回来二十多具死尸。百来个人百多条枪,就是老虎也逮着了呀,如果真是土匪倒也罢了,我难道不清楚,那几个人充其量就是个猎户、药农,能有什么能耐,竟然让他们跑掉了,还搭进去二十多条性命。这样的饭桶还留着何用?来啊,把这两个酒囊饭袋拉出去毙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本来我们不想说,既然老爷要杀我们,我们只得如实说了。我们本来己经抓住了土匪,是小姐给劫走了。”二人眼看过不了关,忙按照在路上商量的套路,搬出小姐出来保命。

  “这就奇了怪了,你们到蟠龙寨去剿匪,怎么倒把小姐扯上了?”

  游宗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县太爷诉说着与刘三福一路上编造的故事:“今天上午,我们已经抓住了土匪,正往回走,突然,从路边冲出一支共产党游击队,打死了我们二十多个弟兄,劫了土匪,就往山里跑了。”

  “怎么能让他们跑了,追呀!”张宗乾眼瞪着跪在地上的游宗熙和刘三福吼叫着,好像他就在现场指挥。

  “怎么没追?我们追了。可追到跟前,却不敢开枪。”

  “追到了为什么不敢开枪,你们怕什么?”

  “我们怕县长大人您责罚。”刘三福回答。

  “你抓土匪,如果打死了就打死了,我责罚你们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那救走土匪的共产党不是别人,正是您老人家的千金大小姐。”

  “你是说欣琦,胡说!她怎么可能是共产党!”

  “贵千金是不是共产党等她回来一问便知。但她拿着一把枪断后,一连打死我四个弟兄,却是我亲眼所见。”刘三福抬起头来为游宗熙作证。

  “县长大人,当时的情况真让游某为难。下令开枪吧,我怕子弹不长眼,万一误伤了大小姐,我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能够赎罪啊!所以,投鼠忌器,顾此失彼,让土匪给跑了。是下属无能,请大人责罚!”

  “你们确定没有看错人吗?”

  “不会,不会,怎么会看错呢?大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一颗美人痣,两个小酒窝,整个青田县哪还有第二个那样的美人儿。”刘三福到哪儿也不忘讨好卖乖。

  游宗熙看自己的话已经奏效,又移花接木、添油加醋说:“我还追上了大小姐,说抓这些土匪是你父亲的命令,叫她把人交给我们,好让我们向您交差,您猜她怎么说?”

  “她怎么说?”

  “大小姐说,要人,你让我爸亲自找我要吧。我就不给他,他能把我怎么样?”游宗熙真是编瞎话的高手,一路说来全不脸红。

  “她还用枪指着我们,叫我俩快滚,要不,连我俩也一起扣下,说要让您老人家拿银子去赎人!”

  “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张宗乾的脸气成了猪肝色,胡子一根根颤动,“好,好,翅膀硬了是吧,等她回来,我打断她两条腿,看她还跟不跟着共产党跑!”张宗乾接过衙役递过来的茶壶,喝了一口水,又接着骂道,“从小把她像珍珠一样地捧着,像心肝宝贝一样地宠着,又供她上大学,让她受最好的教育。这下好了,腰杆子硬了,学会跟老子作对了。一个姑娘家,整天不着家,成天在记者站与那个姓肖的搅在一起------”

  游宗熙趁机插话:“对了,县长大人,昨天劫土匪时那个肖本儒也参加了,他还抢了我们一挺轻机枪,打死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呢!”

  “张大人,您放心,等以后发现了他,我让他尝尝我们警察八套刑具的厉害。”刘三福三句话不离本行。

  张宗乾叫二人起来,又叫衙役倒了两杯茶给二人,叫二人坐下说话,算是对二人的安慰。然后对二人说:“抓人的事先别忙。虽然蒋委员长总在暗里使劲,想要挤垮共产党。但现在毕竟是国共合作的时期,这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你们放心好了,孙悟空怎么样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还有,不要跟别人说欣琦参加了救人。把伤员送到医院去救治;死了的,通知家属领回去。就说是剿匪牺牲的,每人给三十元抚恤金。去吧,可不要再把事情办砸了!”二人连连称是,诺诺而去。

  经过蟠龙寨护院队差点被张宗乾作土匪剿灭的事件以后,宋雄、张兴兆主动找到肖本儒,要求参加青田县抗日游击队。后来,又有几支护院队听说张宗乾要把他们当土匪剿了,心里害怕,主动加入了游击队。一些青年猎户和农民带着猎枪、梭标也加入了进来,人数一下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县委指示, 鉴于肖本儒和张欣琦共产党员的身份已经暴露,不宜再作地下联络工作,决定肖本儒担任县委组织部长,张欣琦任县委女工部长,同时,对游击队进行整顿:把青田县游击队改编成青田县抗日游击大队,由何山任大队长,肖本儒任政委,张欣琦任参谋。下辖三个游击中队,副大队长罗松山兼任第一中队队长;副大队长宋雄兼任第二中队队长;原香山护院队的队长李彪任第三中队队长。游击队员集中在虎头山集训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分散到罗寨、虎头山、香山驻扎。平时仍然种田种地,打猎挖药,一旦有什么敌情,马上集合。

             

        四十四章  日本狗求荣卖主  炎黄儿卫国保家

  

“快走呀,日本人来了!”

  “日本鬼子已经到城边了,快走呀!”

  青田县街市上人声鼎沸,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拉车的,挑着担儿的,背着孩子的,挑着孩子的,双手拉着两孩子跑的------有由南往北的,也有由北往南的;有的跟着往东的人流漂了一段,又如河中的回流一般被裹挟着向西卷了回来。没有人知道日本人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该往哪儿去。

  张家寓居的院子里乱成一团。

  张宗乾的正房大太太早几年去世了,张宗乾也感到这几年老是把妻子儿女放在乡下,对他们亏欠太多。于是就把老二、老三、老四三房姨太太全接到县城里来住。但五姨太李金萍十多年来专宠惯了,坚决不许她们三个住进来。张宗乾也知道老五和三个姐姐一向水火不容,住在一起每天就会有扯不清的麻纱。如果真闹起来,最没面子的还是自己。正好青田县有一个清朝末年的贪官洪侍郎获罪后房子被没收充了公,一直被闲置在那里。于是就把它打扫干净,又简单地装修了一下,就把一家人安顿在这里。张宗乾有七子二女,老大老二系正室邵夫人所生,老三老五系二夫人柏氏所生,老四和老六系三夫人宋氏所生,老七和大女儿系四夫人江氏所生,只有五夫人李金萍只生了一个女儿,却最得张宗乾喜爱。张宗乾的儿子属”兴”字辈,分别取名兴孝、兴悌、兴忠、兴信、兴礼、兴义、兴廉,就是两个女儿,也是按“兴” 字辈取的名,只是后来改成了同音异形的“欣” 字,分别取名欣琰、欣琦。大夫人殁后,张宗乾让老大老二管理在张家的田产房宇。柏氏的哥哥在杭州开了家纺织厂,专生产上好的杭纺,老三老五长大后,就从家里拿了钱入股,跟舅舅办纺织厂去了。老四高中毕业后当了兵,老六最让张宗乾伤脑筋,他不想读书,又不干正事,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还打着老子的牌子,招集一帮狐朋狗友,招摇撞骗。张宗乾没有办法,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感。七儿子兴廉最让宗乾感到骄傲,他从小学到大学,简直次次都是头名,中山大学毕业后,他又考入日本东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可还没等到毕业,中日开战了,从此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四夫人江氏每天在家以泪洗面,吵着嚷着要丈夫去把儿子找回来。可天地苍苍,人海茫茫,又是异国他乡,张宗乾到哪儿去找呢?

  看见外面逃难的人流,张家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老爷没有回来,电话又打不通,家里一个男孩子都不在眼前,她们不知向谁讨主意。二奶奶让各房把金银细软收拾好,让大家到张家湾去躲一躲,自己却一动不动,只是跪在观音菩萨的神像前,长时间地祈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显显灵吧!保佑张家老老少少逢凶化吉,平平安安躲过这一关,我一定积德行善,多做好事。”完了又望着佛像虔诚地拜了三拜。丫环绿荷走上前去,搀起二奶奶说:“二奶奶,我们也该收拾东西,不然就来不及了。”二奶奶走进里屋,往躺在床上待产的儿媳妇凤铃望了望,叹口气说:“凤铃马上就要生了,还能往哪儿去?这时候往外面走,不定在路上就生了,到时候连盆热水也找不到。再说这孩子经得起车马颠簸吗?万一把肚子里的孩子颠簸出来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日本人就要来了,听说他们见了女人就——”丫环冬雪欲言又止。

  “行啦行啦,谁也别说了。你们两个丫环跟着三奶奶、四奶奶到乡下去吧,我就留在这里照顾凤铃。”

  冬雪、绿荷连忙跪在地上说:“二奶奶不走,冬雪和绿荷是绝不会走的,我们留下来陪二奶奶和三少奶奶。”

  正说着,突听外面传报:“老爷回来了!”张家大小和众丫环忙出去迎接。张宗乾一见到大家,忙说:“不要多礼了,大家都到正厅来,我有话要说。”

  众人来到正厅,张宗乾在右面的椅子上坐下,三位夫人也依次在左面的椅子上坐下。二夫人吩咐给老爷上茶,张宗乾说:“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闲心喝茶。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你们马上收拾东西,我派人把你们送到乡下去避一避。我已经给乡下老大老二送了信,房子这会儿可能已经收拾好了。马车就在门口,每一房一辆马车。这里留两个家丁看看就可以了,我还留了两个警卫在外面守着。”

  二奶奶说:“凤铃要生孩子了,我要留下陪她。”

  张宗乾说:“那不行!日本人一来,我就没有精力顾家里的事,你两个女人留在这里,我怎么放心!”

  二奶奶说:“这里好歹还有个天罩着,万一在路上生了怎么办?要不,我们上医院去?”

  张宗乾摇摇头说:“听衡州姑爷打来电话说,日本人把医院都把住了,见了身上沾血的中国人就砍,哪能自己往砧板上送。”张宗乾想了想说:“好吧,你和凤铃就留在这里,留下两个丫环和两个家丁照顾你们,我另派两个警卫保护你们。”

  张宗乾风急火燎地赶回县衙,刚坐定,李金萍打发丫环来叫,说家里有三个人找他。张宗乾走进后衙,却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正在品茶。他看见其中两个人就是多日不见的女儿张欣琦和她的搭档肖本儒,“嗖”的气上心头,从后面拿出竹板就要朝张欣琦挥过来。张欣琦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竹板,掼在地上说:“你不要动不动就拿家法来压我,我现在就来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不仅是你张宗乾的女儿,而且还是中共青田县委的女工部长张欣琦,这两位分别是中共青田县委的组织部长肖本儒和敌工部长何山,我们今天是代表中共青田县委来与你商量共同抗日的。”

  肖本儒说:“张大人,当前的形势我不说你也清楚,日本人马上就要打到青田来了。哪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不愿意当亡国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希望你能与中国共产党真诚合作,共同抵御日寇。”

  张宗乾轻蔑地笑了笑说:“合作?与你们合作?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枪,你们凭什么跟我谈合作?”

  何山站起来说:“人数多少和武器好坏并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比如不久前,你们一百多人到蟠龙寨去‘剿匪’,结果怎么样,不是死了二十多个人,还丢了五十多条枪吗?”

  仿佛一下戳痛了他的伤疤,张宗乾一下跳起来吼道:“你们不说倒还罢了,既然你们说到这上面来了,我还真该跟你们好好算算这笔账。政府出兵剿匪,你们共产党捣什么乱,竟抢走了我们抓到手的土匪,还打死打伤那么多自卫队员和警察。”

  “可你们要抓的真是土匪吗?不加入自卫队就是土匪,就该死,就要全部剿灭,有这样的强盗逻辑吗” 张欣琦义正辞严反驳。

  “好,好,到底翅膀硬了,骂我‘强盗逻辑’, 敢与我当面顶嘴了,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捡起地上的竹板又要打张欣琦。

  何山一把夺过竹板,“啪” 地折成两段,丢在张宗乾跟前说:“在家里朝自己女儿耍威风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与日本人对着干,那才是英雄。”

  “谁说我不敢与日本人干了,明天我就把我的自卫队拉出去,跟鬼子干上一仗。”

  何山趁机说:“要跟日本人干,蛮干不行,光靠自卫队也不行。必须国共合作,才能克敌制胜。”

  “哟,跟日本人干,这位仁兄好大的口气!”

  众人回头一看,一位日本军官站在面前。何山正要掏枪,却听张宗乾大叫一声:“廉儿,怎么是你?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张兴廉一眼瞧见了坐在一旁的妹妹,忙走上前去叫道:“这不是琦琦妹妹吗?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呢。”

  张欣琦一看见哥哥穿着一身毕挺的日本军官服,头上戴着一顶日军帽,又听他进屋时说的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心里想他要么加入了日本国藉,要么就是在为日本侵略军当翻译。不管做什么,都是日本人奍养的一条狗。于是顺着他的话,轻篾地说:“我能有什么变化,再变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不像有些人,变得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 张兴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却发不出来。

  “好啦好啦,不要兄妹俩一见面就干仗!”张宗乾叫张兴廉坐下,“你倒好好跟我说一说,这些年你都哪儿去了?为什么穿戴成这样?”

  张兴廉慢慢地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告诉父亲:“我快毕业的时候,中日战争爆发了。当时,日本人对前往中国的签证控制很严,我因为没有拿到毕业证,也无法取得回国签证。后来日本人把我们这些中国留学生全部拉到九州一个军事训练基地,强迫我们接受军国主义教育。有几个人不愿被日本人利用,伺机逃走,结果被狼狗活活咬死了。其实即使就是侥幸逃出去也回不了国。日本是一个岛国,没有政府的签证就无法登机登船。没有办法,我只能留在九州。第二年,我就被派往东北战场上当翻译。他们不准我与家里通信,我也不想让家里人为我担心,故而也没有与你们通信。”

“这么说,到青田的日军就是你们的部队?”张欣琦问。

“是的,机关长野田正雄率领的两中队皇军,今天清早已抵达青田县城。”

“你今天回来,到底要做什么?”张宗乾迫不及待地问。

  “我为司令部打前站,找医院,号房子。山村大佐知道这个县的县长是我的父亲,要我先代表皇军来协商一下,不要和皇军对抗------”

  “开口闭口一个‘皇军’, 你还是中国人不是?”何山听得不耐烦了,站起来打断张兴廉的话。

  张兴廉一进门就看见妹妹身边坐着两个男人,但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也来不及细问。现在见何山站起来发难,便故作大度地回答:“在下还没有请教这二位仁兄高姓大名,在哪里高就?”

  张欣琦站起来介绍:“这位是青田县抗日游击大队的大队长何山,这位是政委肖本儒。如果日本人再不投降,我们会在战场上见面的。”

  张兴廉轻蔑地瞟了对方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何大队长和肖政委,凭着你们,有多少人和枪?要皇军投降,痴人说梦话吧。告诉你们吧,皇军两个中队的兵力已经驻扎在青田县城西,如果你们不配合皇军建立王道乐土,到时候皇军攻进来,吃亏的可是你们!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全县的老百姓着想呀,难道你们愿意看到青田变成血流成河、尸骨遍野的坟场吗?”

  “你这是什么逻辑?”肖本儒义正辞严驳斥道,“日本鬼子漂洋过海,把侵略的魔爪伸到了中国的土地上。他们烧杀掳掠,几千万同胞惨遭涂炭。你们所犯下的滔天罪行,难道要中国人来承担吗?你以为全中国人民都会像你一样贪生怕死,甘愿为虎作伥吗?告诉你,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和张县长商量,将自卫队和游击队联合起来,一起抗击日本侵略者。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山村大佐,赶快滚回日本去,否则,中国的每寸土地都将是他们的坟墓。”

  张兴廉走到张宗乾跟前:“父亲,您难道真的要跟共产党联起手来对付您的儿子吗?您可要想清楚,共产党可是咱们的死对头。他现在势薄力单,就想拉您们为他们挡子弹。等到他们羽翼丰满,就会反过身来狠狠地啄您一口。爸爸是明白人,可不要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我------”  

“爸爸,你不要相信哥哥的花言巧语,只有自卫队和游击队联合起来,才有力量对付日本鬼子。”

  “我------” 张宗乾看看何山他们,又回头望望张兴廉,心里犹豫不决。

  “张大人,不好了,二奶奶上吊死了!”在洪侍郎府负责保卫二夫人的一个警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大声哭喊着报告。

  “胡说,今早晨还好好的,二奶奶怎么会上吊呢?”

  警卫跪在地上报告事情的经过。

  今天上午,三奶奶和四奶奶刚离开不久,就来了几个日本人,说要把这里征用作司令部。警卫肖春上前阻拦,被一枪撂倒在地。两个家丁拦住门口,也被打死了。他们抓住我,叫我把里面的人都叫出来。他们看见冬雪和绿荷,大叫“花姑娘的干活”,把她俩拉到后院去了。二奶奶怕三少奶奶受到伤害,死死地守住三少奶奶的门口。结果那帮畜生,连快要临盆的孕妇和老人都没放过-----”

  “啊,我的凤铃儿,她怎么了?”

  “三少奶奶被好几个日本人糟蹋,结果,一个男婴被压了出来,己经死了。我把三少奶奶扶到床上躺着,再去寻二奶奶时,二奶奶已将一条白绫搭在后花园亭子的梁上上吊了------小的没有保护好二奶奶和三少奶奶,小的该死!”

  张宗乾把警卫从地上扶起来说:“你已经尽力了,不关你的事。”

  警卫一抬头,一直面向屋里的张兴廉正好回过头来:“老爷老爷,今上午来号房子的就是他!”

  “啊,原来是你把日本人带到家里去的!”

  “我也不知道那是咱家呀。”

  “你,你,你这不肖子孙,你害死了你的二妈,害得你三嫂遭日本人糟蹋,你还害死了我的孙子,你去给日本人当狗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快滚!”

  “好,我走,有你后悔的时候!”话一说完,张兴廉转身就走。

  “慢着!”张宗乾大喝一声,“告诉你那日本主子,我们自卫队和游击队等着他!”

  

  

       第四十五章  何山巧设连环计  日寇险遭灭顶灾        

  张兴廉走后,张宗乾叫来了游宗熙,与何山、肖本儒、张欣琦详细商量了抗击日寇的计划。大家一致同意,采取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方法,把敌人引诱到蟠龙岭去,然后依靠蟠龙岭易守难攻的地形特点,有效地打击敌人。大家同时一致同意何山为两支部队的总指挥。何山说:“首先,我们要把敌人牵向蟠龙岭,不能让他们进城。因为城里人多、财物多,容易受到战争的损伤。况且敌强我弱,不适于与敌人开展阵地战、街道战。只有把这头日本牛牵到山里去,才能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到时候要喝牛血吃牛肉就全凭我们喜欢了。”

  游宗熙说:“何总指挥说得对,把敌人拉到山里去打。但蟠龙岭离县城四十多里,他们怎么会跟着我们走呢?”

  何山说:“游队长这话问得好,敌人不可能一下跟在我们身后走三四十里。但我们如果把这段路分成三段,就不会显得长了。”何山拿起桌子上两个茶杯摆成一条,“你看,这是县城,这是蟠龙岭,是有点远。”何山又在中间添上两只茶杯,“大家看,这里是城北的神仙岭,这儿是平安镇。我们首先在神仙岭埋伏一支部队,等敌人来到这里,就狠狠地打他一下。不等敌人缓过神来,就立即往平安镇撤退。平安镇野外也有一个小山坡,坡下有一口水井。敌人跑了那么远,口干舌燥,一定会坐下来休息,喝点水,吃点干粮。我们就趁他们武器离手的机会,突然冲出去打他一阵,然后迅速脱离战斗,往蟠龙岭跑。”

“一路上还要装作被敌人追得溃不成军的样子,不要让敌人心生疑虑,只要进入蟠龙寨的岔道就好办了。”肖本儒说。

  游宗熙心有余悸说:“如果不是和游击队联合抗日,那条路,无论如何不敢再去了。”

  张欣琦笑着说:“游队长,只要你心中没鬼,你怕什么?”

  “那是,那是!”游宗熙连连点头。

  

走一程,打一仗;打一仗,再走一程。日寇终于被诱入了包围圈。看到两边林深树茂,路越来越险,张兴廉走到山村大佐跟前,弯着腰说:“山村长官,你看这山高路陡,林深树密,中国人爱使诡计,依小人之见,还是小心为妙。”

  山村拿起望远镜望了一望,两旁不见人影,只望见前面的山路上,有大约二十人的队伍在狼狈逃窜。一个人一不小心,滑下了路沟里,伸出手要后边的人拉他一把,众人却只顾逃命,没有人拉他一把。山村收起望远镜说:“这些人跟我们连打了两仗,根本不堪一击。现在已经溃不成军了,连同伴也顾不上了,哪里还能使什么诡计。只要我们加把劲,咬住他,就一定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于是拔出指挥刀,往前一指:“夫子格格,冲上去,抓住一个赏十元,打死一个赏五元!”张兴廉见木村下了命令,也喊道:“上面花姑娘大大的有,谁抓住归谁呀!”

  “冲呀!”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一个个疯狗般乱吼乱咬起来。刚冲到半山腰,突然,滚石、擂木从上面铺头盖脑滚将下来。卧倒,没用;往后跑,也没用。有的被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有的被砸得折胳膊断腿,喊天叫地;侥幸没有被砸中的,有的被两边林子里射出的箭弩穿了心,有的叫枪弹点了名,全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木村和张兴廉走在队伍最后边,看见山上滚石擂木滚将下来,连呼不好,忙叫士兵往两边林子里躲。山上的游击队和自卫队潮水般从山上冲下来,大喊“缴枪不杀”,木村忙命令部队顶住。可是,木村的命令被“潮水” 掩没了,没有一个人执行他的命令,他只得跟着部队往下逃。“嘟嘟嘟嘟” ,宋雄端着机关枪挡住了退路。张兴廉看到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忙拉着木村钻了进去。他们的衣服划破了,脸上、手上划出了条条伤痕,这一切全然顾不得了,他们只希望从林子里钻出去,找一条逃命的路。木村知道今天实在是败得太惨了,没提防中了中国人的诱敌深入之计,后悔没有听张兴廉的话。自己率领的一个中队,从进入湖南以后,就遭到越来越强烈的对抗。沿途损兵折将,到衡州以后就不剩一半的兵力了。今天这一仗,几乎是全军覆没。日后见到机关长,不知将面临怎样的处罚?枪毙?剖腹自杀?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回去,我不能死在中国人手里!

  “站住,举起手来,缴枪不杀!”木村一看,路中央站着一个女人,正用手枪对着自己。

  张兴廉一看,站在路中央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张欣琦。

  “妹妹,你就放我们一马吧!”张兴廉一边哀求一边靠近张欣琦。

  “少废话,不要过来!快点,把枪都扔到地上去!”张欣琦再一次命令。

  张兴廉和木村只得把枪扔在地上。

  “我们都缴了枪了,怎么样,妹妹,你该放我们走了吧!”

  “慢!张兴廉,如果你还是个中国人,就去把这个日本狗绑了。”

  “我没有绳子,怎么绑?”

  张欣琦望了望:“解他的红腰带!”张欣琦知道,日本人迷信红腰带可以避邪,每一个男人身上都有一根长长的红腰带。

  张兴廉蹲下身子,去解木村的红腰带。突然,木村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勃克宁小手枪,“啪啪”朝张欣琦连续两枪。张欣琦眼疾手快,连忙将身子往树后一闪,躲过木村的枪弹。接着端起枪,“啪啪啪啪”对着木村连开四枪。木村早料到对方会还击,趁势往张兴廉身后一缩,把张兴廉往右一推,四颗子弹全部击中张兴廉胸瞠。张兴廉痛苦地望了望妹妹,带着懊悔与无奈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趁张欣琦换弹匣的空隙,木村跑了。

  张欣琦朝着木村逃走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弹,然后疯一般扑在张兴廉身上,大喊一声“哥哥——”。

      

        第四十六章  木村案前剖腹  野田心内藏刀

  “八格,统统的饭桶!”机关长野田正雄从身上抽出长长的日本武士刀,对着桌子角用力劈去。刀光一闪,一个桌子角被削落在地。他又横过刀来,用力往桌子上一扫,桌上的茶杯和文件一古脑儿全躺在了地上。刚才他接到电话,木村在蟠龙岭中了游击队和自卫队诱敌深入之计,一个中队的皇军几乎全部殉职,木村下落不明。

  野田正雄感觉到,这仗是越来越难打了。他带领一个大队的士兵,出长沙经株洲,沿途并没有受到多大抵抗。但衡州一仗,他率领的队伍受到了强有力的堵截,后来虽然勉强通过了衡州,但三个中队都受到了重创。

  在衡州湘江河边,野田把部队一分为二,一个中队由田中荣池带领,沿京广线南下;他亲自带领木村和自己的外甥河野满两个中队,沿湘桂线往西,约定三个月后在桂林会合。一路上,野田正雄命令木村带领一个中队打前站,他与河野满的部队紧随其后。他这样部署,是有充分考虑的。姐姐把外甥亲自交到他的手上,他必须保证外甥的绝对安全。但如果回国时外甥没有一点建树,他也不好向姐姐交差。因此,出关以来,他一直把河野满带在身边,遇到难仗硬仗,就让木村和田中去拼命,眼看仗打得顺利,马上让河野满带人跟上去,战争结束后一样记功请赏。如果碰到软茬,就派河野满顶上去,又可给他挣得升官发财的机会。因此,河野满到中国六年多来,虽没有经历什么大仗硬仗,凭着舅父野田正雄的照顾,却官至大佐。但若真要他独当一面,却让野田正雄放心不得。今天中午,木村从平安镇打来电话,要求野田正雄派河野满的中队随后跟进支援,其实当时河野满就在身边。但野田正雄却说已派河野满下乡征粮去了,没让他往蟠龙岭去。

  “报告,木村大佐回来了。”门外的卫兵报告。

  “让他进来!”野田正雄坐回椅子上,两眼直逼门口,等待木村进来。

  木村低着头走了进来。看到野田机关长两眼放着凶光直视着自己,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忙双膝并拢向野田机关长鞠了一躬,叫道:“属下该死,有负机关长重托,请机关长处置!”

  野田眼盯着木村问:“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的部下呢?我给你的一个中队呢?”

  木村望着野田战战兢兢地回答:“属下无能,中了八路的诱敌之计。再说,那些八路也太狡猾了,把我们引进峡谷里,那滚石、檑木、强弓、暗驽,还有几挺机关枪,我们还来不及躲藏,就全部倒下了。全凭我跑得快,才从山里找到一条小路,捡回了一条命。”

  “哼!一个中队的士兵,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全被你葬身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似你这等无用之辈,留着何用!”说着抓住桌上的指挥刀往地下一掷,“你自己去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木村从地上拾起刀,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毛巾,从刀鞘到刀尖,再从刀尖到刀鞘,反复揩拭了两遍,然后车转身,对着东方跪下,双手把刀举过头顶喊道:“尊敬的天皇陛下,是臣无能,给您蒙羞了,臣向您谢罪来了!”说完慢慢地松开腰带,解开衣扣,露出白鳗鱼肚皮,将刀尖对准肚脐之上,就要用力刺入。

  “报告,佐藤中佐到!”门口的卫兵报告。话音刚落,佐藤带领三十多个士兵,抬着十几个伤员走了进来。

  佐藤是木村手下四个中佐之一。木村原以为一个中队全部报销了,没想到还有四五十个弟兄生还,心中又有了生的希望,握刀的手减了劲道,刀尖只划破了肚皮一道口子,却没有向纵深处捅。佐藤看见木村大佐正要剖腹自杀,忙冲上前去抢了木村手中的刀,跪在野田正雄眼前说:“机关长,这次进攻失利,主要是八路诡计大大的,并不全怪木村大佐。请机关长赦免了木村大佐的死罪,属下愿收编人马,与八路再决一死战!”

  野田正雄虽然一怒之下要杀了木村,但真的杀了他,自己怎么向司令交代。还有,杀了木村,外甥河野满就必须带兵冲锋陷阵,万一有什么差池,他如何面对白发苍苍的姐姐。但如果不杀他,自己军威何在,以后还如何带兵?正踌躇间,突然看到佐藤带了四五十个士兵进来,使他喜出望外。没有全军覆灭,自己向司令就好交代多了。现在看到佐藤替木村求情,就有了开脱他的想法。但又不想转得太快,便对佐藤的求情不置可否,却问起佐藤来:“佐藤君,你们回来了真让我高兴!不是说你们全军覆灭了吗?你说说,是怎么逃回来的?“

  佐藤回答说:“八路的诡计,大大的。他们的滚石檑木,叫人想躲都没处躲,我就叫我的士兵,冒着敌人的箭弩,一个劲往树林里冲。进了树林,八路的滚石擂木就砸不着了。虽然被埋伏在树林里的土八路又射死了几个,但大部分沿着树林里的小道撤了下来。”

  野田正雄听了佐藤的报告,伸出拇指夸奖道:“你的,大大的聪明,功劳大大的,我要为你记功!不像木村,大大的愚蠢,死了死了的!”

  佐藤连忙再次跪在地上,替木村求情:“机关长,不要杀木村大佐,我不要记什么功,请饶木村大佐不死!”

  “请饶大佐不死!”众士兵也一齐跪地求情。

  木村也转过身来,往前跪行了几步,以头触地恳求道:“请机关长再给我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今天是我不小心,中了八路的诱敌深入之计。明天,你给我一个小队,把青田县城包围起来,我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好吧,看在众人给你求情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不死。我从河野满的中队里划两个小队归你指挥,张宗乾既然不与皇军合作,还与共产党游击队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明天一早,你带领部队把县政府包围起来,引诱警察和自卫队来援救,然后在运动中把他们统统消灭!等消灭了城内这些猪猡,再腾出手来专门对付山上的八路军游击队,就容易多了。最好把动静闹大点,把游击队引下山来一举歼灭。”

  “哈伊!”木村从地上爬起来,与佐藤及众士兵一齐退了出去。

  

  

          第四十七章  日本人虚势诱敌  肖延嗣大义搬兵

在青田县政府的会议室里,县长张宗乾、自卫队长游宗熙、警察局长刘三福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日寇的问题。张宗乾心里却在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张欣琦和两个自卫队员把张兴廉的尸体抬了回来。张宗乾一看,顿时急得昏了过去。等到醒过来,众人已经散去,只有女儿张欣琦、游击队政委肖本儒和五姨太李金萍在身边。张欣琦怕父亲悲伤,没有把哥哥的死因告诉父亲。她安慰父亲说:“哥哥为日本人做事,早晚都没有好下场。他能死在家乡,让他的尸骨不致暴尸荒野,已经是很不错的归宿了。人死不能复生,请父亲节哀顺变吧!”肖本儒说:“张大人,请你不要过于悲伤,目前战乱时期,说不定日本鬼子什么时候又打过来,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办丧事,还是请张大人早作决断,将坟茔修于何处,好让死者早日安息吧!”张宗乾望了望躺在担架上的儿子说:“叫一个人回张家湾去把四姨太接来,让他娘看一眼,就在城外找个黄土坡埋了吧!”李金萍忙问:“不让廉儿回归祖山坟茔了吗?”张宗乾挥了挥手说:“还能让这样的人去辱没了张家的列祖列宗?不要再问了,就照我说的去做吧!”

  游宗熙并没发现张县长走了神,还在滔滔不绝谈自己的看法:“昨天,日本鬼子在蟠龙岭吃了大亏,他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想方设法疯狂报复,他们在山里吃了一次亏,决不会再往山里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包围县城,这里有他们亟需得到的粮食和药品,还有他们希望得到的女人。至于如何来打好这个保卫战,还要请张县长定夺。”

  游宗熙谈完了,单等张宗乾表态,却半天不见出声,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走了神。忙提高音调喊道:“张县长,该您拿方案了!”张宗乾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怎么,你们都说完了,刚才都说什么呢?”

  没有办法,游宗熙和刘三福只得把刚才的发言又简单地重复一遍,张宗乾想了想说道:“敌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报复是肯定的。我们必须和共产党继续联合,才能阻止敌人的进攻。”

  游宗熙连忙附和:“张大人说得对!昨天一仗,全靠何山的诱敌之计,才把日寇打得落花流水。可是何山找我们容易,我们到哪儿去找他们呢?”

  张宗乾说:“派人到记者站去找肖本儒吧,他一定知道共产党游击队在什么地方。”

  游宗熙派出的传令兵刚走不久,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报告,张大人,不好了,日本人攻进城里来了!”

  “敌人来了,在哪儿?”张宗乾慌了,忙问。

  “快到县政府门口了,黑压压的一片。”

  “蠢才,你还跑回来干什么?还不快去报信,让游击队来支援!”游宗熙骂道。

  “王四书已经去了,我才赶了回来。”传令兵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就好,大家快撤,往蟠龙岭上去!”张宗乾下达完命令,再从后衙拉了李金萍出来,刚走到大厅,就听到外面响起了“乒乒啪啪”的枪声,门外的警卫和自卫队战士一边大喊着 “日本鬼子来啦,快跑呀”一边忙撤进县衙,把大门关了起来,又找来几根树把大门从里面撑住。

  日本鬼子蜂拥而上,把县政府四面团团围住。

  青田县政府是一座独立的四合院,是一幢两层楼的青砖瓦房。前后都是街道,前面的街道叫县前街,后面的街道叫县后街。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约两米宽的小巷,连通县前街和县后街。从县前街进去,依次是停轿(车)坪、前厅、正堂,正堂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的南北两侧是两排横屋,专供警卫、杂役、丫环、奴才等下人居住,南边住着男性,北边住着女性。再往后,就是后堂、厨房,接着是一个占地十亩左右的后花园。花园的南北两侧各有一条细卵石摆成的水泥甬道,直通后门。张宗乾拉着李金萍,在几个衙役的护卫下,想从后门逃出去。可透过门缝一看,外面也站着十几个日本兵。听到四面响起的乒乒啪啪的枪声,张宗乾知道,日本鬼子已经把县政府围得水泄不通,就是一只鸟也休想飞出去。张宗乾连忙跑进书房,拿起电话就拨警察局,想叫人前来增援。拿起听筒一听,里面死一般的静寂,没有听到以往熟悉的嘟嘟声,张宗乾猜想一定是日本鬼子掐断了电话线。张宗乾忙叫机要员打开地下室,那里有一部应急电话,一摇,竟通了。原来就在三个月前,日本人已冲破长沙防线时,国民政府下了一道命令,叫各县要防止日寇破坏,保证指挥机关通讯畅通,除原有的电话线路外,还要另外准备一条隐蔽的应急线路。张宗乾就叫人沿着下水道把应急电话从县政府的地下室拉到了肖氏医院。为什么把应急电话放到肖氏医院,张宗乾是有考虑的。一是肖家是自已未来的亲家,电话放在他家保险,有什么事也容易使唤上;二是自己家这么多人,用得着医院的时间多。没想到今天关键时刻,倒真用上了。

  几个月来,肖氏医院一直忙得不亦乐乎。两个多月前,张宗乾一个电话,就把三十多个伤员扔在了这里。这些人还没有康复,昨天上午起,游击队不断有人把伤员送来,到了下午,日本人也打听到了这所医院,一下子拉来两卡车伤员。日本人一下车,就咿哩哇啦地乱叫,还把医院里收治的病号往外轰。肖延嗣忙迎上去,一边递烟一边问:“太君,请问您们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一个为首的日本军官又咿哩哇啦叫了一阵,肖延嗣摊开双手,又将手摇了一摇,表示还没有听懂。这个日本军官才想起翻译没有来,于是改用生硬的中国话对肖延嗣说:“你的,医院的——”,接着伸出一个大拇指。肖延嗣猜想,对方一定是说,你是医院的院长吗?于是肖延嗣点了点头。那个日本军官又指着医院的伤病员,做了个出去的手势说:“他们的,统统的滚!”又指着两车日本伤员说,“我们的,统统进去!”肖延嗣明白了日本军官的意思,忙摇了摇手说:“那不行,他们还没有痊愈!”日本军官“嚯”的一声抽出刀来,架在肖延嗣脖子上:“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肖延嗣心想,不能和他们硬拼,就边做手势边学着日本军官的口吻说:“你们,他们,统统的进去。我的,统统的治好!”

  “有西!”日本军官收回架在肖延嗣脖子上的指挥刀说,“先治好皇军,再治他们。”

“是,是!”肖延嗣虚与委蛇。

肖延嗣心里想,日本人现在受了伤,倒没有什么事。一旦他们伤痊愈了,保不准会生出什么事来。自己家中有女眷,二楼还住着十几个女病人,一定不要让这些日本人看见。于是把一楼候诊室全部腾出来,安排日本伤员。楼上的女病人,快好的全部提前出院。不能出院的,与探视的亲属和医院的女医生、女护士一率从后门出入。

  肖延嗣正与住院部主任一起安排日本伤兵,肖秋菊站在门外向肖延嗣频频招手。肖延嗣知道妻子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忙向住院部主任交代了几句,就急忙走了出来。肖延嗣脚刚迈出门,肖秋菊急忙凑到肖延嗣耳边说:“快去接电话!”肖延嗣一听,停下了脚步责备肖秋菊:“你好不懂事,电话你接了告诉我就行了,你没看见来了两车日本伤兵,正等着安排床铺呢!”肖秋菊说:“谁还不会接电话?是那部应急电话,人家指名道姓叫你去接,我有什么办法?”肖延嗣想,自从张宗乾把县政府的应急电话安到咱家,三个月来,它一直“沉默寡言”,自己好几次还怀疑那部电话坏了。今天怎么想起用这部电话通话了,忙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电话听筒一听,里面立即传来张宗乾焦急的声音:“肖院长,日本鬼子己经把县政府紧紧围住了,电话线也被他们掐断了,我们现在就只靠这部应急电话与你们联系了。请你现在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个忙,立即去找肖本儒或张欣琦,让他们马上通知游击队和警察局,立即赶到县政府来解围!”肖延嗣忙问:“你说日本鬼子己经围住了你们,等我给你搬来了救兵,县政府早平了,搬来救兵有什么用?”张宗乾急忙说:“鬼子目前只是围住了县政府,却没有进攻。你快去吧,多派几个人,千万不要耽误了!”

  肖延嗣刚放下话筒,站在一旁的肖秋菊就问:“张宗乾那老贼叫你做什么?”

  “他叫我给他送信。”

  “他叫你送信你就送信,你成他家信使了?这个老贼,当初没把你害死,现在又想来使唤人,不行,坚决不行!”肖秋菊气愤地说。

  肖延嗣一边脱白大褂一边叫妻子说:“要说是平时,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但如今是什么情势?日本人已经把县政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不正好吗,让日本人的乱枪打死他,让大炮轰了他,叫他不得好死?”

  “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那里面围着那么多人,难道日本人的枪炮长了眼睛,会只打他一个人?我如果不去找到共产党游击队来救他们,等他们攻进去,死的还不都是咱中国人。还有县政府里的文书档案、历史文物还不全让他们毁了。‘兄弟阋于墙’,难道这个道理都不懂?人家毕竟还抗过日,听儒儿说,昨天他们还与共产党游击队一起,重创了日寇的一个中队。在民族的大义面前,我们的个人怨仇,应该先放到一边。”

  肖秋菊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到门后,让出一条道,看着丈夫下楼去了。其实,肖秋菊并非不通情理,只不过想起张宗乾以前那些所作所为,心中愤怒难平罢了。

       

第四十七章  春馨楼智擒河野满  张欣琦单斗日本狼

  肖延嗣凭着对县城的熟悉,走街串巷,不一会就到了记者站。屋子里坐着三个人,除了肖本儒和张欣琦外,另外还有一个人,虽然从未见面,但昨天下午儿子回到家说过,他知道那一定是游击队长何山。众人见肖延嗣进来,忙起身让座。肖本儒知道父亲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会到记者站来的。忙迎上去问道:“爸爸,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肖延嗣说:“倒不是家里的事,是县里的事。日本人一大清早,就把县政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张宗乾叫我来送信,让你们立即通知警察局和游击队,马上去帮县政府解围!”肖本儒说:“张宗乾不会打电话吗?还派你这么远跑来送信!”肖延嗣说:“听张宗乾说,敌人把县政府通往外面的电话全掐断了。”肖本儒说:“这里到县政府起码有一个小时的路程,等我们集合队伍赶过去,敌人早攻进去了。”张欣琦急了,忙问:“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山思考了一下,忙问肖延嗣:“大叔,你来的时候,听说敌人已开始攻打县政府了吗?”肖延嗣忙说:“我也问了张县长,张县长说,敌人只是围住了县政府,还没有进攻。我纳闷了,为什么敌人只围不攻呢?难道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何山想了想说:“县政府里并没有多少防御力量,敌人要攻占它,是轻而易举的事。既然围而不攻,明显的是等着我们去救援,好把我们一网打尽。我们决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再说,在县政府摆战场,与敌人斗阵地战,也不是我们的强项。我看这样,我们不如来一个围魏救赵之计,逼迫包围县政府的敌人撤回来,然后在半路上打他个埋伏,不把他们全部歼灭,也能消灭一大半。”张欣琦问:“这办法当然是好,但我们无‘魏’可围呀,又焉能‘救赵’?”肖本儒说:“听说河野满是野田正雄的亲外甥,野田正雄生怕外甥出什么意外,回去不好向姐姐交差,所以轻易不让他上战场。抓住了河野满,就是点住了野田正雄的死穴。此人特好眠花宿柳,听说春馨楼新买来一个漂亮的姑娘,号称花魁娘子,还没有被人疏弄过。河野满听说了,一定会闻风而至。到时候闯进屋去,还不得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的事。”何山想了想,连说不妥。听说这姑娘是因为卖身葬母,才误入青楼的。但她宁死也不接客,买来一个月了,至今还是处女之身。如果突然见一个日本人闯进去,还不吓得跳楼?万一为了我们搭上一条人命,多不值得!如果我们有一个女游击队员冒充花魁娘子,然后出其不意用枪逼住他,抓他就容易多了。边说边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张欣琦。张欣琦理解了何山那一瞥的用意,顿时羞红了脸。肖延嗣也猜测到何山的用意,忙拦在中间说:“要让张部长去冒充那个妓女,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张欣琦思忖良久,对众人说:“大叔,本儒,何山,就让我去吧!不容多想了,那边还等着我们去救呢!”本儒还想再说,但见张欣琦态度坚决,就不再作声了。何山说:“事不宜迟,我来安排一下。肖本儒现在就去找尹玉柱保长,他是我们的人,也认识河野满,叫他无论如何要把河野满骗到春馨楼来。然后你就带两个游击队员先解决河野满的警卫,等河野满进了花魁娘子的房间,只等他脱了衣服枪一离手,张部长就在里面发出信号,你俩就冲进去,伺机抓捕河野满。抓到河野满之后,就给野田正雄打电话,用河野满的性命逼他撤兵,然后押着河野满朝乱石渡来。敌人如果撤兵,必走乱石渡。我带着游击队员事先埋伏在河西,再叫警察埋伏在河东。等到敌人全部上了桥,两岸一齐开火,管叫敌人插翅难飞。”肖延嗣听了,连称“好计”。何山对肖延嗣说:“大叔,你现在马上回去,告诉张宗乾,叫他不要出击,尽量减轻人员伤亡,静待援兵。”

  张欣琦乔装打扮来到春馨楼,指名道姓要见老鸨。老鸨见来人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心里想,财神到了。忙走上前去叫道:“哟,原来是位小帅哥,不知是哪位姑娘这般有福,让您看上了?”张欣琦说:“听说贵楼来了一位花魁娘子,我想请她喝杯茶,请妈妈行个方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锭十两纹银,递给老鸨。老鸨接了银子,笑着道:“公子若只是喝个茶,也要不了这许多银子。倘若要疏弄花魁娘子,五十两纹银少一个子儿也是不行的。”张欣琦把老鸨拉进屋,除下帽子,洒下一头秀发。老鸨惊呆了说:“怪老身眼拙,原来是一位大小姐。”张欣琦说:“我只是听说花魁娘子十分美貌,想与她喝杯茶,交个朋友而已。那点银子给我们备几样点心,够了吗?”“够了够了,我这就吩咐去办!”老鸨喏喏连声。

  老鸨领着张欣琦上了楼,一直走到过道的西头,敲开了一扇门楣上挂着“花魁娘子” 招牌的门,里面一个穿着旗袍的漂亮姑娘打开门。但那姑娘一见面前站着一位公子哥,不禁吓得倒退了一步,忙把门用力合上,口中喊道:“我说过的,我不接客,我不接客!”老鸨忙用力推开快要合上的门,把张欣琦领进屋里,一把脱下张欣琦头上的帽子说:“看你小妮子怕男人怕成这样,总不成今后你就不嫁人了。你看,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公子哥,而是与你一样的小姐。”花魁娘子打量了一下来人,果真是一位妙龄姑娘,便说:“既是小姐,哪里不好去,来这肮脏地方做什么?”“我只想来与你喝杯茶,聊聊天,怎么,不欢迎吗?”张欣琦一边回答,也不管对方欢迎与否,就穿过长廊,进了屋里,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老鸨忙说:“你们聊吧,一会我让丫环送点心来!”就慢慢地退出房外,将门虚掩后下楼去了。

  张欣琦把帽子挂到衣帽架上,回过身来向对方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冒昧造访,打扰了,还请见谅!”对方连忙回敬一礼:“姐姐说哪里话,我正愁没个人与我说话,求之不得呢!不过,姐姐刚进门那身打扮,倒真把我吓了一跳。”张欣琦接过对方递上的茶问:“不知小妹姓甚名谁,哪方人氏,怎么到这春馨楼来了?”那小姑娘未曾答话,眼泪先扑簌簌掉下来,一边抽泣一边诉说:“小女子姓蒋,名素娥,今年刚满一十六岁,本省澧陵人氏。父亲是个饱学儒士,却一生未得功名。今年春天,我父亲一病不起,竟至西去。母亲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才让父亲入土为安。在家中没了活路,母亲不得已带着我到道州投靠一个远房舅父。到了道州才得知,这个远房舅父三年前就举家搬迁到长沙去了,从此没有任何消息。投亲不着,盘缠又已用完,万般无奈,我们只得讨乞回澧陵。谁知‘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我母亲又急又饿,竟至病倒了,因无钱医治,终于舍我而去。我跪地求助,希望有好心人能施舍我一副薄棺材,但两天下来,所得的碎银子还不够买纸钱。眼见得母亲的尸体已开始腐烂,不得己,我在自己身上插上草标,卖身葬母。后来,春馨楼的老鸨花钱为母亲办了丧事,就把我领到了这里。老鸨要我干那个事,我宁死也不从命,所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至今没有失身。但不知姐姐缘何到此?还望明告。”

  张欣琦听蒋素娥泣诉了自己的遭遇,真个是“今日听罢伤心事,铁石人知也泪垂”,早生出怜悯之心,便有了要救她出苦海的想法。但想起自己重任在身,必须先完成任务再说。便对蒋素娥说:“别的客人你可以不接,但今天可能有个日本军官要来,你必须接待!”蒋素娥一听急了:“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来帮鸨妈做说客的。你走吧!我说过,除了我将来的丈夫,我不会接纳任何男人的,更别说是日本猪了。”

  张欣琦知道刚才自己没把话说清,让对方误会了。只得把自己的行动计划告诉她,然后说:“等会那个日本军官来时,你大胆把他让进屋里来。我就躲在洗手间里,你把他安排好,就溜进洗手间来,然后换我出去,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你放心,门外有我们的人,保证你万无一失。”蒋素娥听张欣琦这么说,才放下心,二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等着河野满的到来。

  尹玉柱和肖本儒手搭着肩,没事般在街口闲逛,眼睛不时往街口对面的日军司令部睃巡。等了许久,还不见何野满出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俩找了一个路边的茶摊,叫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等待猎物出现。一壶茶已经喝见了底,还没见到河野满的踪影。肖本儒心中暗暗焦急起来,今天的围魏救赵之计是一个连环套,无论哪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尹玉柱说:“要不我干脆到军营去一趟,直接找上河野满得了。”肖本儒说:“人家到青田没几天,为什么相信你?你又为什么主动给人家日本人送‘花姑娘’?人家会中你的计吗?”“那怎么办?县政府那边还等着我们去救呢!”尹玉柱说。“实在不行,我俩就化装进入日营,直接抓住佐藤,逼他下命令。”肖本儒说。

  二人正没个头绪,突见街东头五个日本鬼子追着一个女学生向这边跑来。女学生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一路高喊着“救命”跌跌撞撞向这边奔跑而来。出于义愤,肖本儒和尹玉柱待那个女学生跑过去之后,立即站到当街上,拦住了日本人的去路。马路两旁的商人对日本人的横行霸道敢怒而不敢言,突然见到有人领头,顿时有了胆量,都向街中心涌来,一下把五个日本人围在中央。

  “八格!我们,大日本皇军,这是我们的河野满大佐,你们竟敢拦住我们!”边说边端起枪,“死啦死啦的!”

  尹玉柱曾被日本人叫去开过联防会议,认识河野满。听日本兵一说,尹玉柱抬头望了一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对面站着的满脸横肉的军官正是河野满。忙向肖本儒暗示了一下,急忙迎了上去说:“长官息怒!我是官窖村的村长尹玉柱,我们见过面,朋友大大的”又指了指肖本儒,“这位是乡政府的肖干事,请问皇军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你们,良民大大的。河野满大佐,花姑娘的干活,你们的,快快的找来!”一个日本兵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横蛮地说。

  尹玉柱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这些刁民,听说皇军来了,年轻的姑娘媳妇都躲了出去,到哪里去寻漂亮的花姑娘?”

  肖本儒故作沉思状,忙凑近河野满的耳边说:“听说春馨楼倒是来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花姑娘,被称为‘花魁娘子’, 但性子逆拗得很,至今未被人玩过,不知大佐能不能征服她?”

  “哈哈,哪里还有我征服不了的花姑娘,我倒想看看,我的军功刀能不能挑断她的裤腰带?有西,你的带路的有!”

  两旁的商人听说他二人要带那五个日本人去春馨楼寻找花姑娘,都朝着他们的后背吐唾沫。

  一听说日本人点名要见花魁娘子,鸨妈一下慌了神:刚才上去那位姑娘不知什么来头,竟然花十两纹银去与花魁娘子喝茶。现在这个日本人闯进去,破了花魁娘子的处子身不要紧,自己全当破财消灾,但如果动了那位小姐,不一定自己的春馨楼从此就塌了。于是忙拦住几个日本人说:“那女子被人谬传为‘花魁娘子’,其实,人才也很一般,我还是另外给军爷挑几个漂亮的吧!”

  肖本儒生怕鸨妈坏了大事,忙假装发怒,一掌把她推开说:“河野满大佐今天特地来会花魁娘子的,你怎敢推三阻四?”

  鸨妈从地上爬起来,又往前拦住说:“实在是今天花魁娘子已约了人,要不,改日再来吧!”

  河野满一听来了气:“花魁娘子,我的!别的人,开路开路!”边说边吩咐两个士兵,“你们的,守在这里!”又对肖本儒尹玉柱吼道:“你们的,带路!”

  看见河野满被鸨妈领进了花魁娘子的房间,肖本儒和尹玉柱立即下到大门口,出其不意结果了两个日本兵的性命。肖本儒和尹玉柱连忙把他们的尸体拖到外面藏起来,换上两个日本兵的衣服,然后背起枪上了二楼。守在门口的两个日本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丧了命,尸体被藏进了杂房。肖本儒和尹玉柱就冒充日本人在门外站岗,其实在专心听着里面的动静,以便配合张欣琦活捉河野满。

  河野满迈进屋子,发现面前还有一条长廊,穿过长廊,才是花魁娘子的卧室。河野满一推开门,蒋素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并侧身弯腰道了个万福。河野满被眼前这个美女迷住了。只见她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嵌着两只乌黑的大眼晴,两道弯弯的眉毛犹如人工画成的一般,小鼻子细巧挺直,一张端正的樱桃嘴里露出一口洁白如奶的牙齿,一件大红旗袍衬托起她那高挑的身架,更显得美丽动人。如果不是性欲难耐,他真不想去毁坏这件上天造就的人体艺术品。

  河野满看到蒋素娥道了万福,连忙伸手去扶,一只手便乘机落定在蒋素娥结实而富有弹性的乳房上。口里一边叫着:“你的,大大的好,花姑娘的干活!”说着就把蒋素娥拦腰抱住,就来脱衣服。张欣琦事先与蒋素娥商量好了,让蒋素娥尽量多拖些时间,好让我们的人有时间先解决敌人的哨兵。于是蒋素娥就假装生气,推开河野满来解衣扣的手说:“你也太性急了,我们这行有个规矩,要想生意做得久,进门先喝三杯酒。来,我敬你三杯!”说罢倒了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递给河野满说,“来,咱们干了这杯!”河野满看着眼前的尤物,哪有心思喝酒,就一把抢过蒋素娥手中的酒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河野满把酒壶放到桌上:“现在可以赛古赛古了吧?”一边又来脱蒋素娥的衣服。蒋素娥又拨开河野满的手说:“你面向门外去脱好衣服,我铺好床,洒上香水,脱了衣服在床上等着你。”河野满不知是计,果真面向门外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光了,只留下一条遮羞布,回过头来直往床上奔去,口里兴奋地喊着:“花姑娘,赛古赛古!”他掀开帐子就往床上钻,哪知一个女人从床上一跃而起,用枪指着他:“举起手来,不许动,动就打死你!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河野满吓呆了,不知什么时候花姑娘变成了拿枪的游击队员?只得乖乖地举起手。

  张欣琦原想,只要自己一喊,门外的肖本儒和游击队员就会进来帮忙。谁知过了好久,还不见门外有动静,心里不禁慌了起来:难道是他们出现了意外,或者门外还是站着日本兵。如果是那样,今天的行动就彻底搞砸了: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把河野满捆住;如果门外的哨兵没有解决,即使捆住了河野满,也无法把他带回游击队去。怎么办?张欣琦心中焦急起来。

  河野满把手举在头上,过了一阵,并不见另外有人来捆绑他,知道屋里就这一个女游击队员,慢慢放下心来,一边寻找脱身之机。河野满分析,这个女游击队员一定不想置自己于死地,不然,自己早没命了;她一定想要把我活捉,拿去作什么交换。要打死我容易,要想活捉我,谁捉住谁还不一定呢!

  河野满打起了主意。

  “报告女八路,我要穿衣。你们八路军优待俘虏,总不会不让人穿衣吧!”河野满一边说一边向自己脱下的那堆衣服靠近。河野满想,只要靠近那堆衣服,我就可以拿到枪。只要拿到枪,制服你一个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许动,再动我可真开枪了!”张欣琦大声警告,目的是想让肖本儒听到。

  河野满进一步证实了对方不敢开枪,继续向那堆衣服移动着脚步,眼看就要摸到那把枪了。张欣琦冲上去,拖着河野满的一只手往后拉。河野满就势一个大转身,张欣琦手中的手枪已到了他手上。河野满用手枪对着张欣琦的脑袋,得意地狂笑:“嘿嘿,想跟老子玩阴的,你还嫩了点!”河野满从屋里找来一根绳子,把张欣琦的双手反绑起来,一边淫笑:“等我收拾了那个小娼妇,再剥光你的衣服,与你玩个痛快。哈哈——”几声干笑,胸前的黑毛一根根竖起来。

  “不许动!举起手来!”蒋素娥捡起河野满刚才捆人时放在地上的枪,对准河野满吼道。原来蒋素娥一直躲在屋里,她亲眼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为张欣琦的英勇无畏所感动,又为她捏了一把汗。看到张欣琦被河野满绑住,她想到,如果不想办法,大祸马上就要降临到她们身上。她发现了河野满放在地上的枪,立即偷偷捡起来,学着刚才张欣琦的样子,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

  河野满听到喊声,怔了一下,但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花魁娘子,顿时放下了心。他不相信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能开枪杀人,他没有把手举起来,却慢慢地向花魁娘子靠过去。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真开枪了!”蒋素娥喊道。

  “不要开枪,蒋素娥,不要开枪!”张欣琦怕蒋素娥真的一枪把河野满打死了,就会破坏整个计划,忙大声喊叫制止。

  蒋素娥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张欣琦不准她开枪。正踌躇间,河野满欺进一步,一把夺过蒋素娥手中的手枪,顺手一掌把她打翻在地上。

  “哈哈,连枪保险都没有打开,还想杀我!来吧,我告诉你,要先这样拉开保险,然后再手指一勾,“叭弓”, 将枪对准蒋素娥做出要射击的样子。

  “不要杀她!今天的一切与她无关,要杀要剜,你冲着我来!”张欣琦想,自己进门时,曾信誓旦旦保证蒋素娥的安全,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她不想连累无辜,想把敌人引到自己这边来。即使自己死了,也要保证蒋素娥的安全。

  “哈哈,到底是共产党、八路军,在我的面前耍起英雄来了。告诉你们,我偏不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死!我要一个个先享受享受,等享受完了,再死啦死啦的。你俩说,谁先来?你?还是你?”河野满猫狸戏老鼠般玩弄着到手的猎物。

  “畜牲,畜牲!你没有母亲吗?没有姐妹吗?”张欣琦和蒋素娥歇斯底里破口大骂起来。

蒋素娥从地上爬起来,向门口冲去。河野满一把抓住,“嘶” 的一声,外面的旗袍被撕得粉碎,露出洁白的大腿和白皙的肚皮。蒋素娥拳打脚踢,不让河野满近身。河野满一把抓住蒋素娥,双手抄起放到床上,肥硕的身躯对着蒋素娥压下去。张欣琦急了,眼看自己的同胞就要惨遭敌人的蹂躏,自己却无计可施。正当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她发现窗台上有一盆花。难道我们弄出的响声太少,外面听不见。不管外面是同志还是敌人,张欣琦决定放手一搏了。她站起来,飞快地跑向窗台,用头对准花盆碰去。“咔嚓——砰”,窗户玻璃被撞得粉碎,花盆从高空落下,发出巨大的响声,张欣琦顿时血流满面。随着巨响,门“怦” 地开了,冲进来两个“日本兵” 。张欣琦心想:完了,彻底完了!两个“日本兵”冲进屋里,看见在床上对蒋素娥欲行非礼的河野满,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拉下来,“叭” 地掼在地上,捆了。张欣琦仔细一看,原来两个“日本兵”正是肖本儒和尹玉柱,这才喜出望外,放下心来。  

肖本儒一见张欣琦血流满面,顿时慌了神,忙走上前去,从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撕下一条布来,替张欣琦止血包扎。一边埋怨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硬要以头去碰窗?”张欣琦像小姑娘般伏在肖本儒身上哭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发生了意外呢,说好在门外保护我们的,为什么我们弄出那么大动静,也不见你们进来帮忙?如果不是我用头撞碎玻璃,把花盆撞到地上,这个蒋姑娘就被这头日本猪糟踏了。嘤嘤,你个坏蛋,说话不算数,我打死你!打死你!”张欣琦挥舞刚被肖本儒松开的一双手,对着肖本儒又打又捶。

  “我们一直在门外等着,哪里听到什么动静?刚才冲进来才发现,这个房子在最尽头,离那个门口相距二十多米,这房子门窗隔音又这么好,如何听得见?要不是刚才花盆破碎那一声巨响,真不知还要等多久!真玄呀,再迟一会就坏大事了。”待张欣琦发泄够了,肖本儒说,“好了,别打了,咱们去看看那位蒋姑娘吧!”

  刚才蒋素娥被河野满压在身子下面,心里想,完了,自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贞操,就要毁在这头日本猪手里了。她拼命反抗,不让对方得逞。正当自己精疲力竭准备放弃抗争时,救星到了,那头日本猪被捆了起来。但她身上除了一条裤衩外,几乎一丝不挂。忙扯过床上的被子把身子裹起来,余悸未定,瑟索着。张欣琦忙从箱子里翻出一套衣裤,对肖本儒和尹玉柱说:“你们两个押这鬼子到门外等着,让蒋素娥穿衣服!”肖本儒就拉着蹲在地上的河野满,尹玉柱抱起河野满的衣服,到门外解了绳子让他穿好。等他们再进来时,蒋素娥已经穿戴停当。张欣琦对蒋素娥说:“看来你再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了,你还有另外的去处吗?”蒋素娥说:“我在这里举目无亲,为葬母才落入这肮脏之地,不如让我跟你们走吧,我也要拿枪杀日本!”肖本儒说:“你要参军,我们热烈欢迎!”张欣琦走上前去与蒋素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口里叫道:“好妹妹,我有你作伴,也不孤单了。”

  肖本儒出去一会,从杂房里把两个日本兵的军装扒了下来,扔给张欣琦和蒋素娥说:“快换上吧,不然你们两个花姑娘夹在我们三个日本鬼子中间算什么事?”张欣琦嗔怒道:“油嘴滑舌,说话没个正形!”

  

第四十八章  日军魂断乱石渡  野田自绝大本营

肖本儒等四人押着河野满朝乱石渡走去。他们找到一个电话亭,肖本儒拿起电话,对河野满说:“给野田正雄打电话,就说你被八路军抓起来了。”河野满战战兢兢地说:“我不敢说。”张欣琦说:“要你说就说,如果耍花招,我立即杀了你!”“我打,我打!”河野满吓得鸡嗑米般连连点头答应。

  “舅舅,我被八路抓住了,你快来救我!”河野满带着哭腔,对着话筒喊道。

  “怎么,你被八路抓住了!你在哪儿?八路有多少人?”电话那边传来野田正雄焦燥的喊叫声。

  肖本儒一把夺过电话说道:“野田正雄,我们是八路军,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在哪里,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的外甥河野满现在在我们手里。”

  “你们想干什么?”

  “只要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可以保证河野满的生命安全。”

  “什么条件?”野田正雄急不可待地问。

  “条件很简单,把包围县政府的部队马上撤回去!”

  电话里几分钟的寂静。

  “好的,我答应你,马上撤军,你什么时候放人?”

  “这个你别管,你的部队撤回军营的时候,你的外甥自然就回来了。”

  “好,希望你们说话算话,绝对保证河野满的安全。”

  放下电话,肖本儒叫尹玉柱立即赶往县政府去,发现敌人撤退了就马上前来报告。自己与张欣琦、蒋素娥押着河野满继续往乱石渡赶去与何山及游击队员会合。

  木村按照佐藤的命令,上午九点刚上班,就把县政府团团围住。他们不停地朝天放枪,却并不急于攻城,目的是引诱自卫队和游击队前来救援,好一网打尽。谁知一直等到中午,还不见游击队的影子,却等来了野田机关长让他撤退的命令。军令如山倒,木村不敢违拗,只得带领队伍往回走。日本兵一清早吃了早饭,在县政府叫嚣了一上午,早已精疲力竭了。来到乱石渡大桥上,有几个老兵就走不动了,想歇息一下再走。木村说:“我们在桥上,四面都没有遮拦,无险可守,无障可依。万一碰上敌人,往哪里走?我们必须尽快脱离险境,赶到军营去吃中饭!”这才又带领大家往前走去。

  还没到桥头,突然,对面树林里枪声大作,前面的士兵顿时倒了一片。后面的士兵扭头往回跑,又被河东的警察“突突突”一阵乱打,又被阻了回来。两头是枪林弹雨,桥下是惊涛骇浪,日本鬼子插翅难逃。木村情急之下,命令士兵抱着同伴的尸体作盾牌,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后面的士兵不时从人缝里打来冷枪,连伤了游击队好几个战士。肖本儒连忙向河东的何海示意,何海心领神会,立即带着六个警察冲上来,突突突一阵猛扫,可怜木村和那些士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全成了黄泉路上的枉死鬼。

  正当众人抱成一团庆祝胜利的时候,肖本儒突然发现,河野满不见了。

  河野满跌跌撞撞逃进司令部,一下跪倒在野田正雄面前:“舅父,完了,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你说清楚!”野田正雄迫不及待追问。

  “你派去包围县政府的一个中队,在乱石渡被游击队全打光了,一个也没有剩下。”

  “那你怎么回来啦?”

  “我是趁他们得意忘形庆祝胜利时偷偷溜回来的。”

  “报告机关长,一中队电报。”报务员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刚收到的电报,递了上来。

  “念!”野田正雄命令。

  “一中队在郴州城外苏仙岭遭遇八路军主力伏击,除中佐安倍晋义率领数人突围外,其余全部阵亡,田中荣池大佐为国捐躯。”

  “啊——”野田正雄气得昏死过去。

  过了好大一会,野田正雄才清醒过来,拿起桌子上的枪,对着河野满脚上就是一枪,河野满“匍” 地倒在地上。

  “舅舅,你糊涂了吗,为什么打我?”

  野田正雄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外甥,一字一句说:“你的脚已经残废了,不能再为天皇陛下效力了,我给你开个伤残遣返证明,派两个人送你回去吧。如果碰上一个好的骨科医师,或者还有站起来的希望。给你妈带个话,对不起,舅父没有保护好你!”

  “那你呢?舅舅,你怎么办?”

  “我,全军覆灭,还能怎么样?上峰会饶得了我?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不,我不走,我要陪你!”

  “来人,马上送河野满大佐回国治伤!”

  河野满被两个士兵护送刚出兵营,“啪” 的一声,司令部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

  “舅舅——”河野满跪倒在地上。

  

  

    

四十九章   抗日战争胜利结束  万家骨肉喜庆团圆    

  县政府门前的菊花开了又谢,当金菊再一次怒放的时候,举国上下沸腾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们载歌载舞:日本天王颁布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了。历时八年的抗日战争终于以中国人民的全面胜利而宣告结束。

  肖本武和英子趁着战争结束的空隙,请假回家看父母和儿子。

  肖本武和英子回到家的当天,肖秋菊打来电话叫肖本儒和张欣琦回家吃饭。

  兄弟见面,自然免不了一阵寒喧,英子也拉上张欣琦在一旁说话。张欣琦突然发现英子的肚皮有点微微凸起,就笑着问:“怎么,又有了?”英子红着脸点了点头。

  吃饭时,小军谊端着小凳子站在大伯和欣琦阿姨中间,要欣琦阿姨给他喂饭。小军谊望望妈妈,又望望欣琦阿姨问:“欣琦阿姨,我妈妈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你怎么肚子里还没有小宝宝呀?”一句话问得张欣琦脸红了。

  肖秋菊忙说:“欣琦阿姨还没有结婚呢,怎么会有宝宝?”

  “什么叫结婚呀?”小军谊又问。

  “结婚嘛,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经常住在一起呀!”肖秋菊看着天真的小孙儿,逗趣说。

  “那我天天跟小姑住在一起,算不算结婚呀?”

  清雅红着脸骂道:“你这小魔头,才屁点大,知道什么呀!”

  英子笑着说:“怎么样,脸红了?清雅也大了,是该找婆家了。要不,二嫂给你介绍个军官怎么样?”

  清雅脸更红了,避开众人的目光说:“我才不急着出嫁呢。大哥还没结婚呢,哪就轮到我了。”

  众人的目光便移向肖本儒和张欣琦身上。

  英子望着肖本儒和张欣琦说:“哥,张小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结婚了。”

  自从英子和本武结婚,英子见到本儒,总像亏欠他什么似的,害怕直视他的眼晴,也不敢和他搭话。今天,这话从英子嘴里说出来,肖本儒顿感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么多年了,她的心里还有自己,她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的工作,还关心我的婚姻。虽然她已是我的弟妹,可她却站在另一个角度,用另一种身份来关心着自己。这么好的女孩子,自己当初却辜负了她。虽然事出有因,但却让对方在不知根底、不明真相的情况下遭受情感的炼狱。想来想去,不是她对不起我,而是我有负于她。肖本儒端起酒杯,在本武和英子的酒杯上碰了碰,言不由衷地说:“感谢你们回家来看望爸爸妈妈!”

  肖秋菊望了望儒儿和张欣琦说:“你俩的事也拖了七八年了,也早该办了。要不,趁着本武和英子都在家,咱们就热闹热闹,把事情办了,怎么样?”

  肖本儒低着头没有答话。

  张欣琦哀怨地望了望本儒说:“阿姨,人家看不上我,您们就别逼他了!”

  “谁说看不上你了?”肖本儒不服气,顶了一句。

  “那你为啥总拖着不结婚呢?”张欣琦眼眶有些潮红了,伤心地说,“以前我们奉组织的命令假恋爱,我知道你心中装着英子姐,不敢跟你提结婚的事;可后来英子姐结婚了,你总该死心了吧,可你借口要经组织批准;后来组织也批准我们结婚了,你又推说抗战时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还是等抗战胜利再说吧。如今,日本投降了,你又天天开会办公,结婚的诺言,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大家看,这不是明明不想跟我结婚吗?”

  肖本儒慢慢地抬起头,说出了心中的纠结:“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和你结婚,而是不想喊你爸叫老丈人。自从知道了你爸与我爸的恩怨以后,我心中就有了一层隔膜。要我叫仇人叫爸爸,我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肖延嗣也附合着说:“是够难为情的。张小姐与她爸不同,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要我以后跟你父亲称兄道弟认老亲家,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肖秋菊站起来,望了望丈夫说:“我看这样,咱们一码归一码。老一辈的仇是老一辈的事,小一辈的爱是小一辈的事。况且张宗乾并没认出你来,把以前的恩怨放下就是了。从另一个角度说,正是张宗乾让你离乡背井,才认识了我的父亲,才有了我们的婚姻和今天的事业,倒也是‘无意插柳柳成荫’了,我还要感谢他呢!”

  肖本武说:“刚才我与哥哥闲聊时还听说,去年日本鬼子来到青田时,张宗乾还与共产党游击队合作,打败了野田正雄的部队。说明在民族大义上他还是不含糊的。只要他不再反共反人民,我们就要团结他,说不定将来成立联合政府,你们还要共事呢?至于哥哥和张小姐,只要你们真情相爱,张县长不应该成为你们婚姻的绊脚石。”

  “你看你看,我说嘛,八路军部队里就是出人才。几年不见,本武这张嘴子算是练出来了。不像刚见到他时,要他叫声姐都憋了半天,憋得脸红脖子粗,倒底也没憋出个屁来。你看刚才,说话一套一套的,连马克思主义都搬出来了。”张欣琦调侃道。

  “人家现在是团政委了,天天练嘴皮子,是块石头也滚滑溜了。”英子笑着说。

  “团政委算什么?不就是一个撸枪把的。现在日本投降了,没仗可打了,我还能干什么?不像你,八路军野战医院的副院长,外科手术一把刀,走到哪里都吃得香。我还正在考虑现在不打仗了,我是到你们医院当保安还是回家当专职炊事员呢!”

  “好啦好啦,你俩不要互相吹捧了。我和本儒的事也不用再说了,八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在于再多等一年半载。来,难得在一起,大家高兴高兴,喝酒!”

肖本儒端起酒杯,跟张欣琦碰了杯说:“你说得对,耽误你太久了,上级来了通知,让我去学习,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张欣琦说:“但愿你这回说话算数。来,大家干杯!”

  “干杯!”大家端起酒杯,高兴地碰在一起。

           

第五十章  蒋总裁蓄谋反共  朱之韵着迷欣琦          

  “呜——”随着一声长长的笛鸣声,衡州至青田的班船缓缓地靠上接官桥码头。大概是忍受不了船上浑浊空气和喧闹的折磨,船刚停稳,旅客们就携儿带女、提箱挎包一个劲往下挤。在所有客人都快下完的时候,船弦边出现一个人。只见他头带青天白日帽,身着一套崭新的上校军服,身上挎着一条武装带,上面挂着一个手枪套,里面装着一支小手枪。脚上的皮鞋锃锃发亮,踏在驳船甲板上“咯咯”作响。他右手一个密码箱,说是密码箱,其实并没有箱子那么大,只是一个硬壳的旅行袋,上面装了一把密码锁而已。

  他慢慢地登上码头,头上似乎已经冒汗。他除下帽子,人们发现,这个人年纪并不大,大约三十岁左右,白哲的面孔,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上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倒着,在太阳下发出白白的光。他手一招,一辆人力车马上开到他的身边,然后载着他径直向青田县政府跑去。

  抗战胜利了,张宗乾这几个月忙得不亦乐乎。开庆祝会、庆功会,慰问前线将士,安抚死难家属,修复被日寇破坏的建筑设施、道路桥梁。今天刚有点空闲,他叫衙役泡了一壶好茶,倒上一杯,刚喝了一口,突听门卫进来报告:“老爷,门外有一位将军要见您。”张宗乾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迎。才走出后堂,那人已经进来。张宗乾一看对方制服上的肩花,是国民军上校军衔,忙迎上去恭恭敬敬抱拳道:“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忙请上坐,命人看茶。

  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边递上边自我介绍:“鄙人朱之韵,是吧,受蒋委员长特派,担任国民党湘南地区肃共特派员,是吧,协调湘南诸县市的肃共铲共工作,请张县长多多关照!是吧。”

  张宗乾听对方说话,一句话加一个话把“是吧”,心中便有点鄙夷对方。但听对方是蒋委员长亲自委派的湘南地区肃共特派员,哪敢怠慢?连忙躬身答道:“哪里哪里?将军既是蒋委员长直接指派,我等敢不俯首听命。只是有一事老朽尚不明白,蒋委员长几天前还发表谈话,要与共产党和各民主党派组成联合政府,怎么突然又下令肃共铲共了呢?”

  朱之韵笑着说:“张县长这就不明白了,是吧。前段时间蒋委员长迫于社会舆论的压力,才不得已做做表面文章,同意与共党共同抗日,是吧。现在抗战已经胜利,蒋委员长岂愿与他人共分一杯羹?是吧,所谓筹建联合政府,不过是一招缓兵之计而己。目的是挤出时间来调兵遣将,抢占地盘,是吧。蒋委员长已明确指令:如果共产党同意解除武装,听从国民政府的命令,让出地盘,是吧,就与他们建立联合政府。否则,就坚决消灭!是吧,我这次来就是奉蒋委员长命令,先摸清湘南共产党的组织情况,为以后肃共铲共作准备,是吧。”

  在百乐门舞厅,张宗乾为朱之韵特别安排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张宗乾特别嘱咐下属把年轻貌美的太太小姐都带来,还让女儿张欣琦和男朋友肖本儒也参加助兴。他知道女儿和她的男朋友都是共产党,他想让女儿与朱之韵套套近乎,如果真有肃共之举,自己也好从中斡旋。

  张欣琦和肖本儒到达舞厅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朱之韵刚跳了一曲下来,张宗乾正陪着喝茶。看见女儿和肖本儒从门外进来,张宗乾忙起身把二人带到贵宾座旁,向朱之韵作了介绍:“这是小女张欣琦,在衡州日报青田记者站任记者,这位是小女的同事肖本儒站长。”又指着朱之韵对二人介绍,“这位是国民党湘南地区上校特别联络员朱之韵特派员。”张欣琦走上前去,轻轻地与朱之韵握了握手说:“请朱特派员多多关照!”朱之韵很绅士地点点头说:“好说,好说,是吧,认识张小姐是我的荣耀!”肖本儒也上前与朱之韵握了握手说:“欢迎欢迎!”

  从张欣琦一上场,朱之韵就被她的漂亮的面容、不胖不瘦的身材和优雅的气质所吸引了。他端起一杯酒,走到张欣琦跟前说:“来,我陪张小姐喝一杯酒!”张欣琦本不想与他喝酒,心想对方是父亲的客人,不便太怠慢,而且他已经端着酒杯走到自己跟前了,忙端起酒杯,与朱之韵碰了一下说:“祝朱特派员玩得痛快!”朱之韵马上接过话头说:“说得好!古话云,‘人生得乐且尽欢’,是吧,我们就是要过好每一天,能请张小姐跳支舞吗?”张欣琦不好推辞,放下酒杯,与朱之韵牵着手步入了舞池。她一只手搭在朱之韵的肩上,身躯和朱之韵保持着一拳宽的距离,略施唇红的嘴唇上总带着一丝微笑。这是一支圆舞曲,她腰板挺直,上胸略向后倾,鹅黄色的连衣裙象怒放的花瓣,向苗条的小腿四周张开。张欣琦在学校时就是跳交谊舞的高手,自从毕业以后,她很少跳舞,步子似乎生疏了,一起一挪有点跟不上趟,但她毕竟有深厚的舞蹈功底,只走了几步,就灵活自如了。她牵着朱之韵的手,跳、腾、挪、转,配合得得心应手。她就像舞池中的一只白天鹅,在舞池里旋转飘舞。慢慢地,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舞步,站在舞池边上欣赏张欣琦与朱之韵的双人舞表演。随着曲终舞止,雷鸣般的掌声立即在舞池响起。“你跳得真好!”朱之韵一边把张欣琦送回包厢一边奉承。“哪里哪里,从大学毕业后,我就没进过舞池,刚才都快跟不上节拍了。”张欣琦谦虚地说。

  又一曲舞曲响了起来,朱之韵和肖本儒都想邀请张欣琦跳舞,张欣琦未等二人开口,先说道:“我想休息一下。”起身拉着两个父亲特地请来的舞妓说,“你们好好陪朱特派员和肖站长跳几曲吧!”肖本儒与朱之韵走后,张欣琦望着朱之韵的背影问:“爸爸,您干得好好的,蒋委员长突然派个特派员来做什么?难道对您还不放心吗?”

  “我有什么不让别人放心的。人家说是来协助管理党务的。”张宗乾肯定地说。

  “你不是兼任着国民党青田县党部书记吗,为什么又要从中央直接派个特派员来?您可要多个心眼啊!”张欣琦故意说。

  张宗乾见左右无人,忙凑近女儿压低声音说:“听说他主要是来摸共产党的底的。对了,你那个共产党呀,干脆退了算了,免得人家揪住咱家不放!”

  张欣琦故作生气的样子说:“这个蒋委员长也太不够意思了,共产党刚刚与他联手,打得日本鬼子投了降,马上就腾出手来找共产党的麻烦了。”

  张宗乾说:“今天晚上我让你来陪特派员跳舞,就是想让你们联络一下感情。如果真等到肃共的那一天,看在你们曾经熟悉的份上,或者能网开一面。”

  张欣琦笑着说:“跳个舞就能‘网开一面’,您也想得太天真了。你们的蒋委员长连学生和同事都杀了,还在于一个舞伴吗?”

  “我是为你们好,多条路总没有坏处!”

  说话间,又一曲终了,朱之韵和肖本儒与两个舞妓又回到了包厢。“朱特派员和肖站长果然是舞池高手,跳得真好!我这样的老家伙就只有羡慕的份了。”张宗乾说。又一支舞曲响起,朱之韵和肖本儒同时向张欣琦发出邀请。张欣琦拉起坐在身边的肖本儒笑着说:“我还是先和肖站长跳一曲吧,我可不敢冷落了我的顶头上司哟!”朱之韵收回邀请的手势,脸上写满了尴尬,但眉宇间分明有了几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愠怒。

  张欣琦拉着肖本儒的手走到了舞池的最右面,看到朱之韵的视线望不到了,才跟所有的情人一样,跳起了贴身舞,嘴巴却凑近肖本儒耳边,用只有相互之间才能听到的细声说:“发现了一个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肖本儒追问。

  “那个朱特派员是上面派来专事清共的,现在正摸底,可能马上就要动手了。”

  “情报可靠吗?”

  “这是刚才我与父亲闲聊时他不注意透露出来的。他还叫我与朱之韵拉近关系,到时候请他网开一面。据我分析,应该是真实的。”

  “那我们必须马上向县委和衡州特委报告,要赶在敌人动手之前烧毁秘密文件,转移地下党员,关闭联络站。”肖本儒说。

  “好,等会由我拖住朱之韵,你马上去找县委江书记汇报!”

  一曲终了,张欣琦走到朱之韵跟前,充满歉意地说:“朱特派员,怠慢您了,对不起!”

  朱之韵连忙很大度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县官不如现管’ 嘛,是吧,应该先陪陪肖站长。”说着向肖本儒瞥了一眼。

  肖本儒抱拳向朱之韵和张宗乾打招呼:“对不起,我还有一篇稿子要赶出来,不能陪各位了!各位尽兴,失陪!”说完拿起衣服要走。

  朱之韵打趣说:“肖站长事必亲躬,比起我们张县长还要忙哩。”

  肖本儒答道:“我就是个劳累命,一个站长就管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我一个人都管不住,我总不能让堂堂的县府千金没日没夜地为我拼命吧,那样,张县长也不会饶我,是不是?好了,失陪了,留下张小姐陪您吧!”说完匆匆下楼而去。

  朱之韵恨不得肖本儒早点走,这样,就没人再跟他争舞伴了。音乐又响起来了,朱之韵拉着张欣琦步入舞池。他们跳了慢四跳快三,跳了探戈跳伦巴,跳了一曲又一曲。跳着跳着,朱之韵的手越箍越紧,另一只手从张欣琦手中挣脱出来,沿着腰干慢慢地向下滑-----张欣琦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要是以往,她一定会甩开对方,拂袖而去。但她今天忍住了,她要拖住朱之韵,让肖本儒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好一切。朱之韵看到张欣琦对自己的出格举动没有发怒,心中有点想入非非:莫非她对自己有点意思?莫非张县长喜欢上了我,故意安排女儿与我接触——朱之韵想得入了迷,脚下停止了迈步,站在舞池中间发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