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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蟠龙岭恩仇录》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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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06-01 14:54

第二十一章  肖本儒接触马列  潘中瑛发现英才

  湘江自南向北流经星城,一个橘子洲把江水分成两半,又在下游重新握手言和。在橘子洲的西岸,有一座垂直高度不过两百米的山峦,,叫岳麓山。初秋的暖风吹拂着漫山遍野的枫树,像山涧流水般沙啦啦作响。青松翠柏衬托着半山腰上碧檐红柱的爱晚亭,让人神驰心往。山脚下,绿树掩映着十几幢高大的楼房。楼房之间,一条条水泥路互相连接。中间一条晴雨走廊从山脚往上延伸,两旁的楼房依山而建,对称地排列在走廊的两边,像人的脊柱两边均匀地排列着一根根胁骨。它分别是教室和寝室。山脚下空旷的地方,有一个宽大的运动场,里面有篮球场、排球场、足球场,还有专门的田径运动场。在运动场上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座四层高的圆型楼房,它就是湘岳师范大学的主楼,一楼是会议室,二三四楼是学院领导和各处室办公的地方。主楼西面的矮房子,分别是图书馆、阅览室和食堂。

  肖本儒来到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一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思念着父母兄弟和英子。他感谢爸爸善解人意,把英子安排到了自己家里,自己就多了许多与英子相聚的机会。虽然自己来到长沙求学,与英子相隔千里,但还可以通信、通电话,免却了许多思念之苦。

  肖本儒学习成绩优异,他以全校新生总分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大学,一开始就受到老师的青睐,加上他能写善画,还拉得一手好手风琴,更受同学钦佩。开学后学生会选举时,他被选为大一中文系学生会主席。在全校学生会改选时,他又被选为宣传部长。因此,他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还要挤出更多的时间去参加社会活动。肖本儒本是个热血青年,胸怀一腔正气,凡是他认为于国于民有利的事,他都会热心去做,而且丝毫不计较个人得失。大二时,他又担任班长,成了湘岳师院学生中举足重轻的人物,尤其深得教务长潘中瑛的器重。

  潘中瑛的父亲潘世杰曾是清朝政府北洋舰队一艘军舰上的大副。1894917日,日本海军舰队在黄海大东沟袭击中国北洋舰队,中国海军奋起反击。在弹药用尽时,准备开快车撞击敌舰,想与敌舰同归于尽。不幸被敌鱼雷击中,全舰官兵英勇牺牲。潘中瑛的母亲没有被丧夫之痛所击倒,牵着才四岁的中瑛到海边遥祭丈夫后,就回到家里,靠绣花织布和丈夫留下的家当以及清朝政府发给的微薄抚恤金艰难地让孩子念完了大学。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取日本东京大学的免费留学生,毕业后回国来到刚创办的湘岳师范学校任教。二十多年来,师范学校升格为师范学院,潘中瑛也由普普通通的教师一步一步升为讲师升为教授升为教务长。其实潘中瑛还有另一个秘密身份,他是中共长沙市委西区的负责人。他当时的任务是慎重稳妥发展党员,积极培植进步势力,以青年学生为主,联合社会进步人士,开展爱国抗日救亡运动。他发现肖本儒社会活动能力强,又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热爱祖国,对日本的侵略行径深恶痛绝,就有意交给他一些任务,结果每一次都完成得很好。经过一段时间考察,潘中瑛决定把他作为培养发展的对象。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先试探他一下。

  一天, 潘中瑛约肖本儒到家里谈话。肖本儒进来不久,还没谈上几句话,潘中瑛借口离开,把肖本儒一人留在房间里。肖本儒打量一下房间,感觉主人的布置很简单,几幅并不值钱的字画挂在墙上,而且有点旧。站在卧室门口往里一望,蚊帐和被褥都不太新,但挺干净整洁。肖本儒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两本书,就抽出来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两本书都是国民党追缴的禁书,一本是《共产党宣言》,另一本是《资本论》。如果被国民党特务搜到,轻则坐牢,重则杀头。肖本儒想看看书的内容,门“怦” 地开了,肖本儒慌忙把书严严实实地藏在枕头下,一抬头,潘中瑛已经站在面前。

“对不起!临时有点事,让你久等了!”

“不,您是教务长,工作繁忙,学生等一下是应该的!”

  “不对,孙总理提倡三民主义,强调众生平等,教务长和学生也是平等的人,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当然应该向你道歉!对了,让你白坐了这么久,你就没看点什么吗?”

  肖本儒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本书:“这是我在教务长枕头下发现的两本书,还没来得及看,教务长就回来了。不过,据学生所知,这两本书可全是禁书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教务长,恕学生直言,家中有禁书而故意示人,除非是对来人的试探。但教务长这一试探,却也让学生感觉先生绝虽等闲之人。”

  “何以见得?”潘中瑛心感诧异,忙问道。

  “拿禁书来试探来人,无非想试探来人的政治倾向。什么人想试探别人的政治倾向?当今中国,不是姓‘国’ 便是姓‘共’,从教务长的平素为人,学生看似不像前者,倒像后者。”肖本儒观颜察色,希望证实自己的判断。

  潘中瑛瞧瞧门外无人,压低声音说:“你这话在这里说说倒也罢了,但千万不可到处乱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这两本书都是别人借给我看的,写得不错。你要是喜欢,拿回去看看吧!千万要小心,不要让别人发现!”

  肖本儒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心里充满兴奋和震撼。早就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中国共产党,感觉到她是中国人民的希望。从“九、一八” 以后,日本帝国主义大举侵略中国,国民党政府实行不抵抗政策,二十万东北军放弃抵抗,退入关内,东北三省被日军全部占领。只有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领导全国人民开展抗日救亡运动。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越来越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他真想找到共产党,与他们并肩战斗。可共产党在哪?共产党的军队在哪?好像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又好像谁都不是。但今天,潘教务长虽然还没有承认他就是共产党,但凭着自己的直觉,他感觉到共产党就在眼前。

  

        第二十二章  一颗红心向祖国  满腔热血为人民

待他躲在没人的地方看完那两本书,肖本儒更觉得共产党的正确和伟大。

  一周后,肖本儒再一次敲开了潘中瑛的门。

  “怎么,书看完了?”

  “囫囵吞枣罢了。”

  “对书中提出的观点看法怎样?”

  “文中的许多观点虽然以前是闻所未闻,但我仍然赞同其中的许多观点。如《共产党宣言》中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的观点,还有《资本论》中关于剩余价值的观点,都使我茅塞顿开。”

  “对,千百年来,资本家一直宣称是他们养活了工人,实际是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养活了资本家。要改变这个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只有工人、农民和所有爱国人士团结一心,坚持武装斗争,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才能够建立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的新中国!”潘中瑛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像在课堂上给学生授课,又像在街头给市民演讲。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考验,他已经确认,肖本儒可以成为自己一个阵营的人,除非他的城府极深,给自己的全是假象。他想找肖本儒作一次认真的谈话,提高他对马克思主义和中国共产党的认识。如果他本人提出申请,潘中瑛准备向组织提出讨论,发展肖本儒为中共党员。

  转眼到了1935年元旦。湘岳师院为了庆祝元旦,决定举行一系列庆祝活动,其中一项就是举办全院书法美术展览,由教务处指导,学生会组织实施。学生会把这一任务交给了肖本儒。潘中瑛决定把这次展览搞成一个爱国救亡的展览,借以激发广大师生的爱国热情,反对内战,一致抗日。并且想借用办展览的机会,对肖本儒进行最后的考察。潘中瑛把指导思想交代给肖本儒,并提醒他,在展出前,文化管理部门会对展出内容仔细检查,关键是想办法,既要通过文化部门的审查,又要激发大家的爱国热情,反对内战,团结抗日。肖本儒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连环计。他除了安排全学院擅长书法美术的同学投稿外,还特别约好了几个进步同学,每人准备两件作品,一件参加展览审查,故意给作品留下瑕疵,使之通不过审查。等文化部门走后,再把另一件作品换上。

  元旦前一天,文化部门来学校审查书画展览作品,潘中瑛作为学院领导陪同。按照他与肖本儒协商好的套路,对第一展览厅其中十多幅字画表示不满意。来参与审查的文化部门稽查人员,对字画艺术本来就一窍不通,根本就是做做样子,然后喝酒拿红包走人的事。听了潘教务长提出了意见,忙接过话题附和说:“对!潘教务长的意见十分正确。你们马上把那十多幅字画撤下来,重新换好!”肖本儒故意作出为难的样子,请求说:“明天就要展出了,只一夜时间,哪里来得及,是不是就别换了!”文化稽查人员打着官腔:“不要讲那么多了,我们说要换,就必须换!今天晚上搞好,明天上午我们再来看!”

  晚上十点钟,大地进入了梦中。肖本儒和几个积极分子将第一展览厅那几幅稽查人员不满意的字画全部撤下来,堆放在展览厅外面地上,再从第二展览厅移来十多幅字画,补充撤下来的那十多幅字画,再把事先准备递补的那十多幅字画补充到第二展览厅。这事先准备递补的十多幅字画,才是潘中瑛、肖本儒组织这次书画展览的目的所在,其中的画有《岳母刺字》、《中日黄海海战》、《文天祥》、《美丽的松花江》、《母亲》等。《母亲》这幅油画最发人深思:画面上,一群人手握着刀枪,从日出的地方走来,其中一个胖墩墩的矮个强盗,正举起屠刀,砍向正在哺乳的母亲。因为明眼人-看就知道,“太阳升起的地方” 意指“日本” ,“母亲” 喻指我们的祖国。意思是说日本强盗正在侵占我们的国土,屠杀我们的同胞,号召中国人民团结起来,保卫祖国母亲。特别是紧挨《母亲》的旁边,竟是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各省的颜色红黄兰绿紫,五彩缤纷,唯有东北三省用墨汁涂抹得漆黑一片。让人一看就想起东北人民正在当亡国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此外还换进去五幅书法,其中有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过零汀洋》,更有一幅书法,竟直白地用狂草写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二天清早,文化稽查的官员又来了。肖本儒领着他们看了新换上去的字画,那人问:“撤下来的字画呢?”“放在展览厅外面。”肖本儒又领着他来到展览厅外面,那人逐幅查看后才放心地离开。展出结束后,有个右翼学生嗅出了书画展览的强烈政治倾向,便向学院院长报告。院长为保自己的乌纱,生怕惹麻烦,忙叫肖本儒来查问,但听说文化官员来审查过两次,并看到撤下来的书画至今还堆在展览厅外面,便责怪那个告状的学生多事,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顿。而其中的真正奥秘,却不得而知了。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肖本儒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手,成为湘岳师院的一名中共地下党员。

  

           

第二十三章  学生会老乡见老乡  危急处英雄救英雄

       

  1936918日,是日寇发动“九、一八” 事变五周年的日子。五年来,由于中国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使得日寇长驱直入,已经逼近北平了。潘中瑛得到地下党长沙市委的指示,要在918日组织广大学生上街游行,号召广大民众团结起来,宣传我党反对内战,枪口对外,一致抗日的主张。肖本儒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他的任务是联络艺术系。艺术系原来的学生会主席已毕业,新当选的学生会主席是个女的。走进艺术系学生会办公室,四男一女五个学生会干部早已等候在这里。看见肖本儒进来,五个人全都站了起来,表示欢迎。

  “我叫张欣琦,是艺术系的学生会主席。”接着,又对另四个男同学作了介绍。

  “听你的口音,好象是湘南一带的?”肖本儒听了张欣琦说话,试探着问。

  “对,我是永州青田县的。”

  “哦,怎么这么巧,这么说,我们是老乡啰!”肖本儒他乡遇乡音,喜出望外。

  “怎么?肖同学也是青田县的吗?”

  “青田县城。”

  “我是香山乡的,咱俩相隔不到六十里。”张欣琦顾不得男女有别,走上前去紧紧握住肖本儒的手。

  肖本儒轻轻地抽出手来,对大家说:“好了好了,咱俩的家乡情改日再叙,现在言归正传,大家一起来讨论一下后天的游行安排吧。”肖本儒向大家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靠拢来,然后压低声音说:“后天上午八点半,大家组织同学们在校门口集合,你们艺术系走在队伍中间。但到了市政府门前广场,要举行一场半点钟左右的街头演出,节目主要是小合唱、独唱、快板、小品之类,一律不化妆,不布景,以便于当局派兵干涉时撤退。为了保密,由艺术系组织这次演出,具体节目由张欣琦同学确定。”

  张欣琦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现在就可以安排:我们大三二班来一个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这首歌我们班同学早唱熟了。”回过头又对一个叫郭文的男同学说:“你们大四一班来一个小合唱《前进歌》,怎么样?”

  郭文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你班由满珊珊来个独唱,这可是她的保留节目呦!”张欣琦对一个小个子的男同学说。

  “可以,她一定会喜欢的!”

  张欣琦走上前去,拉住那个高个子男同学说:“李飞,我和你来一个男女对唱,就唱《松花江上》,好吗?”

  李飞调侃道:“不不不,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姐,我可对不上你!”

  张欣琦一拳打在高个子男同学身上:“我给你说唱歌,谁与你说那些歪门邪道?”又拉过肖本儒:“你既然到了我们艺术系,就是我们艺术系的人,后天你可要给我们拉手风琴哟!”

  “不,不!到你们艺术系来拉手风琴,那简直是‘班门弄斧’,你们就饶了我吧!”

  “别‘捞起胡须过河——谦虚过度’了,谁不知道你肖大侠是学院拉手风琴的第一块牌。”原来肖本儒在学院里正直仗义,遇事敢打抱不平,同学们都叫他“肖大侠。”

  “既然是这样说,我答应便是!”肖本儒爽快地答应。

  第二天上午,游行队伍从学院门口出发,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很快到了市政府广场。按照事先的布置,东南西北各由-个系把守,中间留下一个圆圈,便于演出。

  演出开始了,首先是大三二班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民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在肖本儒雄浑铿锵的手风琴伴奏下,随着张欣琦双手有节拍的舞动,雄壮有力的进行曲在广场上空飘荡。接着是大四一班的小合唱和满珊珊的独唱。接下来表演了快板和小品。最后一个节目是张欣琦和李飞的男女对唱,在手风琴前奏曲的引领下,悠扬的歌声飘荡开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张欣琦的女高音把大家的心带向了东北松花江边。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李飞的男高音雄浑厚重,大家仿佛看到爹娘企盼的泪眼、头上的白发、写满沧桑堆满皱纹的老脸。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两人丰富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动作和呼唤似的呐喊,征服了观众,感化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不由自主地跟着唱起来。

  1936年,日寇已占领整个东北,几十万东北军和东北百姓流亡关内,西安街头出现了大批东北军和东北的流亡者。他们中的许多人流落街头,啼饥号寒。当时在西安二中任教的张寒晖老师耳闻目睹他们的悲苦惨痛,心弦被深深触动,创作了《松花江上》这首脍炙人口的歌。它是正义的呼唤,是摆脱奴役的奋力抗争,是求得自由解放的呐喊。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歌声渐渐变得低沉悲伤,观众受到了极大的感染,把满腔悲愤化为对日本侵略者的无比愤恨和对国民党当局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不满。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誓死不当亡国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肖本儒带头喊起了口号。人们的情绪像干柴遇到烈火,“嘭” 地燃烧起来,广场上空的呼号声排山倒海,怒涛滚滚。

  “不准反动宣传!”

  “把共党分子抓起来!”

  一队黑狗子,荷枪实弹,向游行的队伍冲来。

  “快走!”肖本儒看见警察从东北角冲进来,按照出发前的约定,把红旗向没有警察的西南方向一指,队伍马上向西南方撤退。

  警察向演出的地方冲来。一个警察端起枪托,对着张欣琦头顶砸去。肖本儒眼尖手快,把双手往上一架,夹住了枪托,就势往回一拉,枪到了手里。再一个扫螳腿,把那个警察一脚踢翻,把枪对着石头使劲一砸,枪断为两截。肖本儒把枪托摔在地上,拉起吓得瘫在地上的张欣琦:“快走!”

  肖本儒和张欣琦在前面猛跑,警察在后面紧追。眼看跑不掉了,突看见前面是一个剧院,便拉着张欣琦冲了进去。却正遇剧院散场,人们蜂拥而出。张欣琦灵机一动,立即挽住肖本儒的手,转过身来往外走。警察挡住门口,逐个清查。可他们刚才本来就没有看清楚那一男一女,当肖本儒和张欣琦手挽着手从门口经过时,还以为是刚看完戏的一对情侣,便与其他观众一起放行了。

  回到学院清查人数,全校共有三人被捕,五人受伤。肖本儒马上找到潘中瑛,商量怎么办?潘中瑛不得已找到杜院长说:“有几个学生在游行时受了伤,需要马上送医院治疗。”

  “怎么?学生参加游行,还受了伤,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的事,你不知道不是更好吗?至少警察署不会找到你的头上。”潘中瑛说。

  “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全权处理!”院长看潘中瑛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又问,“怎么?还有事吗?”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事情需要告诉您。”

  “怎么?莫非还死了人?”

  “和死了人一样严重,有三个学生被警察抓走了。湖湘医学院今天也有五个学生被抓,院长是不是与湖湘医学院的余院长一起去找省教育厅陈厅长,让他出面,看能否把学生救出来。”

  杜院长背抄着手,在屋子里转过来又转过去,然后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霎那间烟雾如朵朵蘑菇云,从烟嘴里腾起,在眼前氤氲飘袅,再慢慢地飘散。良久,杜院长走到火炉前磕了磕烟灰说:“好吧!我和余院长一起去找一找陈厅长,看有不有回旋余地?”回头盯着潘中瑛骂道:“你们这些人,正事不足,邪事有余,总要我给你们擦屁股!回去好好管理学生,不要再让学生到处乱闯了!”

  第二天下午,余院长在食堂碰见潘中瑛,告诉他说:“找了三个保人,还交了500块银圆作罚金,人总算保出来了。你们以后要注意,学生只要读好书就行了,不要搞什么游行示威,搞政治是政治家的事。”

  

       

第二十四章  红叶为媒表爱意  青鸟传书叙友情    

  张欣琦一进入大学就认识了肖本儒。肖本儒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壮实,面部白净,两颊浓黑的连腮胡须凸现出男性健康阳刚之美。在系办公室里,当张欣琦知道肖本儒与自己同是青田县的人时,她便有了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特别是这次游行时,当警察的枪托眼看要砸到自己头顶的时候,他冒着危险架住枪托,救下了自己。张欣琦感觉到肖本儒才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与他在一起,就尤如行船进了港湾,有了安全的依靠。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肖本儒的影子就在眼前闪现: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举手投足,还有他悠扬雄浑的琴声……

  今天是星期天,吃过早饭,寝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张欣琦推说有事,谢绝了同学们的邀请,独自来到肖本儒的寝室。一推门,却看见肖本儒头带太阳帽,手里提着水壶,背上背着画夹,正要出门。看见张欣琦来了,就说:“张欣琦,你怎么来了?”

  “找你玩呀,怎么,不欢迎吗?”

  “怎么会不欢迎呢!你喜欢到哪儿去玩?”

  “还问我呢,你连东西都拿好了。说吧,到哪儿去写生,我陪你去!”

“岳麓山的红叶一定很好看,我们去画红叶吧!”

“好吧,本小姐全程奉陪!”

  张欣琦和肖本儒沿着上山的小路,缓缓而行。天是那样的蓝,日光是那样的明媚。爬上一个陡坡,二人早已热汗淋漓。他们来到爱晚亭,坐在靠南向的石凳上。张欣琦从身上掏出一方手绢,递给肖本儒揩汗。肖本儒推辞说:“看我脸上汗涔涔的,别弄坏了你的香巾,还是免了吧!”

  “放心,我用过的手绢在这里,这一块手绢是从来没用过的。送给你了,收下吧!”边说边把手绢塞进肖本儒手里。

  坐在亭子里,往西北方向一望,那边的一片枫林,像熊熊燃烧着的一片火焰,红得好看,红得耀眼,红得动地惊天,使人不由得想起“霜叶红于二月花” 的诗句来。张欣琦拉起肖本儒的手,就向那片火红扑去。

  进入枫树林,宛如进入到一个红色的海洋。树上挂满了眩人眼眸的火红,微风一吹,一片片红叶离开了养育它一生的生命之母,飘飘悠悠,轻轻地投入大地的怀抱,吸吮着泥土的芬芳。张欣崎拉过肖本儒,并排躺在铺满红叶的大地上,仿佛一张铺着红绒毯的婚床。太阳透过树叶把斑斑驳驳的金钱豹皮子似的光点投在地上,映在二人的身上。张欣琦侧过身子问:“这儿美吗?”

  “美啊,美极了!”肖本儒一回头,突然看到红枫叶上躺着的张欣琦:红叶,绿衫,白裙,本来就很标致俏丽的脸,在红叶的映衬下,显得娇艳无比。“别动,就这样躺着!”肖本儒一下子爬起来说。

  “你要做什么?”张欣琦警觉地坐了起来。

  “哎,别坐起来,仍然躺下!你刚才躺着的姿态太美了,我要把它画下来。”

  “你要画我?”

  “是呀!”肖本儒已经找好角度,一边说一边打开画夹。

  “好吧,权且给你当一回模特。不过,我先警告你,如果把我画成了丑八怪,我可不饶你!”

  “小生岂敢!”肖本儒学着戏里的腔调,笑着对张欣琦一揖到地。

  不大一会,大功告成了。画上的张欣琦比起张欣琦本人更是多了几分神韵,张欣琦双手举起看了看,对肖本儒说:“把它送给我吧!”

  肖本儒说:“只要你认为没有丑化你,就拿去吧!”

  张欣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心型卡片,递给肖本儒说:“我也送给你一个礼物吧!”

  肖本儒打开卡片,里面躺着一片红叶,心里大惑不解,嘴里嘀咕:“一片红叶,你什么意思啊?”

  “不懂呀,你没有学过《幼学琼林》吗?”话音刚落,踩着“咯咯咯”的笑声朝着山下跑去。

  “等等我,别跑!”肖本儒一边追,一边想着张欣琦的话:《幼学琼林》,这还是在自己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教我读的书。不说倒背如流,也读得滚瓜烂熟。但它和“红叶” 有什么关系呢?一本《幼学琼林》像电影拷贝般在自己的脑海中投放,他从记忆中努力搜索与“红叶” 或“枫叶” 有关的句子或注释。突然,他想起《幼学琼林》【婚姻】联中有“御沟题叶,于祐始得宫娥” 一句,说的是唐僖宗年间,宫女韩翠蘋题诗于红叶上,放于御沟。士人于祐拾之,复题一叶,亦于沟内放之。韩亦拾之。后丞相韩泳为他们作媒,婚礼之后,韩翠蘋作诗谢媒:一联诗句随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意思是说,我们二人是红叶为我们作媒的。想到这里,肖本儒停下脚步,拿出张欣琦送给他的红叶看了看,心里想:这个家伙,心里倒是鬼得很,莫非他也想东施效颦,托红叶为媒吗?

  回到学校,肖本儒吃了午饭,准备小憩一会。他摊开被,却发现被里躺着一封信。肖本儒看了看信封上隽秀的字体,知道是英子写来的,忙拆开信读起来:

本儒哥:

  你好!

  一连给你写了三封信,也不见你回信,不知信收到没有?还是哥那里有什么特殊情况不方便回信,反正心里挺想念你的。

  我来到诊所已经四年了。去年我已经告诉你,伯父对我很好,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我宠我,而且又细心地教导我,栽培我。四年时间,我不仅学会了药理,还学会了中医和西医。伯父说,他还要教会我外科,告诉我拿手术刀。我本来不想学,可伯父说,艺多不压身,当今天下形势大乱,仗早晚要打起来,学好外科,不定哪一天就用得着。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学习和实践,现在我已经可以上手术台了。我很高兴自己这四年多的功夫没有白费。伯父打算把肖氏诊所扩大为肖氏私立医院,还说等他老了,要把医院交给我管理。我说,你有本儒哥、本武哥,还有清雅妹妹,怎会要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乡下丫头为你来管理?伯父说,当初要本儒学医他偏要学师范;本武没考上学校,叫他跟着学医他怎么也不学;清雅心浮气燥,不是学医的料子。只有你,既勤恳又肯钻,将来定能有所作为。伯父把对你们在医学上的期望都转移到我身上来了,我怎么挑得起这副重担?本儒哥,毕业后你就回来吧!帮帮你爸,也帮帮我,我愿意当你的助手,协助伯父和你挑起这副重担。

  天渐渐凉了,要注意添加衣服,注重身体!放假了早点回来!

  即颂大安!

                            英子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十五日

  本儒看完信,心里想,英子妹说寄来了三封信,怎会收不到呢?其实,后来才知道,本儒的那几封来信,都落到了国民党检查机关手里,由于学生中的国民党特务告密,肖本儒已经引起了特务机关的注意。只是由于证据不足,没有对他动手而已。

  肖本儒到大学后,与英子一直鸿雁传书。开始是每月一封,到后来,两人的工作和学习都忙了起来,有时就拖到两三个月一封。英子好强,她不想让肖本儒因为自己文化水平不高而看不起自己,一来到肖氏诊所,在按照肖叔叔的要求背诵汤头歌的同时,还同时学习文化知识。她用肖叔叔给她的工钱,买回来各种书籍,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看到深夜。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翻查字典。后来,肖本武高考不中,回到家里,她又把肖本武的高中课本全部借来,一本一本读,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本武。一年以后,她已经读完了高中的所有文科教材。从英子的来信中,肖本儒感觉到英子的文化水平提高很快,快得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春节时回到家里,一看到桌子上、床头堆得满满的书和每天晚上亮到半夜的灯光,才明白其中奥秘。肖本儒明白英子对自己的那份情意,她是怕我的父母看不起她,在拼命缩短与自己在文化水平上的距离。父母也曾经背地里征求我对英子的印象,说实话,我实在挑不出她半点不好来。

  

  

       第二十五章  救老师被抓入狱  为爱情认亲救人        

  转眼到了民国二十六年四月。日寇占我国土,掠我矿藏,杀我人民,铁蹄已踏遍北平以北的所有地区。中国共产党和它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粉碎了国民党军队的重重追堵围剿,已胜利到达陕北,全国反对分裂坚持抗日的呼声日益高涨。中共长沙市委遵照中央的指示,决定在“五、一” 之前,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全市学生游行示威活动。自从一九三四年“九·一八” 游行示威事件以后,学院已严令禁止集会游行。因此这次活动的组织策划必须在一种极端保密的状态下进行。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在岳麓山脚下的一座平房里,潘中瑛和各高等院校、中学的部分地下党员、学运积极分子共六十多人,正在进行游行示威前的组织准备工作。突然,负责保卫的同学冲进来告诉大家,一队警察正向这所房子包围过来。情况万分危急,潘中瑛果断地命令大家,从南、西、北三个方向立即撤退。肖本儒拉着张欣琦,很快就冲了出去,躲进路旁的一簇树丛中。但他发现有三个黑狗子正追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不放,那男人正往他们藏身的地方跑过来。仔细一看,那男人正是潘中瑛。“啪啪啪” ,几声枪响,潘中瑛被击中左腿,         訇然倒地。肖本儒马上爬过去,把潘中瑛拖进树丛中。潘中瑛一看是他二人,就命令说:“我已经暴露了,你们快走,不要管我!”肖本儒说:“你受伤了,我们怎能丢下你不管呢?”于是对张欣琦说:“你照顾好潘教务长,我去引开敌人!”说完不顾潘中瑛和张欣琦反对,从树丛中跳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敌人看见肖本儒在前边猛跑,一边鸣枪一边疾追。肖本儒慌不择路,被逼到一个一丈多高的山磡边,眼看就要被抓住。他顾不得危险,从高磡上纵身而下。刚一落地,却感到右脚脚掌像被什么戳伤了,钻心般痛。他弯腰往下一看,原来是落在一个茶树桩上,脚掌被树桩戳出一个大洞,顿时鲜血直流。肖本儒强忍住疼痛,一步一拐往前跑。但跑不上十丈远,还是被三个黑狗子抓住。

  却说张欣琦在树丛中为潘中瑛包扎好伤口,看看天色已晚,准备回学院去找个人来,把潘中瑛弄到医院去。刚走到路口,正碰上从山上搜查后下山的警察,看见她的白裙上沾有血迹,就追问她血迹是怎么来的,张欣琦支支吾吾答不上话,被以共匪疑犯抓进了警察局。

  张欣琦被推进黑屋子,却发现里面早已蹲着十几个人,有几个就是湘岳师院的同学。特别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肖本儒也被抓来了。张欣琦慢慢挤到肖本儒身边,肖本儒一眼望见张欣琦,心里一惊,低声问:“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他好吗?”“警察看见我裙子上有血迹,就把我抓了来,他没事。”肖本儒看见有个警察过来了,故意摸着脚上的伤口大声说:“我的脚受伤了我自己会弄,说不要你管你偏要来管,这下好了,一条上好的杭纺裙,被我几滴血给糟蹋了!”张欣琦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知道肖本儒这是在暗示自己,说裙子上的血迹是他身上的。张欣琦心领神会,假戏真做,一边蹲下身子为肖本儒包扎伤口一边埋怨:“谁让你是我男朋友呢,你受了伤,我不给你包扎,谁给你包扎?”第二天审讯时,张欣琦说:我二人当时正在山上散步。他不小心被树桩戳伤了,我正在给他包扎伤口,没想到正赶上警察上山抓人。我二人怕被警察抓住交给学院,学院说不定会误会我们“有伤风化” 而处理我们,才不要命的分开逃跑,谁知还是让你们抓了。早知这样,我们就不跑了,大大方方地手牵手走下山来,不定反而没事。”

  警察局没有抓住他们二人通共的证据,但也没有人敢担保他们没有通共嫌疑,便把他们关起来“待后再查”。

  三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张欣琦正在盯着天窗暗自伤神,突听得铁门开了,狱警喊叫:“三-五号张欣琦,出来!”以往从狱中提人,或审讯,或枪毙,但每次都是武装警察戒备森严,喊叫声中充满杀气。但今天却很奇怪,既没见到警察荷枪实弹,叫声也没有往日的萧杀之气。张欣琦壮了壮胆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慢地朝外走去。她被带到监狱长办公室,一进门,她看见与监狱长在一起喝茶说着话的,竟是自已的父亲张宗乾。

  等到张欣琦和父亲见过面后,监狱长站起身来,干咳两声,笑着说:“不知张欣琦小姐是张县长的千金,让张小姐受委屈了,对不起!王某人职责所在,还请见谅才是!我这就送张小姐出去。”

  张宗乾站起身对张欣琦说:“还不谢谢监狱长!”

  “不,要放,就还要再放一个。放我一个人,我不走!”

  “这个人这么重要,不知张小姐是指谁?”

  “肖本儒。”

  “他是张小姐什么人,是否可以告诉王某人?”

  “他是我的未婚夫!”

  “当着王监狱长的面说这样的话,真不知羞耻!”张宗乾训斥道。又对着王监狱长说:“小女说话不检点,让您见笑了!”

  监狱长忙说:“岂敢,岂敢!张小姐重情重义,令在下佩服!这个肖本儒与张小姐同是湘岳师院的学生,也没查出什么共党的证据,既是张县长未来的乘龙快婿,本监狱长就好事做到底,把他一起交给你便是。只是还要补办一下手续,另外,这保证金——”一边用手做着数钞票的手势。

  “这个自然。”张宗乾从身上掏出一张银票,塞进监狱长手里。

  读者也许要问,张宗乾不是在青田县当警察局长吗,怎么成了县长呢?原来,原青田县县长因为清共有功,升任了衡州专署的专员。临行前,为了讨好张宗乾送来的小妾,也就是张宗乾名义上的“妹妹” 张婉妹,就向上司推荐了他的内兄张宗乾担任青田县的县长。张欣琦是张宗乾与五姨太李金萍的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第二十六章  脱囚笼县长施救  去报社肖张安家

张宗乾带着张欣琦和肖本儒下榻星城大酒店。他带着二人到服装店买好衣服,刚洗好澡换了衣,酒席就摆好了。肖本儒理了发,穿上西装,扎上领带,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张宗乾把肖本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口里赞道:“我女儿好眼力,肖同学果然是一表人才!”

  肖本儒连忙施礼,答道:“年伯过奖了!”

  早有小二为三人斟满了酒,张宗乾招呼二人入席。然后端起酒杯,对二人说:“这杯酒为你二人压惊,喝了这杯酒,从此否去泰来,逢凶化吉,好运当头!”张宗乾和肖本儒都喝了,张欣琦只抿了一小口就放在桌上。

  张宗乾说:“我知道琦儿不善饮酒,但今天,一则庆祝你二人重获自由,二则也算欢迎肖同学,你是主人,这杯酒无论如何喝了,从下杯开始,你可少喝一点!”

  张欣琦听父亲如此说,只得先为父亲和肖本儒杯中斟满了酒,然后重新端起酒杯说:“首先,感谢爸爸为我二人免去牢狱之苦;其次,庆祝我与肖本儒重获自由;第三,感谢肖同学光临,与我和我爸共进午餐!来,我们共同干杯!”

  三杯酒后,张宗乾问肖本儒:“不知肖同学对小女印象如何?”

  肖本儒说:“张同学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心地善良,待人热情,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张宗乾笑着说:“肖同学把小女说得如此之好,莫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肖本儒说:“小侄说话做人一向秉直,岂可虚辞假意以诓年伯?”

  “既如此,可愿与小女交朋友?”

  “我与令爱既是同学,又是同乡,早就是好朋友了。”肖本儒故意混淆“朋友” 的概念,虚以委蛇。

  “这么说,肖同学也是青田县人?”

  “正是!”

  “不知肖同学对今后作何打算?”

  “我打算先找学校,请他们准予我补考,若取得文凭,再去找一份事情做。”

  张宗乾说:“我与你们杜院长有一面之识,明天我去找找他,看能否给予方便?”

  “那就有劳年伯了!

  第二天上午,肖本儒与张欣琦一同到湘江边散步。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使人感到十分惬意。肖本儒找了一把长椅与张欣琦一同坐下。肖本儒表情严肃地问:“我听你说你爸只是个小官吏,怎么突然变成县长了?你不该骗我!

  张欣琦辩解说:“我本来没有骗你,我爸只是个警察局长。昨天我才知道,三个月前,青田县的县长,也就是我的姑父升任衡州专员,就推荐我父亲当了县长。”

  第二天中午,张宗乾满脸喜气地回到酒店来,一进门就告诉二人:我已找过杜院长了,杜院长说:“肖本儒这一届学生已经毕业,他只是没有参加毕业考试。这个同学品学兼优,只是这次因为误会被警察局抓了进去而耽误了考试。既然现在已经证明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根据他的平时成绩给他一个毕业成绩,然后给他补发一个毕业文凭。至于令爱,她应该到明年才能毕业,如果现在离开学院,便只能发给大学肄业证书或大专毕业证书。我的意见,琦儿还是继续到学校去读书。”

  张欣琦一听父亲说完,蹦地一下跳起来嚷道:“目今天下,国土沦丧,日寇横行,关内到处是难民。昨天我从里面出来才知道,日寇悍然挑起‘七·七泸沟桥事变’ ,大举向我华北广大地区发动全面进攻。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都快要当亡国奴了,还读什么书?我明天就上前线,打鬼子去!”

  张宗乾打断了女儿的话,喝斥道:“胡说八道!抗日,那是军队的事;打仗,那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跟着瞎嚷嚷干什么?”

  “什么‘瞎嚷嚷?’,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吗?难道我没有责,他没有责,你没有责吗?”

  张宗乾没有理会女儿慷慨激昂的说辞,也没与肖本儒打个招呼,转身朝楼下走去。

  肖本儒旁观父女俩的唇枪舌剑,没有插半句话。他想通过父女俩的对话,来了解这个七品县令的政治主张,这对于今后有的放矢地开展党的工作十分有益。这个张欣琦,一直是学运的积极分子。前次在岳麓山上,让她照顾受伤的地下党员潘中瑛,虽然她尚不能确定潘中瑛的特殊身份,但至少也应该猜出了八、九分。但从她被捕至今,没有得到潘中瑛不利的消息,说明她至今对那件事守口如瓶。在警察局,自己一个暗示,她就能顺着我的暗示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给受伤男朋友包扎伤口的故事,看来她已经具备了灵机应变、处事不惊的地下工作者的应有素质。如果加以诱导培养,说不定能成为共产党有用的人才。但她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县长,自己与他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救我?难道仅仅因为是老乡,或者因为是他女儿的同学?从昨天中午吃饭时的一段对话,自己明显感觉到他有要自己与他女儿处朋友的意思。我家中有英子妹妹,虽然她没有明确向自己表白,却明显感受到爱的炽热。今天中午对于张年伯的“是否愿与我女儿交朋友” 的问话,自己不好明确否定,只好含糊其辞,在“朋友” 的含义上打擦边球。

  过了一会儿,张宗乾又走了进来,对二人说:“别再说了!我已经给琦儿小姑父打了电话,衡州报原来为周二版,现在改为日报,正缺少人手,你二人到那里去当个编辑吧!”

  “多谢年伯关照!”

  张欣琦还想说点什么,看见肖本儒答应了,心想至少可以跟肖本儒在一起,便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第二十七章  捅篓子都因讲真话  离衡阳只为党安排

  肖本儒和张欣琦来到衡州日报社已经三个月了。

  由于有匡专员的推荐,报社社长沈非凡倒是全没半点推辞就接收了。看过肖本儒的履历和毕业成绩,就让他在编辑部担任时事版的见习编辑。倒是张欣琦,虽然知道是匡专员的内侄女,但只有一个大专文凭,况且还是学艺术的,当编辑恐怕难以信任,就让她暂时当了个见习记者。昨天下午,沈社长把肖本儒和张欣琦叫到办公室,说根据二人见习期的表现,报社董事会全体成员均表示满意,一致同意你二人结束见习期,按时转正。肖本儒先生担任新闻部责任编辑,张欣琦小姐担任记者。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张欣琦急走几步,拉住肖本儒的手说:“本儒哥,今晚咱俩到外面去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庆贺庆贺,怎么样?”自从他俩到衡州报社以后,张欣琦无论人前人后,总管肖本儒叫哥。肖本儒呢,也不好驳人家姑娘家的面子,就叫她欣琦。那些同事们听了,都认为他俩是热恋的男女朋友,投去的都是羡慕的目光。二人来到-个临江的酒楼,找了一个临窗的桌子坐下。肖本儒叫了一盘糖醋鱼,一盘东坡猪蹄,这都是张欣琦最爱吃的菜。张欣琦把服务生叫来,要他再上一盘炒牛百页和炒腰花,这也是肖本儒最爱吃的菜。肖本儒说:“别点那么多了,吃不完浪费了反而不好。”就退了张欣琦点的那两个菜,加了一盘麻婆豆腐。

  才喝了两杯酒,肖本儒突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一闪,一下就不见了。肖本儒连忙说:“对不起,我到卫生间一趟!”张欣琦彬彬有礼地答道:“本儒哥请便!”肖本儒迈出门口,却见那人已转进卫生间。肖本儒走进卫生间,看见三个小间门都关着,大概里面已经有人。肖本儒站着排了一点尿,又朝三间大便间望了望,然后走到外间的洗手盆洗手。不一会,一个人从里间出来,与肖本儒挤在一起洗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手上擦了擦,顺手塞进肖本儒手里。肖本儒望望左右无人,忙把字纸展开,只见一行熟悉的笔迹:“明天上午九点,石鼓公园。”肖本儒假装擦手,把字条揉得粉碎,丢进盆里让水冲走了。

  笫二天上午九点,肖本儒向编辑部请了个假,如约来到石鼓公园。该园因公园内有一巨大的型似大鼓的石头而得名。因不收门票,成了市民休闲的首选去所。虽然九点还不到,公园里这里一群,那里一堆,已经挤满了人。肖本儒怕与相约的人错过,不敢到园里闲逛,坐在进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眼睛死死地盯住门口。公园的自鸣钟刚敲完第九下,那个赴约的人已在身边坐下。

  “潘教务长,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走!”潘中瑛压低声音说。

  肖本儒心领神会,站起身来跟在潘中瑛四五步后,向公园幽静处走去。到了公园北角,潘中瑛与肖本儒坐在草地上。肖本儒急不可待地问:“那天你是怎样逃脱的?怎么不在湘岳师院,跑到这里来了?”

  潘中瑛告诉肖本儒,那天,你与张欣琦都一去不回,我就知道情况不妙。天黑以后,我找了根拐棍,找到一个联络站,联络站的同志为我包扎上药,但又不敢送医院。第二天,城里贴满了缉拿我的告示,长沙是呆不住了。在一个华侨的帮助下,我坐船去了广州。伤好后,组织派我到湘南特委任书记。听说你来到了衡州,正要去找你,不想昨天在酒店碰见了你!

  “有什么任务?快说吧!”肖本儒迫不及待问道。

  “先不忙谈任务,还是先谈谈你的情况吧。”

  肖本儒汇报完自己半年多的情况后,又附带谈了谈张欣琦和她父亲、姑父的情况,然后说:“根据我对张欣琦的观察,特别是在狱中和来衡州日报社的表现,我认为可以作为发展对象考虑。至于她父亲和她姑父,我们要加紧对他们的工作,或许会对我们的工作有利。”

  “你谈的情况很重要,等我们详细了解后再作决定。但根据党的纪律,你必须对你半年来的情况向组织作出书面汇报,接受组织的审查,工作等审查结束后再安排。”

  肖本儒在难熬的等待中度过了十天。就像一个走失的孩子,经历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立即相认,那种等待如同折磨。

  今天是肖本儒最快乐的一天。今天上午,潘中瑛告诉他,党组织已经通过了对他的审查,恢复了他的组织关系。也就是说,自己又回到了组织的怀抱,又可以和其他同志一道,为党的事业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了。潘中瑛还布置了肖本儒的工作任务,就是利用各种阵地,揭露蒋介石假抗日真反共的阴谋,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致抗日。并指定他找张欣琦谈话,摸清她对中国共产党的认识和她对入党的愿望。以前在湘岳师院,肖本儒只是在潘中瑛同志的领导下做些具体的学运工作,像这样让自己独当一面,单独开展工作,还是第一次。说明自己成熟了,组织对自己有了充分的信任。自己一定要做出成绩,才不愧对党旗下的誓言。

  第二天晚上十点钟,肖本儒正要睡觉,张欣琦急匆匆敲门进来对肖本儒说:“社长要我俩去。”说完拉起人就走。社长见他二人进来,顾不得平日让座递茶的客套,站起身来对二人说:“十五分钟前,湘江歌舞厅发生一起大火灾,听说已有多人伤亡,小肖编辑你陪张小姐去跑一趟。晚上黑灯瞎火的,张小姐一人外出我不放心,有你陪着我就心放肚子里了。小肖文字功夫好,采访完后开个夜班,不要交主编看了,你自己把好关,明早一定要见报!明天白天再让你俩补休吧。”

  肖本儒和张欣琦拿了照相机和采访本,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出事地点,老远就看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到了火灾现场,看到湘江歌舞厅二至六层浓烟滚滚,消防队员正用高压水龙头灭火。马路上和对面的楼房下站满了人,哭叫声、喊闹声、救火车的呼叫声堆砌着广场的夜空,刺鼻的焦臭混杂着灸肉的血腥味,被助纣为虐的北风吹入人们的鼻口之中,使人懑愤和悲伤。在空坪的西面,并排摆放着五具尸体,这些人身上的衣服全部烧光,一个个绻缩着身子,黑灰遮掩了他们最后的尊颜。听旁观者说,已有十多个人送到医院去了。二人举着记者证,好不容易找到歌舞厅的老板。看着辛劳一生积攒的家业顷刻灰飞烟灭,朱老板急得当场口吐鲜血,晕倒在地。家里人又掐人中又按合谷,还拿来冷帕子给他敷额头,总算把他救了过来。

  “天杀的曹金宝啊,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为什么下此狠手啊?”朱老板一清醒,就如丧考妣嚎啕大哭起来。看了张欣琦的记者证,他死死攥住他们的手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怕头。我只求二位记者,把曹金宝一伙匕首帮杀人放火的真相公布于众,还老百姓一个明白。等我把伤者和死者安排好,我就带领我的家人,上省城去告状;省府不受理,就上南京告御状去。我就不相信这天底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待朱老板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我们哭诉了事故的原委:

  朱老板的湘江歌舞厅是衡州最大的歌舞厅,尽得地利人和之利。而由青帮头子曹金宝经营的乐得来和喜相逢两家歌舞厅,生意却远不如湘江歌舞厅兴隆,这就使得曹金宝由妒生恨。他曾经派人找过朱老板,想请朱老板把湘江歌舞厅转让给他。可朱老板偏偏不买他的账,于是曹金宝就吩咐手下,到湘江歌舞厅去吵场子,直到吵得它关门为止。以前他们来白吃白喝白唱白跳,朱老板息事宁人,听之任之。曹金宝的手下有个老二名叫蒋骁勇,惯喜动刀杀人,且手段极为残忍。他与人争斗,只要拔出匕首来,刷刷刷就是三刀,决不刺第四刀。沾过他的刀的人没有活命的,因而衡州府的人送了他一个绰号“蒋三刀”。前天晚上,蒋三刀带着一伙人闯进歌舞厅,借酒发疯,假借服务生招待不周为名,便砸碗摔碟,推倒桌凳。经理阻拦不住,跑去告诉朱老板,朱老板仍然说,由他们去吧!谁知今天晚上一开场,蒋三刀就带着十多个弟兄凶神恶煞般闯进来,每人搂着一个舞女,一边跳一边在她们胸前、屁股上乱摸,还有几个竟然把脏手从姑娘的裙子里伸进去乱摸,姑娘们挣脱这些流氓的纠缠,跑进后台躲起来。谁知这些流氓全部闯进后台,抓住这些舞女、歌女和服务小姐,口里喊道:“不陪老子跳舞,好,老子现在不跳舞了,要和你们睡觉!”一边喊一边把她们的衣服剥得精光,推倒在地。可怜那些姑娘们拼命求饶:说求你们放过我们,我们一定陪各位大爷好好跳舞。谁知蒋三刀恶狠狠地说:“现在知道爷们的利害了,好哇,要陪大爷跳舞可以,但就是这样跟我出去跳,谁也不准沾半根纱!”说着就把这些被他们剥得一丝不挂的姑娘们往前台拉。保安闻讯赶来,说你们要跳舞就文明地跳舞,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谁知蒋三刀恶狠狠地睁着眼说:“想管老子的事,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刷刷刷接连三刀,刀刀刺中要害,保安甚至来不及叫喊,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舞厅经理见出了人命,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命令保安和服务生,围住这十多个流氓,不让他们走,要等警察来处理。蒋三刀和十多个弟兄齐刷刷亮出十多把匕首,直向围着的人刺去。众人躲闪不及,又被刺伤五个。蒋三刀等十余人大摇大摆走出歌舞厅,走在后边的两个流氓把刚才剥下的姑娘们的衣服堆在楼梯口,然后取下楼梯上方专供客人上下楼照明的防风灯,把煤油向楼梯和衣服上淋去,再把灯甩向衣服中。“嘭” 的一声,顿时衣服着火,封锁了楼梯。有些胆子大的从火海中冲出来,不是被火烧伤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伤。胆子小的爬到楼顶上,被隔壁邻居打开天窗救了出去。最可怜的是那些被剥光了衣服的姑娘,碍于女性的羞涩,既不敢往下冲出火海,也不敢跳到隔壁去。除了几个找到几块手绢之类的东西遮住秘处从邻居家逃出以外,其余全部葬身火海。

  这时大火已经熄灭,经过清查,被杀死一人,烧死五人;被刺伤五人,烧伤四人,摔伤三人,共受伤-十二人,已送医院救治。肖本儒和张欣琦又分别找到受伤者了解情况,说的与朱老板说的完全一样。肖本儒和张欣琦吃了点宵夜,就赶紧写起来。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这样的人不受到惩罚,还有公理吗?满腔愤怒和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正义感化作唇枪舌剑,从笔尖流下来,很快形成了三千多字的《湘江歌舞厅大火纪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肖本儒正在屋里睡觉,突然被“咚咚咚” 的敲门声惊醒。来人是编辑部一位见习编辑,他说,不知什么事,沈社长在办公室又捶桌子又摔杯子,指名要你和张欣琦立即去见他。你快去吧,小心点,千万别惹着他!

  当肖本儒和张欣琦赶到社长办公室的时候,有人正在收拾地上的瓷片。看见二人进屋,抄起桌子上的一迭报纸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你们写的什么狗屁东西?你看看,天都让你俩给捅塌了!”

  肖本儒捡起地上的报纸看了看,正是自己写的那篇大火纪实的报道,登在头版头条,占了大半个版面。肖本儒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迭起来放到桌子上,然后站在一边,小心地对沈社长说:“沈社长,不知您老为什么发火?昨晚大火发生的原因和结果就是这样,我俩的调查没有失实之处啊!”

  “还‘没有失实之处’ 呢? 你俩错就错在这里!那曹金宝谁不知道他拉帮结派,鱼肉乡里,草菅人命,但这些话用得着你们去说吗?人家匡专员都不敢动他,谁不知道他南京有人哩?你们倒好,一个黄毛丫头,一个白面书生,也不探探水深水浅就下河,不淹死你们才怪呢!”

  “可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啊!况且,社长您不是说过,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吗?”

  “你们来衡州这么久了,连这点都没摸清,简直是木头!痴呆!贾雨村那样的书呆子,还知道个‘护官符’ 呢!”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又说,“唉,也怪我太性急了,老是考虑报纸的发行量,想抓个抢眼的新闻,如果慢一天见报,我看一看就好了!”又抬头望了望张欣琦说,“你们捅了这么大个漏子,曹金宝岂可轻易放过你们,那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主儿。从现在起你俩不必再上班了,找个地方先躲起来,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要告诉。以后怎么安排,我再通知你们!”

  二人走出报社门口,正思虑着往哪儿去呢,却见潘中瑛从身边擦过,低声说:“跟我来!”肖本儒和张欣琦尾随着潘中瑛,来到一个杂货店。潘中瑛把二人领上二楼,首先表扬了二人这一段的工作,特别是今天的大火报道,打击了坏人,弘扬了正气。张欣琦苦笑着说:“潘教务长,您别表扬我们了。刚才我俩在社长办公室,被骂得狗血喷头呢!现在报社不能呆了,我还不知道往哪儿去呢?”

  潘中瑛说:“我也正考虑这个问题,这样吧,张欣琦先到你小姑家去住几天,曹金宝再胆大,也不敢到专署撒野。肖本儒暂时跟我搭铺,怎么样?”

  “我才不去专署住呢!那个匡专员,阴阳怪气的,根本不是个正派人!”

  肖本儒劝张欣琦:“听话,先去住下!把你安排好了,我们才放心。”

  潘中瑛走到张欣琦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说:“张欣琦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根据你的要求和表现,组织上已经批准了你的入党申请。现在就举行入党宣誓。你已经是党组织的一员了,这是组织对你的安排,你必须服从!”

  听说自己被批准入党了,张欣琦喜从天降。高兴地答应:“我到市府去,我听党的!”

  过了三天,沈社长把肖本儒和张欣琦叫到办公室说:“你们的麻烦是因报社的事而惹上的,我也不能不仁不义,把你们推出去了事!这样吧,你俩不是青田县人吗?就回家乡去。我早就想在湘南建一个记者站,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出了这事,正好把你俩派去。本来想一男一女不合适,但看你们——也是早晚的事,君子成人之美嘛,到时候不要忘记请我喝喜酒就行了,哈哈哈哈!”

  “没有的事,社长别拿我俩开心了!”张欣琦红着脸说。

  “哦,真是没有的事,那你就别去了!”

  “不,不!社长大人怎能收回成命呢!”

  “算了算了,我绝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事!”社长嘻笑着说。

  当天晚上,在杂货店里,肖本儒和张欣琦把工作地点变化的情况向潘中瑛作了汇报。潘中瑛听了汇报后拍掌叫道:“我正想从我们的同志中派两个人到湘南去开展党的活动,不想这个沈社长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接着三人对打入湘南的细节作了详细考虑,最后决定:在青田县城建立党的地下工作站,由肖本儒同志负责,张欣琦同志配合。对外宣称是衡州日报社驻青田县记者站,其实是共产党的工作站。为了减少情报交接带来的暴露危险,你俩最好是一对恋人或是一对夫妻。对于最后一点,张欣琦倒没说什么,但肖本儒却有顾虑,他对潘中瑛说:为什么非要是恋人或是夫妻呢?换一个称谓不行吗?潘中瑛说: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非如此不可。你们想,你俩朝夕相处却不是夫妻,也不是恋人,旁人不会感到奇怪吗?再说,国民党当局对单身男女都盯得较严,而对有职业的夫妻,就比较放松。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一对恋人,就是在亲人面前,也要坚持不改口。以后你们如果确实感情深厚,也可以结婚,但一定要经过组织批准。

  

       二十八章  肖本儒筹建记者站  张宗乾巧施连环计        

  青田县县政府的后院,喜气洋洋。从昨天晚上接到小姐要回家来的喜讯,一家人就沉浸在喜悦之中。母亲李金萍指挥下人忙前忙后,连只有过年才挂的灯笼都挂上了,厨房里也忙得不亦乐乎。宝贝女儿去省城读书,以前都是逢寒暑假就回家看望父母。可这次,已经一年半没有回家了。半年前听说被抓起来坐牢了,真把一家人吓坏了。好在老爷和监狱长交情不错,又上下花钱,总算把人保出来了。听说女儿还有了一个很不错的男朋友,这家伙真不害羞,怎么能自己找对象呢?听老爷回来说,那个肖公子人长得帅,又聪明能干,还是个大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连匡专员姑爷都夸奖他。今天,这未来的姑爷要上门,还不得好好招待他?

  晚饭后,肖本儒回家去看父母和弟、妹、英子。客人走后,李金萍对张宗乾说:“琦儿的眼光真的不错,这个肖公子,真是看人才有人才,论文才有文才,讲口才有口才。只是琦儿看上了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咱家琦儿。我们要想个办法,早些把事情定下来。”

  张宗乾说:“这儿女婚姻大事,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古训,但如今是民国了,强调‘三民主义’ ,还是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那个肖公子对琦儿似乎用情不专,你应该先去试探试探!”

  张宗乾沉呤了半晌道:“我倒有一条计策,肖公子和琦儿不是说要在青田县城搞一个记者站吗,我明天就邀请全县的官宦名流,举行一个酒会,公开他们的关系,使他想不承认都不能。”又如此这般地与夫人细细策划了一番,李金萍抚掌连称“好计好计” 。

  第二天,肖本儒和张欣琦跑遍了全县城,终于在接官桥附近中山大剧院隔壁找到了一处一个门面两层楼的房子。房子不算太旧,肖本儒张欣琦请人收拾了一下,下午就把二人的行李从馆驿搬了过来。房子的一楼临街是个商铺,肖本儒买来两套办公桌椅临窗摆好,作为记者站的办公之所。商铺后面是楼梯间,再后面是厨房和卫生间。从楼梯间上去,靠街的房子宽敞而向阳,肖本儒把张欣琦的行李搬了进去,自己则住到后面的小房子里。张欣琦说:“明天我们再去添置些桌椅板凳、锅碗盆勺,就像个家了!”肖本儒表示赞同。

  晚上,张宗乾在悦宾楼请了十桌。那些官宦世家、工商巨子,听说县长的千金学成归来,又要在县城设立记者站,一则惧怕县长的权势,二则记者人称“无冕之王” ,都争相巴结,一个个备了重礼前来祝贺。

  在悦宾楼宴会大厅里,主席台上方用红布拉起一条横幅十分醒目,上面写着:“热烈祝贺青田县记者工作站成立” 。肖本儒原来只听说张宗乾为女儿学成归来设宴,认为不过是以此为由头敛财罢了。现在看见主席台上打出这个横幅,不知张宗乾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但今后要在青田县开展党的工作,只要不是反对抗战的反动分子,都是团结的对象。因此心中虽有不快,却也不好说出口。张宗乾站在门口,对来宾逐个表示欢迎,其实是逐个收取礼金或礼物。看看客已到齐,张宗乾吩咐管家,继续在门口迎接客人,自己从侍应生托起的盘中端起一杯酒,走到主席台的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喊道:“诸位,诸位” ,张宗乾见大厅里已清静下来,举起杯继续讲话,“诸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我们青田县六十万人民值得高兴的日子。大家看这个横幅就知道,衡州日报驻青田县记者工作站今天正式成立了。有了这个记者站,我们就与衡州拉近了距离。我们青田县乃至湘南的重大事件、政事举措、新闻逸事,都可以及时在衡州报上登载,当然,市民对政府工作的意见,也可以向记者站反映。它是政府的喉舌,也是政府联系人民的纽带。”张宗乾拉过站在旁边的肖本儒和张欣琦,“我今天同时还要高兴地告诉大家的是,记者站的两位记者,都是湘岳师院毕业的高材生。一个是原衡州日报的编辑肖本儒先生,另一个是原衡州日报新闻部记者,也是鄙人的女儿张欣琦小姐。而且我还要荣幸地告诉大家,肖本儒先生也是我们青田县人,而且还是我的女儿的男朋友。可以说,记者站的人都是张某的亲人,记者站的事就是我张某的事。今后,在座各位若能对记者站给予帮助,对记者的采访给予方便,就是给我张某莫大的面子。现在,我请大家举杯,为记者工作站的成立,为各位朋友的光临,干杯!”

  “干杯!”大家一齐举杯庆贺,一饮而尽。

  “下面,请记者站的站长肖本儒先生讲话!”

  从一走进宴会厅,肖本儒就在思考张宗乾宴请这些官宦世家、工商巨子的目的。开始认为他只是借机搜刮民财,后来,听了张宗乾的祝酒辞,才感到事情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他不单为了搜刮民财,还为了给民众一个假象——青田县的记者站是我张宗乾的, 谁也休想对记者乱说。还为了告诉人们:肖本儒是我女儿的男朋友,如果将来我没有与他的女儿结婚,就要担负背信弃义的罪名。真可谓一箭三雕,老谋深算。怎么来应付这一复杂的局面呢?张宗乾是青田一霸,在他的真实面目没有弄清之前,不能与他撕破脸皮。虽然英子和张欣琦都是好姑娘,张欣琦还是革命队伍中的同志。但英子善良、单纯,是自己喜欢的女孩。为人不可以见异思迁。但又不能太伤张欣琦的心,况且,潘中瑛同志一再交待,一定要以一对恋人的身份出现,如果让别人看出了破绽,将来怎么隐蔽,怎么完成党的任务?正苦苦思索,突听张宗乾点名道姓要自己讲话。肖本儒到底见过大世面,头脑灵活,思虑间,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他说,首先感谢各位对青田记者工作站的支持。今后,我们还会有许多要仰仗大家帮忙的地方,万望各位能鼎力相助!其次,要感谢县长张宗乾先生为记者工作站工作的支持,对今晚为我们举行如此盛大的酒宴表示感谢!再其次,要感谢我的好搭档张欣琦小姐,我们不仅是大学的同学,而且是事业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朋友。我们一定团结奋斗,把衡州日报驻青田县记者工作站办好,办出成效来!最后,为各位的光临,为各位的身体健康、家庭幸福、事业兴旺,干杯!

  肖本儒的讲话,巧妙地化解了张宗乾的讲话带给自己的窘迫,再一次利用“朋友”的概念打了个擦边球。

  客人都散了,张欣琦与肖本儒正准备回记者工作站,张宗乾叫住他俩,拉他们坐下后,张宗乾问:对今天的酒会,你们感觉怎么样?

  张欣琦没有说话。

  肖本儒连忙上前施礼说:“谢谢县长大人关照!”

  张宗乾说:“唉,你们都是男女朋友了,你应该改口叫我爸爸,至少应该叫我一声伯父!”

  肖本儒想了想说:“虽然现在是民国政府了,但婚姻大事,还是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吧。”

  张宗乾很大度地说:“也好!听说你父亲是青田县肖氏医院的院长,有名的外科大夫,我还正想抽空去拜访他呢!”

  

  

      第二十九章  假女友会真女友  真婚戒当假婚戒  

  第二天上午,肖本儒和张欣琦提着礼盒,回到肖氏医院。本来肖本儒不想让张欣琦同去,但张欣琦说:“近在咫尺而不去看望伯父,岂是为朋友的道理。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硬是到店里买了礼物,同了肖本儒来到肖氏医院。

  肖本儒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家了。走进家门,发现家里的布局完全改变了模样。大概是把隔壁那家的房子也买下了,门楼由两进变成了三进。中间一壕成了接诊大厅,左边是药房,右边是急诊室。后面分别是厨房、餐厅和厕所、澡堂。二楼是门诊部和住院部,三楼才是住房。

  肖本儒穿过接诊大厅,并没有看到一个亲人,便从中间的木楼梯登上二楼。肖本儒看见对面一间屋挂着“手术室”的牌子,里面亮着灯光,门口上方的灯光提示“正在手术中”,肖本儒心想父亲一定在做手术,就径直走了过去。肖本儒踮起脚,透过门叶上方的平板玻璃,看到里面正在做手术。但奇怪的是,主刀的却不是父亲,而是英子。台子上躺着的是一位开放性腿部骨折患者,大概已经清创、对接完毕,正在缝合。在助手的配合下。英子用针、用钳、用剪,灵活自如,技术娴熟,身上完全没有当年的小姑娘模样,而是一个思想成熟、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

  肖本儒急于看到父母亲,就轻轻地从门边退下来,上了三楼。敲开门,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看见儿子回来了,二人喜出望外。爸爸妈妈一齐涌上来,三人抱作一团。妈妈关切地问儿子:“听说学院里闹学潮,你没有事吧?”肖延嗣打断妻子的话说:“你这老婆子,儿子好好地站在这里,能有什么事?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肖本儒推开爸爸妈妈的手,拉过站在一旁的张欣琦说:“光顾我们说话,把客人冷落了!这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又是我的同事张欣琦小姐。”又回过头指着父母向张欣琦介绍说,“这是我的爸爸妈妈。”张欣琦很礼貌地走上前去,拉着肖本儒妈妈的手说:“叔叔阿姨好!我与本儒哥既是同乡,又是同学,如今又是同事。我年少不懂事,今后还要靠二位长辈多多指教!”一边递上手中的礼物,“初次登门,一点小礼物,请笑纳!”肖秋菊接过礼物,笑着说:“你这孩子,刚才还说与本儒是同学、同事,就如兄妹一般,来了就来了,还要买什么礼物,这不是见外吗?来,来,快坐,快坐!”

  吃中饭时,一家人都到齐了。英子做完了手术,也上来了。原来肖延嗣一直把英子当亲人看待,心里早把她当成未来的儿媳妇了,从她来上班起,就一直在肖家吃住。肖延嗣更是把满身本领悉心教授,这英子本来冰雪聪明,又加上她勤学苦练,只四年时间,就能独立上手术台了。她不仅学会了外科学、中医学,而且通过自学和研究,把肖氏的骨科学理论进一步发扬光大。肖延嗣希望将来本儒与英子结婚后,就把管理医院的重担交给她。

  看见肖本儒回来了,英子高兴地走上前去,刚要拉住肖本儒的手,但突然看见肖本儒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忙止住脚步,只远远地叫了一声:“本儒哥,你回来了!”肖本儒忙把张欣琦向英子作了介绍,英子大方地走上前去,拉住张欣琦的手说:“你的命运真好,年纪轻轻的就大学毕业了,还当上了记者。不像我,一辈子没进学校门。”张欣琦忙回答:“宋大夫千万别取笑我了,我读几句死书有什么用,倒是你自学成才,救死扶伤。刚才我在二楼看见你站在手术台边,操刀握剪,娴熟自如,那才叫威风呢!我都羡慕死了。”肖本儒笑着说:“算了算了,你二人不要相互吹捧了,吃完饭再说吧!”

  肖本儒左边坐着张欣琦,右边坐着英子。肖本儒拿起筷子,给张欣琦夹了一个鸡腿。肖本武看见了,嘟着嘴满脸不高兴,三两下从碗里翻出个鸡腿来,夹进英子碗里:“英子姐,你也吃鸡腿。哥哥偏心,只给张小姐夹菜,不给英子姐夹菜。”肖本儒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人家张小姐不是客人吗?”肖本武又顶一句:“那英子姐就不是客人了吗?”秋菊忙打断二人的话:“好了好了,看你们兄弟俩,到一起就顶牛。虽说张小姐和英子都是客人,不是也有个生熟之分吗。况且,咱们英子也不是那样的小器人,是不是?”英子忙接口说:“阿姨说得对,我到家里都来了四五年了,哪里还算什么客人?叔叔阿姨还有本武弟弟、清雅妹妹早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倒是张小姐,头一次来家里,才是咱们全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啊!”边说边从碗里夹了一把菜给张欣琦,“来,多吃点菜!”

  吃过晚饭,肖本儒张欣琦要回记者站,爸爸妈妈都留他们在家住。肖本儒说:“我们还是回去住,不然,没有人接电话。”肖延嗣说:“既然孩子们有事,就别留他们了。”肖秋菊看着英子说:“去送送本儒哥。”英子努了努嘴,故意说:“人家有人陪着,还要我去当什么电灯泡?”肖本儒听了英子的话,知道她误会自己了。刚想要解释,但一想起潘中瑛的嘱咐,虽然眼前都是家里的人,但也不能透露半点,便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迈开步子,追上走在前边的张欣琦。

  回到记者站,张欣琦拉着肖本儒的手,有点埋怨地说:“看得出来,那个英子对你有点意思,她对你已经误会了,刚才你为什么不解释呢?”肖本儒白了张欣琦一眼说:“怎么解释?我们都是党的人,能把党的秘密向党外人士公开吗?别人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既然成了党的人,就要忍辱负重,就要随时准备为党的利益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难道这么一点小误会都不能忍受吗?”张欣琦说:“我怕什么,误会就误会,我还巴不得呢!干脆我们向组织申请,结为真夫妻算了,免得别人疑人疑鬼的。”肖本儒说:“虽然我与英子没有正式订婚,但她在我家已经共同生活了四五年,我的爸妈可能早把她看做儿媳妇了,她可能也把我当男朋友看了。看见我和你走得那么近,她心里能好受吗?没有办法,看来只有委屈你了。”谁知张欣琦坚决地说:“这是个人情感问题,不存在委屈谁不委屈谁。在你们没有正式结婚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过了几天,肖本儒采访路过肖氏医院,就便回了一趟家。爸爸妈妈一见面,就把肖本儒叫到跟前问:“那个张小姐对你形影不离的,是怎么回事?他是哪里的人?英子可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的心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肖本儒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爸爸妈妈,只得含含糊糊地回答:“爸,妈,我都怎么大了,我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您们就别操那份心了,行吗?”妈妈指着肖本儒的脑袋笑着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大人为你操透了心你还不领情,以后我们懒得管你的事。”

  

  

  由于张宗乾在记者站成立时打过招呼,记者站从成立以来,倒也顺风顺水的。肖本儒和张欣琦工作也非常卖力,写出的稿子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全衡州日报社最好的,报社沈社长亲自打来电话,表扬了这两位年轻人,高兴地说:“我很欣慰我没有看错人,你们很给我长脸。年轻人,好好干,我会给你们加薪升级的。”

  1938年元旦节过后,衡州日报社社长沈非凡来到青田县视察。通过几天的考察,沈社长在临走时把肖本儒和张欣琦叫到身边说:“经过几天来走走看看问问,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青田县记者站的工作成绩是巨大的。你们站的肖本儒先生已经获得1937年度“金笔”奖,三天后到报社去领奖。”站在一边的张欣琦激动地走上前去,与肖本儒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肖本儒从报社领回来一个嘉奖令,还有20块银元。肖本儒对张欣琦说:“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功劳,我去给你买一个礼物吧!”张欣琦说:“你这话说得还算有点良心。好吧,本姑娘就陪你上街走走。”肖本儒看中一个真皮坤包,张欣琦却说:“那样的坤包我已经有好几个了,再买就可以搞展览了。”在另一个名牌名装店里,肖本儒看见一件白色貂皮大衣,就说:“那件白色貂皮大衣穿在你的身上,一定特别好看。”谁知张欣琦仍然不领情:“我可不愿把自己打扮成娇小姐阔太太的模样!”东转西转,来到洋华金店,张欣琦转了一圈,然后对肖本儒说:“我倒是看到了一件很合适的礼物,但不知肖大公子舍不舍得‘放血’?”肖本儒笑着说:“给张小姐买礼物,有什么舍不得?只是要请张小姐嘴下留情,莫让我‘倾家荡产’才好。”张欣琦指着柜台里一枚蓝宝石钻戒问:“它多少钱?”店老板喜笑颜开答道:“这位姑娘好眼力!这种情侣钻戒我一共进了十对,就剩下这最后一对了。”肖本儒问:“只买一只不卖么?”“这位先生说笑了,这是情侣钻戒,不能分开卖,否则会不吉利的。”“这一对多少钱?”肖本儒问。店老板答道:“60元,给二位打个八折,48块怎么样?”肖本儒把身上的钱全部搜出来,一共才25块。就说:“钱不够,以后再来买吧!”说着就往门外走。张欣琦在背后叫了一声“慢”,肖本儒回过头来,只见张欣琦把坤包里的钱全倒到桌子上,数了一数,一共才20块,还差三块。店老板想了想说:“看你们这一对,男才女貌,君子成人之美,我就照本推出,就45块算了。”张欣琦拿着其中的女式钻戒递到肖本儒手里,把自己的左手伸到肖本儒面前。肖本儒莫名其妙,问道:“你什么意思呀?”张欣琦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呀!你没听刚才店老板说了,我们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呀,难道你不应该给你的女朋友戴上钻戒吗?这可是你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呀!”

  肖本儒在张欣琦的突然攻击前迷惑了,给她戴上吧,又非己所愿,自己的心思全放在英子身上;不给她戴上吧,对方又咄咄逼人,左手的无名指已经伸到了自己的眼前。正在犹豫间,只听到张欣琦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你难道不记得潘老师的话了吗?快,还磨磨蹬蹬干什么!”

  肖本儒突然明白了,给对方戴上钻戒,不是对二人恋人关系的最好诠注吗?自己一直在与英子的情感里兜圈子,差点误了党的大事。于是如梦初醒般,从张欣琦手里拿过钻戒,慢慢地戴在张欣琦的左手无名指上。张欣琦也拿起柜台上的男式钻戒,慢慢地给肖本儒戴上,完了还送上一个深情的吻。

  走到街上,肖本儒说:“本来打算给你买一件礼物,没想到反让你破费了。”张欣琦笑了笑说:“这样不是很好吗,等于我俩互相交换了信物。”肖本儒说:“有个事情必须讲清楚,刚才我们在店里相互给对方戴上了钻戒,只是遮人耳目的权宜之计,并不是真的与你处男女朋友呀。你知道,我的家里有英子,我爸妈也许早把她当做未来的儿媳妇了。”张欣琦再一次坚决地回答:“不,只要你们还没有结婚,我就不会放弃!”

                 

第三十章  眼观非是实  假恋总为虚  

  自从肖本儒与张欣琦回过家以后,英子就被一种不祥霸占了她的心。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心神不定,她又说不上来。从打肖本儒第一次上蟠龙寨,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既儒雅又有满腹学问的帅哥哥。当英子崴了脚,肖本儒把她从山下背到山上来的时候,她更加坚定了对他的爱恋。肖本儒送给她的围巾,她一直舍不得戴,珍藏在箱底;送给她的钢笔,她一直舍不得换,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还一直用着它。但当肖本儒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又有了退却的念头。她感到自己没进过学堂门,斗大的字不识几担,尽管自己努力在学习,在追赶,但她知道,那是一段遥远的距离。到肖氏医院后,她有了追赶他的机会。她背中药汤头歌,学西医,学骨科学,其实很大一部分动力都来自肖本儒。她想通过这些努力,学习文化,学习技术,借以缩短二人的差距。自己成功了,成了肖氏医院的技术骨干,远近闻名的外科手术“一把刀” ,眼看快追上自已心爱的人了。但对方却没有停下脚步等她一下,甚至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连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前次他与张欣琦回家来的时候,他亲自给坐在一旁的张欣琦夹菜,而自己也坐在他旁边呀,却没有享受到这一“礼遇”。是不是儒哥哥变了心呢?——或者他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有喜欢上自己,是自己错误理解了他传递过来的讯息,自作多情罢了。自从肖本儒和张欣琦一同回过肖氏医院,自己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时迷迷糊糊睡着了,却梦见他俩在一起戚戚我我,看见自己老远来了,却并没避嫌的意思,还望着自己一个劲地笑呢!昨天晚上雷雨交加,炸雷和噩梦折磨了她一个晚上,她没有睡好,清早起来在镜子前一照,眼晴像熊猫一样有了一个黑圈,眼睛布满了血丝,头也晕晕的,这样的精神状态绝不能上手术台。在手术台上,如果精神不好,或是分心了,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吃过早饭,她说要到街上去买些生活用品和洗换衣服,推掉了上午约好的一台手术,独自在街上徜徉。她不知不觉来到了湘江河畔。经过一夜的暴风骤雨,水泥马路就像用水洗过的一般,一尘不染。河岸上有谁种了菜,被风雨摧折得东倒西歪,病怏怏的还没有缓过气来。宽阔的江面被轻烟般的晓雾笼罩着,看不见江上的船和人。只听见机帆船在不停地鸣笛,大概在催促客人赶快登船。过了一会,墨蓝色的云霞里突兀起一道细细的抛物线,这线条红得透亮,闪着金光,仿佛谁把铁水抛撒到了云际之间。过了一会,抛物线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圆圈,从彤云中滚溜出来,如同哪咤太子的风火轮,金光耀眼,火一般鲜红,火一般强烈,火一般炽热。太阳的金箭射穿了江上的雾幛,河岸的树木花草摇头摆尾,焕发出勃勃生机。

  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了接官桥。以前州府和朝庭的官员来到青田,都在这里迎接,故名接官桥。如今城市长“大”了,接官桥已经到了城中心,早已不在这里接官了。可老百姓叫顺了口,还叫接官桥。英子突然想起曾听肖本儒说过,他们的记者站就在接官桥不远,就上下寻找起来。才向前走了不上二十步,一眼就看见了“衡州日报社驻青田记者站” 的牌子,大概是挂上不久的缘故,牌子上面缀着的红绸还没有褪色。

  英子走了进去,看见肖本儒正在看什么,张欣琦站在肖本儒后面,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一边看,还一边说说笑笑,一副无拘无束毫不避嫌的样子。英子咳了一声,故意大声叫道:“哟,什么事能让我们两位大记者这么开心?”肖本儒听见喊声,抬头一看是英子,忙站起来招呼。张欣琦忙迎上前去,紧紧地拉住英子的手:“我说这老天怎么啦?昨晚下那么大的雨,今天清早,又刮这么大的风,竟然把我们的宋大夫刮到记者站来了!”英子也笑着嚷嚷:“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不受欢迎了不是!”肖本儒忙走上前去,解释说:“英子妹能来这里玩,咱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边说边递给英子一张新出版的《衡州日报》,“刚才我俩正在看报纸上的一则报道,说一个暴发的商人,另有新欢,想要抛弃结发妻子,就假说自己生意上亏了本,欠了别人几万银圆,要保全家产,只有与妻子假离婚,把家庭财产全部判给妻子。当丈夫真的把全部财产(实际上还不足家产的十分之一)交给她时,妻子果然中计,通过公证财产,登报与丈夫脱离了关系。就在她苦苦等待丈夫躲过债主的追讨之后与她破镜重圆时,却从报上看到了丈夫巳与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结婚了的消息,而这个姑娘的父亲,就是当初追得丈夫躲避不及的“债主”。这个女人自知被骗,就跑到丈夫的婚宴上去闹,结果被赶了出来。她怒而状告丈夫喜新厌旧,以假作真蒙骗自己离婚。无奈既有公证,又已登报晓之于天下,法律上也奈何不了他。你说这个女人傻不傻?”英子若有所思说:“不是这个女人傻,而是那对男女太阴险,他们合伙设计了圈套让人往里钻,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能防得了吗?这样假戏真做的事,说不定以后还会有。自己丈夫的话,能不信吗?”肖本儒听英子话中有话,忙说:“好啦好啦,英子妹难得到记者站来一趟,咱们别让这则报道搅坏了心情,我们还是陪英子妹妹到楼上去看看吧。”英子说:“好呀,我正想去参观参观呢!”英子本想在“参观参观”之后加个宾语“你们的二人世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英子跟着肖本儒上了楼,先看了看肖本儒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小办公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临窗处有一张床,但床上没有被,连席子都没有。床板上倒是散放着许多书,有两本书正翻开着呢。英子心里说,肖大哥睡哪儿呢?

  肖本儒正要带英子下楼,走到楼梯间的英子指着南头关着门的一间屋说:“这大概就是张小姐的闺房吧,不介意让我参观参观吗?”张欣琦忙走到前面去,推开门说:“欢迎宋大夫到里面坐坐!”边说边摆开桌椅,斟了两杯开水,又拿出糖果盘说:“请吃糖!”一边拣了一点糖,递到英子手中:”这是巧克力,很好吃的,你尝尝!“

  英子一边吃着糖,眼睛却向四周睃巡。发现张欣琦房子的摆设与肖本儒大不一样。床对着窗户摆着,书柜摆在办公桌旁边,衣柜紧靠着床。房子里收拾得整然有序。床上一厚一薄两床被,折叠得豆腐块似的,有棱有角。床正中的墙上,贴了好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一个人在拉手风琴,另一个正好对着麦克风演唱。拉手风琴的一边演奏,还一边深情地望着唱歌的女孩子。英子挪动脚步,慢慢靠近画边,却发现那两人正是肖本儒和张欣琦。英子想,那种眼神,绝不是普通同学之间应有的眼神。还有,肖大哥床上连席子也没有,而张小姐床上却有两床被,莫非他们——一种不祥袭上心头,英子唯恐失态,忙扯了个谎,说突然想起医院里等着自己有事,就匆匆下楼走了。

  中国有句古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在一般情况而言,这句话是是正确的。但有时,眼见的也未必为实。就拿今天英子所见,就属于后一种情况。昨天下午,肖本儒和张欣琦去江麓制船厂采访,回家时突遇狂风大雨,尽管坐着人力车,仍然把一身淋得通透。回到家洗了澡,张欣琦感到身体有点不适,就早早地睡了。谁知肖本儒打开门,却发现床上的被席被淋了个透湿。原来肖本儒喜欢躺在床上看书,故而把床摆放在靠窗的位置。床里面大半边摆满了要看的书,想看书时随手拈来,看得困了,身子往下一缩,靠在枕头上便睡了。昨天,肖本儒看到外面太阳很大,就打开窗户想换换空气。谁知傍晚一阵西北风夹着暴雨,从窗户灌进来,结果,被褥被全淋湿了,连书也湿了不少。他知道张欣琦身子不适,又不好去叫门借一床被子,就从衣柜里拿了一床毛毯披在身上,干脆到办公室写稿子去了。后来实在乏了,就在椅子上靠了一会。今天早晨,看看天放晴了,就把被褥草席都拿到屋后的花园里去晒了。故而英子看见肖本儒床上没有被席。而张欣琦对生活很讲究,为自己准备了一薄一厚两床被子,天热时盖薄被,天凉时盖厚被,如果太冷了,就两床被子叠着盖。至于那张照片,完全是为了地下工作,用恋人身份作掩护。但英子看在眼里,认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已经超出了恋人的界线,于是生了一回闷气,心里暗暗较着劲,从此不理肖本儒。而肖本儒并没有意识到英子已经生气了,又因为保守党的秘密,没有及时给英子解释清楚,致使后来英子与本武双双离家从军,错失了一段美好姻缘,这是后话。

  

    

第三十一章  李金萍暗中探婿  张欣琦假里藏真 

  19385月,连日大雨,湘江河水急剧上涨,两岸的农田和低矮的民房全都泡在黄汤之中,昔日的街道成了一条条河川汊港,市民出不了门,买不回大米青菜等日常生活用品,一些小商贩就雇了小木船装上米面油盐青菜等日用必需品,沿着已成为水乡泽国的街道划行,给每家每户送去,不过价格都在平常的五倍以上。这些贫困人家,只能少买一点,在二楼或者屋顶上舀了泥浆水,沉淀后煮稀饭吃。那些平时就靠捡破烂、挖野菜或乞讨度日的,就只能干饿着,拥着瘦骨嶙嶙的妻儿父母眼巴巴地望着昏黄浑浊的天,希望早点罢雨退水。全县已经有十几户人家饿死人了。还有更多的更困苦的人家,住的都是土砖坯或用粘土夯实而成的土坯房,经水一浸泡,就“轰” 的一声倒了。有些连一声响也没听到,就慢慢地瘫成了一滩泥。全县城已有3000多户这样的人家,无家可归,全聚集在鸡公山上淋雨挨饿。共产党青田县委就发动党员和进步群众赈灾。他们组织青田县红十字会、青田县慈善总会、天主教、基督教等慈善组织和社会力量捐款捐物,赈灾安民。不久,青田县政府也接到了上峰的指示,组织人员救灾。

  这几天来,肖本儒与张欣琦天天坐着县政府的机帆船,穿梭于县城的大街小巷和鸡公山之间,给那些断水断粮的人送去生活必需品和药品。风里来,雨里去,与灾民喝同样的青菜粥,晚上回到记者站还要赶写新闻稿件。过度的劳累和饥饿使二人整个地瘦了一圈,脸上也变黑了。肖本儒甚至每天来不及梳头和刮胡须,头发成了抱鸡婆窝,胡子拉碴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流倜傥。但看到肖本儒在救灾阵地上发号施令,指挥若定,与以往坐在办公室写文章的肖本儒简直判若两人,张欣琦又看到了肖本儒更加优秀的一面,心里更爱肖本儒了。虽然她知道肖本儒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她望着这个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决不中途退出竞争。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竞争到底,直到他们结婚,不!直到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进入洞房为止,否则,我是不会放弃的。张欣琦在心里说,虽然英子与肖本儒有感情基础,占有“人和” ;但自己既得组织上的支持,又得经常在一起工作、生活之便,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 虽兵书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但自己三者得其二,至少可以与她扯个平手。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看自己能否攥住肖本儒的心。

  大水退后,县城生活秩序逐渐恢复了正常。有一天在外面吃饭时,张欣琦对肖本儒说,我们这半年总在外面买着吃,花了钱还吃不好,不如我们买了锅盆碗筷,自己开伙,保证既经济又卫生,你看怎么样?肖本儒说:自己开伙,我也想过,这样对掩护我们的身份或许更有利。但如果自己开伙每天买米买菜,做饭做菜,这一大堆事情谁做?如果请个保姆,就更不利于保密了。张欣琦说:这个你尽管放心,这些事情当然由我做,男主外女主内嘛,你只要当好你的“先生” 就是。

  肖本儒当然听出了张欣琦的弦外之音,但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说:“那不行,咱俩是同事,做家务事自然就不能分男女了。这样吧,以后你买菜,我来做。”张欣琦想了想说:“就依你。不过洗衣服和搞卫生的事情就归我了,你可不许再和我争哟。”从此以后,张欣琦就精心料理肖本儒的一日三餐,充当一个家庭主妇的角色。虽说肖本儒原先抢着要做菜做饭,但张欣琦大部时间都抢先做了,肖本儒感到过意不去,就把除了采访以外的所有公务全都包了下来。

    一天,李金萍闲着无事,带着丫环秋菱来到了记者站。却碰到张欣琦和肖本儒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亲亲热热地一起吃早饭。又看到张欣琦的住房,布置得跟新房似的,二人的合影照贴在床内墙的中央。而肖本儒房子里却简单得很。李金萍想:看二人就像小两口似的,感情一定不薄。两人长久在一起,日久生情,难免做出什么事来。真到那一天,出丑弄乖的可是自家女儿。不如跟老爷说了,让他俩早点订婚,万一将来出点什么事,也有人兜着。回到家里,就把心里的话跟老爷说了。张宗乾早已看出肖本儒是个人才,恨不能早点将他收为东床快婿。听夫人这么一说,正合心意。正好农历九月十八日是张欣琦二十二岁生日,张家就趁机邀请肖本儒一起来给女儿过生日。肖本儒早把张欣琦的生日记在心里,听得张县长邀请,忙提着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来到张家。酒至半酣,李金萍正想着如何开口,却见肖本儒和女儿带着一样的蓝宝石鸳鸯钻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就故竟问:“哟,看肖先生手上的钻戒,真是漂亮极了,与小女手上戴的是一个模式,不知是从哪里买的?”张欣琦不待肖本儒开口,就抢先答道:“妈,你没看出来吗,我们这叫情侣鸳鸯钻戒,好不容易才在洋华金店买到的。我的钻戒是肖先生用报社发给的奖金给我买的,他的钻戒,是我掏钱买的。”一边说一边从手指上把钻戒退出来,递到妈妈手中,“你看,我们的钻戒不是一对的吗?”

  李金萍接过女儿的话头说:“是一对,是一对,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停了停又故意望着肖本儒说道,“只是这钻戒要成双结对,人也要成双结对才好。”张宗乾马上接过夫人的话头:“夫人说得对。古人云‘男大当娶,女大当嫁’ ,我知道肖先生尚未婚配,我家小女也待字闺中。你们在一起工作这么久了,彼此也有了了解。如果你中意我家欣琦,就给我们当半个儿子,如何?”

  肖本儒原想只来给同事过生日,对张家提的问题全无准备,没想到他们会正面提出二人的婚姻大事,让他措手不及,一下子被逼入了墙角。他眼盯着张欣琦,不知如何回答。

  张欣琦生怕肖本儒无法周旋,干脆拒绝。这样,爱情的大门就被封死了,自己以后要想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就不容易了。再说,如果拒绝了,以后就不好再利用恋人关系作掩护开展党的工作。于是就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对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您们今天说好让肖大哥来陪我过生日的,突然提这些事做什么?”又转过脸对着肖本儒一语双关地说,“肖大哥,我俩从衡州日报社来到青田,可是带着组织的任务来的,对吗?我们总不能为了儿女情长而忘了领导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吧!领导怎么说的,我们就要怎么做。决不能为我们的情感小事而贻误了领导交给我们的大事,对吗?”边说边将酒杯重重地与肖本儒的酒杯碰了一下。

  张欣琦的这段话,确实体现她的聪颖机敏之处。表面上,她是当着父母亲劝告肖本儒,不要为了情感问题而贻误报社的工作。其实,她在提醒肖本儒,要很好地化解眼前这一棘手的难题,不要坠入英子的情感中不能自拔。如果只考虑与英子的情感,而断然拒绝我父母的要求,以后就不能再公开以恋人身份作掩护开展工作。所以张欣琦提醒肖本儒记住领导的话,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实际上就是暗示肖本儒记住潘中瑛要他们以恋人的身份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的指示。

  肖本儒听了张欣琦一语双关的谈话,如梦初醒般,心里有了解脱之计。忙起身说:“张小姐说得对,我俩到青田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们必须先做好工作,再考虑自己的情感问题。伯父、伯母,感谢您们对我的错爱。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成为您们的半个儿子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张宗乾听了高兴地说:“好!好!明天,我要先去拜访我的未来的亲家、亲家母,然后挑个日子,为你们举办一个热热闹闹的订婚仪式。”

             

第三十二章  老父母雷霆朝子发  孝儿郎委屈向谁言    

肖本儒忧心忡忡地走在大街上,心里充满着焦虑和不安。眼前两个美丽的倩影交错晃动:

  “肖大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在蟠龙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对吗?”

  “记住,我俩都是党的人,潘老师是怎么交代我们的,我们现在是一对恋人,将来还要结婚。你可不能一时糊涂而毁了党的组织和党的事业呀!”

  有时候,眼前又是一片空白,两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喜新厌旧!”

  “你优柔寡断!”

  “你不是个好男人,你走吧!”

  “你走吧!”

  “你走吧----

  肖本儒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来到了肖氏医院。他心里想,县城弹丸之地,真是太小了,转来转去就那么几个地方。他想进去找父母拿主意,或许还可以看看英子的态度,于是朝三楼走去。

  三楼的门关着,肖本儒敲了敲门,没人答应。他下到二楼找英子,却不巧正在手术台上。到传达室一打听,原来是肖家的一个叔爷死了,爸爸妈妈都去吊孝去了。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肖本儒正在办公室赶写新闻稿,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要他立即回家去,有事找他。肖本儒问是什么事,这么着急,我稿子还没有写完呢!肖延嗣在电话里大声喝道:“要你回来就回来,啰嗦什么?”然后“啪” 的一声挂断了电话。肖本儒莫名其妙,心里想,爸爸今天怎么啦?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怀着满腹狐疑,肖本儒给张欣琦交代了一下工作,就叫了一辆黄包车,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去。才到二楼,就听见三楼摔杯砸盘的声音。肖本儒推开门,却看见父亲正坐在桌子旁,脸色铁青,胸脯一起一伏,口里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白沫四溅,胡子几乎要一根根竖起来,拳头擂得桌子怦怦响。地上的碎瓷片洒了一地,李妈正忙着收拾,又把被推倒的椅子扶起来。肖本儒慢慢地走到肖延嗣身边,轻轻地说:“爸,我回来了。什么事把您老人家气成这样?”谁知肖延嗣看也没看儿子一眼,端起李妈刚给他换上的一杯茶水,劈头劈脑砸向肖本儒:“你这个混账东西,家中放着贤慧的姑娘不要,偏去找那个小妖精。你想攀龙附凤,竟认贼作父!”说着从墙上摘下一块竹片。这是肖家的“家法” ,从本儒兄妹三人懂事起,就再也没有用过。肖延嗣高高舞起竹片:“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不肖子,算我没生你,没养你,免得出丑弄乖,辱没祖宗。”说着抡起竹片就向肖本儒劈头盖脸抽过来。肖秋菊看丈夫脾气发大了,忙从屋里跑出来,拦住丈夫抽过来的竹片:“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儿子回来了,也不问清楚,张口就骂,动手就打,也不怕委屈了孩子!”肖延嗣把竹片摔在地上,仍然怒气未平:“我怎么委屈他了。难道他与那姓张的妖精恋爱,不是真的吗?张宗乾那个狗官还放出风声,要为他们举行订婚仪式呢!他们都让管家在筹办了,还会有假?幸亏我们到乡下走了这么一趟,不然,没碰上苏管家,他们都结婚了,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肖本儒今天被电话召回家来,莫名其妙就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挨了一顿“竹片炒肉” ,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结果听来听去,原来是为了自已跟张欣琦“恋爱” 的事,心中便感到莫大的委曲:自己在心底爱着英子,难道您们不清楚!自已与张欣琦假充恋人,不全是为了党的工作,为了广大劳苦大众吗?您们平时不是也经常教育我们要扶危济困、乐善助人吗?为什么我干事,家里的亲人就这么不理解呢?万般委屈撺掇起一股无名火直上心头,便理直气壮地说:“我就与张欣琦恋爱了,快结婚了,怎么啦?如今是民国政府,主张民主、民生、民权的三民主义。难道我连个自由恋爱的权力都没有了,还要受您们管制吗?进了这个家,简直就是进了一座法西斯监狱,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骂,动手便打,我不在这里呆了,回我的记者站去!”说完拎起采访包就要走。

  “站住!”肖延嗣猛喝一声,“你要走可以,从此这里再也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再是你的父母,你去找张宗乾那个狗官做父亲吧!”肖秋菊忙走上前去,从儿子肩上取下采访包,把儿子拉回椅子上坐下,轻言细语地对他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凡事为什么不有个全面考量。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反对你与张欣琦小姐交往吗?你爸和我都知道那个张小姐和英子都是好姑娘,你选谁是你的自由,我们不会反对的。但你知道张小姐的父亲是什么人吗?他是你父亲不共戴天的仇人。当年就是他,为了霸占你爸爸祖上的几亩好地,无中生有捏造罪名,把你爸爸送进官府,差点被砍头。后来你爸爸死里逃生,逃到肖家大院,病倒在野外,幸亏你外公收留了他,后来才在肖家安了家。”

  “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父亲在肖家安家后,便改姓了肖。你小小年纪的时候,我们就搬到县城里来了,你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委婉曲折。你父亲的事情,我也是听的一鳞半爪,也不敢问,怕戳伤了你父亲的伤口。你现在这么大了,也应该让你知道这些事了,你让你爸爸把事情的原委讲给你听吧!”

  刚才发泄了一通,肖延嗣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听了妻儿的一段对话,叹了一口气说:“好吧!这件事在我心底快三十年了,我也应该告诉你们了。”又眼望着秋菊,“你把本武、清雅都叫来,让他们也看清我们的仇人的丑恶面目。”

  待本武、清雅都回家来之后,肖延嗣便源源本本、一五一十地把张宗乾怎么设计陷害他的情况全都倒了出来。说到伤心处,竟痛哭流涕。接着,他又把张宗乾怎么设计霸占张兴兆和其他几户房产的事一并说了出来,连张宗乾那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妹妹” 张婉妹的来历也一古脑儿倒了出来。肖本武、肖清雅听得咬牙切齿,直骂“畜生” ,“该碎尸万段” 。

肖秋菊说:“你爸改了名,换了姓,又从不与张宗乾往来,来县城快二十年了,才风平浪静。如果与他对了亲家,以后免不了经常相见,能不认出你爸来吗?万一将来寻你爸点什么事,不是小菜一碟吗?即使我们不怕他,也不要与他搅在一起。”

肖延嗣望着肖本儒说:“该给你说的我都说了,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去找张宗乾作老丈人,由你自己决定吧!”

肖本武腾地跳起来吼道:“还认老丈人呢?我恨不得把那个狗官连同他那个妖精女儿一起砍了!”

肖清雅说:”说那个该杀的狗县官就说那个狗县官,与人家张小姐什么关系?”

  肖本儒心中充满了懊恼和悔恨。刚才,自己还在埋怨父亲干涉年轻人的恋爱和婚姻,现在看来,是自己错怪父亲了。以前自己总认为张宗乾以权谋私,唯利是图。现在看来,他还有假公济私、草菅人命、欺压百姓、道德沦丧的更肮脏的一面。古语云:“父仇不可戴天” ,他真想现在就跑到记者站,当着张欣琦的面,把她父亲的丑恶行径一古脑儿全抖出来,然后轻松地说:“我们结束了” 。但那样的结果呢?或许父母弟妹就会不得安宁,甚至招来杀身之祸;父母辛辛苦苦二十多年积累起来的这份家业就有可能毁于一旦;特别是青田县的地下党组织就可能暴露。虽然在全国人民抗日呼声的压力下,国民政府蒋委员长也表示要枪口对外,一致抗日。但他一面喊着一致抗日的口号,一边不断与共产党八路军和各抗日武装力量制造摩擦,还到处逮捕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张欣琦失了恋,难免头脑糊涂,万一不经意间被她父母套出一句半句秘密来,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但这些话,又不能同家里的任何人说。肖本儒心里难受极了,就像一个武士,既要迎接对方的挑战和搏击,又要防止来自身后的冷箭。但强烈的党性提醒他,无论怎样遭受误解和埋怨,一定不能暴露党的秘密,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于是他站起来,迎着父母弟妹火辣辣的目光,坚定地说:“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咱家与张宗乾的深仇大恨我牢牢记在心中。但请你们相信,我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会对我作出的任何一个决定负责。但我保征,决不做损害您们的事。您们现在或许不能理解我,甚至埋怨我,憎恨我,鄙视我,但总有一天,您们会理解我的。也请转告英子妹妹,希望她不要恨我,或许,我们还有走到一起的一天。”说完,也不敢望父母弟妹一眼,拿起采访包,头也不回,“登登登”下楼走了。

  

  

  

        三十三章  订婚宴欲套金龟婿  假启事却蒙痴情人          

  七月初七是民间的“乞巧节” 。相传当年牛郎用箩筐挑着一对儿女,奋力追赶被王母娘娘拉走的妻子织女,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娘娘从头上抽出玉簪,往身后一划,身后立刻出现了一条天河,波涛滚滚,把织女和牛郎阻隔在天河的两岸。但织女回到天宫,不吃不喝,终日以泪洗面。牛郎也不愿回到人间去,天天在天河岸边深情地呼喊着织女的名字。后来,王母娘娘终于让了步,允许每年的七月初七让他们相会一次。每到这一天,所有的喜鹊就都飞到天河之上,一只连一只,连成一座鹊桥,让牛郎织女相会。所以后人就把为人作伐称为“搭鹊桥” 。到七月初七这天夜晚,姑娘们或穿针引线验巧,或做些小物品赛巧,或摆上瓜果乞巧。所以,七夕节又叫乞巧节,是一个富有浪漫色彩的传统节日,像征着忠贞爱情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一直在民间流传。

  张宗乾选择乞巧节这一天为女儿订婚,目的是讨个吉利。原准备在悦宾楼大摆宴席,肖本儒自知无法阻挡,只得说:“现在国难当头,全民抗日,我们却大摆酒宴,如果让上面知道了,反为不美。不如就在家中摆上两桌,请几个亲朋好友叙叙就行了。等到正式结婚,再热热闹闹操办也不迟。”张宗乾觉得肖本儒说得有理,也想让肖本儒感觉到他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和说话的份量,就依了肖本儒。张宗乾要把肖本儒的父母请来,肖本儒唯恐张宗乾认出父亲来,忙解释说:“在我上大学前,父母作主给我找了一个从没进过学堂门的女孩子,我坚决反对,这次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安排,与欣琦妹妹订婚,他们正生我的气呢,怎么会来?如果真来了,到酒席宴上喝醉了,万一话不投机吵起来,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不若等一段时间,他们气顺了,再让他们来拜访您二位老人家,不知伯父伯母意下如何?”李金萍倒真害怕肖本儒父母在酒宴上吵起来,丢了他官家的面子,连忙附和:“还是贤侄想得周到,就依你。”结果,张宗乾到底感到在家里摆酒既没挣足面子,也没刮到银子,心里老大不高兴,还是跑到报社登了一则《订婚启事》才罢。

  肖本儒和张欣琦订婚不久,就接到地下党组织的通知,到南岳抗日根据地接受武装集训。张欣琦告诉张宗乾,说与肖本儒要到外地去采访一段时间,就与肖本儒走了。

到了根据地才知道,抗日战争马上要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党中央指示,所有地下工作者都必须学会使用轻武器,学会排雷爆破技术。一方面为了有效地保护自己,也为了夺取抗战的最后胜利作准备。

肖延嗣把肖氏诊所扩大为肖氏医院后,凭着他周到的服务、精湛的技术和低廉的收费,业务量迅速增加,于是又找了李医师和刘医师充实外科手术室。看着儿女们和英子逐渐成熟,肖延嗣有意给年轻人身上压担子。他让英子负责总管全院的日常工作,所有进货出货报账付款都必须经她签字,而让儿子本武负责对外采购。

肖本武从外面采购药品回来,叫人卸完货,就拿着保管员签字的入库单给英子签字。当本武推开门时,却发现英子坐在办公桌旁哭泣。肖本武走上前去,拍了拍英子的肩膀说:“英子姐,怎么哭了?是谁惹了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这几年肖本儒不常在家,倒是这个与英子年龄相仿的弟弟经常关心她,照顾她,遇事常为她抱不平。她从内心感激这个弟弟,心中有什么事,也肯跟他说。自从前次从记者站回来之后,英子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她以锻炼新手为名,把所有手术都推给李医师和刘医师,偶尔碰上难度大的手术,她只得亲自上阵,但效果总不如平日的好。今天一上班,她拿起传达室送来的《青田报》看,突然,第四版的一则并不起眼的启事让她一下瘫在桌旁。“肖本儒与张欣琦订婚” ,这是真的吗?五六年了,自己日夜思念着他,盼着早日与他踏上红地毯。好几次,她都想改口叫肖伯父和肖阿姨为“爸爸、妈妈” 了。肖大叔早就说过要把医院交给她跟肖本儒管理,他们或许早已把我当成他们未来的儿媳妇了。如今倒好,心中的白马王子突然飞了,成了别人的未婚夫。他送给自己的红围巾还鲜艳如新,可他的心却变了,攀龙附凤去了。钱啊,权啊,你是个罪恶的魔鬼,你让多少人迷失了自我,变得俗不可耐。她伏在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凄凉。苦涩的泪水像不听话的孩子,从眼里冲出来,落在桌面上,浸湮了手中的报纸。

  肖本武从英子手里抽出报纸,一下看到了那则《订婚启事》。他把报纸“啪” 地扳在桌上,口里骂道:“没良心的东西,不识好歹,等他回来,我非揍死他不可!”

  英子终于止住了啜泣,慢慢地抬起头来,掏出手绢擦干了眼泪说:“算了吧,这么多年来,他也没给我任何承诺,也没与我订婚,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他有选择爱谁的自由,我们不要勉强他。”

  肖本武给英子倒了水,继续愤愤不平地说:“什么叫‘根本就没有爱过’, 在蟠龙岭上,他除了睡觉,几乎与你寸步不离。他送你围巾,送你钢笔,还从山下背你上山。你在一张报纸上,写满了肖本儒的名字,还——”

  “别说了!”英子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怎么,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清雅也知道。那条红围巾,还是我帮他选的呢!他开始选了一条白色的,说白色代表圣洁。我说,还是选一条红色的吧,红色代表火红的友谊和炽热的爱情。”

  英子仿佛又回到了与本儒相爱的日子,脸上漾溢着幸福的红晕。用手指戳着本武的头、笑着说:“你那时还是屁大的小孩,懂得什么‘爱情’?胡扯!”

  本武似乎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我怎么就‘屁大的小孩了,你瞧不起人!告诉你,后来几次我没有跟哥哥上山,就是不想当‘电灯泡’,如果哥哥当初没有——,说不定我就——”

  英子脸更红了,笑着骂道:“快走,快走!尽胡说八道。”

  

  

        第三十四章  本儒欣琦单相思  英子本武双投军        

  肖本儒近段时间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订婚并没有给他增加什么喜庆和快乐,反而平添了许多惆怅和苦闷。他回过几次家,想找爸爸妈妈解释清楚。可他们就是不理睬,连门也不给开。他又将电话打过去,只要一听到是自己的声音,“啪” 的一声,电话就挂断了。他又把电话打给英子,约她出来谈谈。英子平静地说:“我们根本就没有爱过,别自作多情了。你约我出来谈,谈什么?谈你什么时候结婚?谈你飞黄腾达的前景?现在你的周围可都是张小姐的眼线,你约我出来,就不怕她吃醋,‘休’了你?”特别是到各机关单位去采访,人家一见面,就大声嚷嚷:“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驸马爷’ 来了,该不会是来送喜糖的吧!”结果连正经的采访也搞不成,好几次无功而返。特别是本武和清雅,好几次在街上碰上他们,想跟他们说说话,可他们把头一偏,装作不认识,然后扬长而去。有时与张新琦走在大街上,仿佛是动物园的珍稀动物上了街,迎来的是异样的目光。人走过之后,背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三道四,有些人故意把声音提高八度:“县长的大腿粗啊” ,“攀龙附凤”,“ 石榴裙”——仿佛身后拖着一架永不停歇的留声机,你走到哪,它播放到哪。好不容易回到记者站,本以为可以轻松一下,但张欣琦明知这是组织导演的假戏,却投入了真感情。称谓也逐渐改变了,由当初的“肖站长” 到后来的“本儒哥” 再到直呼“本儒” ,近来,竟换成了“亲爱的” ,让人听了心里发麻。肖本儒好几次措词严厉地跟她说,我们“订婚” 只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而不是我们感情的标志。可张欣琦却依然笑眯眯地说,谁说假戏就不能真演,潘老师不是说过吗,我们经过批准,也可以结婚。我就要努力争取,难道共产党人就不需要爱情吗?你难道真准备就这样与我做一生一世的假恋人吗?听到张欣琦这些话,肖本儒似乎感到自己又有些残忍。是啊,我们是在演戏,可她投入的却是百分之百的真感情。她不是舞台上的道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敢爱敢恨的实实在在的女人,我没有权力亵渎她这种纯真的爱。但英子呢,她的爱火是那么炽热,难道自己没有感觉到?她忍受天寒地冻在山口日复一日等着自己,盼着自己能突然在山口出现;她送给我的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巾和写满了我的名字的报纸还在;她与我一起游山涧,挖竹笋,还有“当师傅” 的承诺;她为了赶上自己,拼命学习文化,现在的中文知识和医学专业水平已经超过某些大学生了。肖本儒明显感觉到从英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灸人的爱火,在时刻击打着自己的心。肖本儒一边要抵御张欣琦凌厉的爱情攻势,一边要经受英子的良心拷问。他在英子和张欣琦两盆爱火中游移,在爱的沸水中经受熬煎。他有时也想干脆找到潘老师,让他另外派人来接管记者站,自己与英子一起去经营她父亲的肖氏医院。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党组织不允许,自己的党性也不允许。他想找英子好好谈谈,把真相告诉她,让她等等自己,等到抗战胜利后马上和她结婚。但他知道,那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英子是不会同意的,况且,自己也不能为了撇清自己而把党的秘密告诉一个党外的同志呀!

  失恋的伤痛折磨着英子,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有时一合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肖本儒的影子。好在英子是个很坚强、很有个性的姑娘,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每天拼命地工作,她甚至一天上两个班,用忙碌的工作充实自己,尽量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本武知道英子姐心中的伤痛,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心中怜惜她,却不方便过多地走近她。本武想,帮助英子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离开这里,离开让她伤心的人身边,或许,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一天,肖本武接到一个叫罗桂秋的高中同学打来的电话,约他到三圣湖见面。互道寒喧后,罗桂秋告诉肖本武,自己现在在八路军某部医院工作。目前,八路军在前方浴血奋战,国民政府却处处掣肘,采取不给粮饷、不给编制、不给武器弹药、不给药品的“四不政策” ,限制八路军的发展。八路军的处境非常困难。现在我所在的部队缺钱缺粮,缺医少药。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战斗力受了很大影响。很多伤病员因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而丧失了生命。他知道肖本武在学校读书时思想就很进步,富有正义感,乐于助人,希望肖本武能帮助他筹措一批药品和粮食。最后,罗桂秋笑着对肖本武说:“老同学,我这次来可是‘空手套白狼’ 哟,钱的问题还要利用你家在工商界的威望,设法筹集解决,怎么样?有困难吗?”

  肖本武想了想说:“买药品好办,我就是负责给医院采购药品的,你造个清册给我,我负责买齐。如果实在买不齐的药品,我从医院库房里拿点给你。但钱的问题不好解决,因为这里是国统区,不能大张旗鼓地宣传、筹款,只有找一些有爱国心的大企业家、工商业主秘密筹集,效果不一定好。我可以找我父亲商量,估计多出点没问题。至于动员医务人员参军的事,估计就更难了,医务人员有固定的工作和稳定的工资收入,很少愿意参军的。”

  罗桂秋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又悬起来了。这样吧,你负责采购药品,我与青田县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负责筹款,咱们双管齐下,你看怎么样?”

  肖本武说:“好吧!医务人员也由我找,我对医药界比较熟悉。”

  肖本武回到医院,立即找英子商量,要利用医院的名义给罗桂秋买药品,还要动员父母给八路军捐款。英子说:“八路军无衣无粮、缺医少药怎么打仗,人家在前线流血流汗,才能让我们过上安定的生活。我们应该竭尽全力支持他们。这样吧,你先去把药品采购齐,但放在人家的仓库里不必运回来,不然又要搬运又要进货出货,容易暴露。万一有人走漏消息,事情就砸了,还会给伯父、阿姨带来麻烦。肖本武没想到英子对他的事这么支持,还为他出谋划策,心中很是感激,不免平生出对英子的几分依恋来。

  过了三天,本武面露难色,告诉英子,罗桂秋那边筹款不很顺利。所有筹款加起来,还不够买粮食,买药品的钱还没有着落,动员医务人员参军的事也没有办好。肖本武准备找父母商量,英子想了想说:“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你父母对抗战的态度,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替八路军买药和筹款的事。如果找伯父阿姨商量,他们答应了,事情就办成了;但如果反对,不但筹不到钱,连药品也运不出去。况且,药品粮食都是禁运物资,万一被国民党当局查出来,就可能有坐牢杀头的危险。我们不让伯父阿姨知道,就是为他们留一条退路,万一出事了不至把他们都牵扯进来。肖本武想了片刻说:“不告诉父母当然好,但还欠那么多钱怎么办?”“还欠多少?”“光买药品就要三百多块。”英子沉思了一会,搬出近三年来医院的账本,拨拉了一阵算盘,然后对肖本武说:“这样吧,钱的问题我来解决。”“怎么解决?提医院的流动资金吗?那样不是还要告诉我父母吗?”英子说:“是这样的,伯父在三年前我成为外科主治大夫时就说过,每年按纯收入给我百分之五的提成,这些钱我一直没有拿,想留着以后与你哥成亲时用。现在看来,这些钱也用不着了,我刚才算了一下,够买药品了,就用它吧,也算是我对抗战的支持吧!”

  肖本武说:“不行,刘桂秋是找我帮忙的,理应由我解决,你给我打打掩护,开个‘绿灯’就可以了,怎能让你花钱呢?”

  “别争了!我那钱留着有什么用?不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留着也是给日本人留着。”

  三天后,药品粮食全部买齐,只等装车起运了。当天晚上,肖本武来到英子的房间,告诉她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去参加八路军。听了肖本武的决定,英子丝毫不感到意外,平静地说:“我支持你,你所要的医务人员我也给你找到了一个。”

  “是吗?是谁?在哪儿?”肖本武喜出望外,连连发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怎么,你也要去参军?”

  “怎么样,看不起人不是。难道只许你去打鬼子,就不许我去吗?你不是说八路军缺少医务人员吗,我去正好有用武之地。你看,我给伯父阿姨的留言信都写好了,原来想今晚跟你告别的,没想到我们志同道合了。”本武接过英子的信,只见上面用隽秀的小楷毛笔字写道:

敬爱的伯父阿姨:

  您们好!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当您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投军的路上了。感谢您们这么多年把我当亲闺女一样看待,传我技术,教我做人。您们是英子的老师,也是英子的父母。您们的大恩大德我是一生一世也报答不完的。但现在国家有难,中华民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应该拿起手中的武器,同日寇作殊死的搏斗,把他们赶出中国去。国之不存,家之焉在?我应该报答您们对我的培育之恩,但与国家利益比起来,这是小义。而拯救国家民族于水火,乃是大义。在关键时刻,要舍小义而顾大义,这是您们经常教导我的。听说八路军医院里缺医少药,那里好多伤员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丧失了生命。我想,那里正是需要我的地方。好在肖氏医院里,李医师、刘医师医术已臻成熟,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各种手术了。清雅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让她把财务和对外联络管起来,一定不错的。

  伯父阿姨,还有一件事没有向您们请示,就擅自作主了。三年前您二老答应给我百分之五的纯利作分红,我一直没有拿,想留着结婚用。现在看来,一时也用不着了。但现在八路军无钱购买药品粮食,我不得已动用了那笔本不准备动用的钱。我算了一下,三年来我分红可得四百五十元,已支取了四百元捐给了八路军购买药品和粮食,剩下的五十元,请派一个人连同我写给我父母的信一同交给我父母。

  就要走了,真舍不得您们二位老人,也舍不得本武弟和清雅妹妹。请不要迁怒本儒哥,或者,他有他的苦衷。

  祝您们身体健康,祝肖氏医院越来越兴旺!

                             侄女:英子上

                             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八日

  本武看完信,把信仍然折好塞进信封。然后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封信,与英子的信压在一起说:“好吧,明天清早我们一起出发!”

  

  

       第三十五章  叙亲情开云拨雾  知真相恨父如仇          

    肖延嗣发现英子和本武的信,已是第二天下午了。肖秋菊躲在房间里哭,哭自己命苦,大儿子与父亲搞得仇人似的不着家,二儿子又不辞而别。又骂英子不懂人情世故,白疼了她这么多年。

  肖延嗣到底是男人,发过一通脾气之后,立即召开全院的管理人员开会,说英子和本武另有安排,对现有人员进行调整。于是医院在混乱了半天后,又恢复了正常。

  英子投军虽是好事,却引起肖本儒深深的内疚。肖本儒想,如果自已与英子多一点沟通,让英子了解自己真实的心理,或许就没有下面的事情发生。继而又想起与父母的矛盾,如果让父母了解当前的真实情况,就不会发生那么大的误会。

  转眼间又要过年了,肖本儒想着今年突然少了本武和英子,家中一定十分冷清。“每逢佳节倍思亲” ,老人是最难耐寂寞的,肖本儒就想到趁春节回家看望老人,让老人数落一顿也行,只要老人能消消气就好。正好看到刘妈在商店办年货,就买了礼物同了刘妈一起回家来。

  肖秋菊看见儿子同了女朋友进来,喜出望外,忙接过张欣琦手中的礼物,口里数落:“回来就回来了,还要带什么礼物?不成你们不拿东西上门,就没有饭给你们吃似的。”一边拉了二人坐下,又让刘妈斟茶。

  肖延嗣正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书,听见二人回来了,抬头望了一眼,又看他的书去了。直到二人来到阳台上,向老人请了安,才慢慢地摘下眼镜说:“你们还想着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爸爸妈妈了呢?坐吧!”肖本儒上下打量了一下父亲,只见父亲额上布满了皱纹,头上依稀有了几根白发,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光鲜红润,明显憔悴了许多。肖本儒眼睛潮湿了:这不都是自己造成的吗?从自己读大学到现在已经八年多了,平时就很少回过这个家,更别说与两个老人好好说回话了。自己虽然受党的指派,与张欣琦以恋人身份作掩护开展地下工作,但父母亲不知道呀。张欣琦既是仇人的女儿,英子又是他们最喜欢的女孩子,我订婚的竟然不是英子,而是张欣琦,父母心中会好受吗?肖本儒感觉到,不是爸妈对自已不理解,而是自己与他们沟通太少了。吃晚饭时,肖本儒给爸爸妈妈杯里斟满了酒,也给自己和张欣琦斟满了,端起酒杯说:“爸,妈,是孩儿不孝,惹二老生气了。如果二老能原谅儿子不懂事,请喝下这杯酒!”肖秋菊忙端起酒杯说:“自己家里人,说过了就过去了,有什么要请求原谅的。你爸本来也很喜欢张小姐,他也没有真生你们的气,只是你爸与张小姐父亲有点过节——” 肖本儒忙咳了一声,肖秋菊自知失言,忙说,“算了,过去了,都过去了,来,大家一起喝一杯!”说着端起丈夫面前的酒杯,递到丈夫手中说,“来吧,陪孩子们喝一杯!”肖延嗣十分勉强地与众人碰了杯,然后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当天晚上,肖本儒破例没有回记者站,留在家里陪爸爸妈妈。

  肖本儒平时很少回家,特别是为订婚的事与爸爸发生冲突以后,就一直没有回到这个家里来。本武和英子也走了几个月了,可爸妈一直为三个儿女留着房子,床上的被是经常洗晒过的,散发着太阳的气息和香皂的芬芳。桌子上一尘不染,连看过的书也保留原来的样子。肖本儒心中震憾了,父母的心中一直给儿女留着位置,哪怕他们曾经顶撞过他们。但自己呢?因为父亲的一顿脾气,就几个月不回来看望二位老人家。自己真是忤逆不孝,枉为人子了。

  第二天上班时,肖本儒刚坐下,张欣琦就迫不及待地问:“本儒,我问你个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什么事?这么慎重,连外交辞令都用上了。“肖本儒莫名其妙。

  “昨天晚上喝酒时,阿姨说,你爸与我爸‘有点过节’, 是怎么回事?”

  肖本儒为难了。

  昨天晚上,肖秋菊为了调和儿子与丈夫的关系,失口道出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来。急得肖本儒又是咳嗽,又是使眼色,母亲自知失言,忙借劝酒止住了话头,只希望张欣琦没有听明白。谁知张欣琦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今问起来,叫他如何作答?如果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她绝对会马上跑去质问她的父亲,这样,这个父亲保守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就会“曝光” ,“冤家结亲家” 就会成为青田县的爆炸性新闻。一旦张宗乾知道父亲的底细,他心狠手辣,不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来。但如果不告诉她,张欣琦必然向她父亲寻根问底,那样,父亲的身份也会马上真相大白,张宗乾倚官仗势,照样会使坏害人,而且防不胜防。

  怎么办?怎么办?!

  肖本儒一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张欣琦越发咄咄逼人:“怎么不说话呀?莫非真有天大的秘密,你们瞒着我不成!”看肖本儒仍然没有开口,张欣琦急了,“好吧,你不告诉我,我回去问我爸爸去!”说完起身要走。

  “站住!”张欣琦被肖本儒的一声猛喝镇住了,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肖本儒走上前去,把张欣琦拉回到椅子上坐下,然后给她倒了一杯茶,严肃地说道:“张欣琦同志,我现在以组织的名义找你谈话,希望你冷静地听我把话说完。你爸爸和我爸爸不但有过节,而且有着深仇大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作为同志,共同为党的事业而奋斗。现在我就把这个故事源源本本说给你听,希望你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埸上,作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刚才张欣琦起身要去找她爸爸的时候,肖本儒人急智生。他想,目前不让张欣琦知道真相是不可能的了,你越遮遮掩掩,她越认为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必然要想方设法弄清楚。到头来,可能张欣琦还没有弄清楚,张宗乾反而知道了真相。如果那样,很可能自己一家就要遭殃,整个青田县的党组织就会遭到破坏。现在只能把真相全部告诉她,然后希望她站在党性的角度上去冷静处理这件事,不把肖延嗣的身份告诉张宗乾。相反,她认清了父亲的本来面目,更有助于与她父亲划清界线,更好地为党工作。

  肖本儒大约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张宗邢和张宗乾的故事讲完了,接着又介绍了张兴兆和其他几个深受张宗乾迫害的贫苦农民的故事。张欣琦听着听着,开始是痛哭流涕,然后是咬牙切齿,到后来,手中绞着手绢,伏在桌上嘤嘤啜泣。

  停了一会,张欣琦抬起头来,擦了擦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肖本儒说:“小时候我总感到父亲有本事,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我生活在幸福之中。我长大了,他一直在当官,从警察局长到县长,看到他欺压老百姓,贪污受贿,认为这是国民党的腐败造成的,当官的都好不到哪儿去。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欺压百姓,夺田霸产,草菅人命,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简直是十恶不赦,该杀!我现在情愿生在一个穷人家里,终日劳作,甚至讨米要饭,也不愿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张欣琦端起肖本儒倒给她的一杯开水,一饮而尽,然后用手绢擦干眼泪说,“明天我就到青田日报,不,到衡州日报去刊登启事,与他一刀两断,脱离父女关系。”

  肖本儒忙说:“千万不可那样!你与你父亲的特殊关系,正是我们开展地下工作的最好掩护。只要你不把今天我告诉你的情况透露给你父亲,我、你和我的家人就都是安全的,我们的组织也是安全的。你千万注意,要不露声色,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当好你的记者和乖女儿。”

  张欣琦又噘着嘴巴埋怨说:“这个故事藏在你心里多久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肖本儒说:“我也是一年前你爸要给我俩订婚时才听我爸说的。当时,我的心里也像你现在一样,绞心裂肺地痛,为什么要无端的让你与我一起来‘分享’我们父辈酿造的这杯苦酒呢?”

  “不,这杯苦酒是我父亲独自用贪婪和歹毒作原料酿造而成的,总有一天,会让他自已喝下去!”

          

第三十六章  医院新筹交通站  县爷初访“亲家公”  

除夕之夜,肖本儒、肖清雅正陪着父母准备吃团圆饭,邮差送来了一封加急信,原来是英子和本武寄来的。信中说,部队得到了他们送去的药品和粮食,医好了许多伤病员,部队士气大涨,又打了几个大胜仗。英子现在已经是八路军医院的顶梁柱,本武在部队立了功,已当上排长了。

  信中还说,我们借用医院的名义替八路军买了药,后来又不辞而别,确实对不起!请您二老能原谅我们。希望我们没有给您们带来太大的麻烦。

  信的结尾除了对两位老人的问候之外,还向本儒问好,这使本儒深感内疚与感动。

  肖延嗣听本儒念完信后说:“这两个家伙,太瞧不起人,不,简直是‘狗眼看人低’!”

  肖秋菊就说:“本武和英子离家参军了,你天天想念他们,埋怨信也不来一封。如今孩子们来信了,却骂他们‘狗眼看人低’,你是个长辈,怎么对孩子们这么说话?”

  肖延嗣似乎来了气,语气也提高了八度:“你那个好儿子还有英子丫头,瞒着我为部队买药买粮,又一起投了八路。为什么不同我商量,还不是怕我阻拦他们。我有那么落后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会不懂?难道英子能够把她的所得捐给八路军,我就不能吗?如果抗战需要,我把整个医院捐给国家也在所不惜。”

  肖本儒听了父亲的话,心中暗喜。以前只认为父亲有同情心,乐善好施,想不到在大义面前,这么有正义感,敢于担当。如果将来机会成熟,把这里建成一个地下交通站,这里每天人来人往,便于掩护。

  一九四一年四月,潘中瑛又一次来到青田,指示要在青田多建两个地下交通站,最好选在人员流动性大的公共场所,尽量减少暴露的危险。肖本儒就提议把肖氏医院建成地下交通站,同时发展父亲作为地下党组织的外围人员,可以让他为党做一点有益的工作,不让他接触核心机密就是了。潘中瑛经过考察,接受了肖本儒的建议。

  肖本儒就找父亲商量,说要安排一个朋友到药房工作。肖延嗣有点为难:“我药房现在不缺人啊,我把人往哪里安?”肖本儒只得告诉父亲,说共产党地下工作站想利用咱们医院流动人口多便于掩护的优势,建一个地下交通站。肖延嗣听说是为了抗日,就说:“那就安一个吧,让谭药师去加工中草药吧。”

  新来的司药周师傅,其实并不老,大约四十多岁,身子矍瘦,脸却白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显得人很有精神。上班时,总戴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

  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径直走到周师傅面前,竖起左手大拇指和小指问:“请问师傅,有人参卖吗?”

  “有的是。请问要进口的高丽参还是本国产的东北人参?高丽参要贵一倍。”

  “买高丽参吧,我娘病得很厉害,需要一枝上好的高丽参。”

  “好,你稍等,我就拿给你。”

  周师傅称好人参,拿纸包好递给来人。来人把几张票子递给周师傅,周师傅说:“等等,还要找你钱!”又拿了两张小票子,中间夹了一张小纸条交给来人。来人把零钱揣进衣袋,慢慢地走了。回头一看,刚才打开的窗户关上了。他知道,打开窗户是有情报的暗号。

  眼看又到六月底了。一天上午,门卫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向肖延嗣通报,说县太爷来了,被我挡在了门外。肖延嗣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张宗乾来干什么?莫非是嗅出了点什么气味,为地下交通站而来?忙问:带了多少人?门卫回答:就三人,县太爷和夫人,一个丫环提着礼盒。肖延嗣想,既然没有带兵丁警察,说明与交通站无关,心里稍放下一些。但他突然上门来做什么?三十多年了,他还能认出自己吗?但“客人”上门了,不请进来是没有道理的。便吩咐门卫把“客人” 请进一楼客厅,并吩咐刘妈备茶,自己马上就到。

  肖延嗣带上一副宽边眼晴,又在没受伤的脸颊上贴上一片大麝香止痛膏,用手捂住脸颊慢慢走进客厅。见了张宗乾和夫人李金萍,按压住心中满腔怒火,双手抱拳道:“不知县长大人及尊夫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宗乾连忙起身答礼:“哪里哪里,冒昧造访,还请海涵!”看着肖延嗣脸上贴着膏药,忙问:“莫非老院长近日龙体欠安?”

  肖延嗣估摸张宗乾并没有认出自己,稍稍放下心来,便捂着脸颊说:“牙痛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张宗乾笑着说:“肖院长妙手回春,不知治好多少疑难杂症,开肠破肚也是小菜一碟,难道自己一个小小的牙痛还难得了你?”

  肖延嗣答道:“县长大人有所不知,这牙痛止痛容易,根治却难,需要到正规的牙科医院去诊疗方可。”

  “对,对,正所谓‘学问有专长,术业有专攻’, 那就到正规的牙科医院去看看吧,看你疼得多难受!”

  肖延嗣欠了欠身,答道:“谢谢县长大人的关心。但不知今日县太爷及尊夫人亲自来到敝院,有何见教?”

  李金萍便接了话头说:“也没别的事,我们都快成亲家了,应该上门走动走动。”

  “按道理我们应该先去拜访你们才是!”

  张宗乾说:“谁先看谁还不是一样。只是这儿女们都大了,我们是不是也催催他们,早早定个日子,把事情办了,也省了我们做父母的担心。”

  听说张宗乾来找丈夫,肖秋菊放心不下,就随了下来,躲在门外听。现在听着他们是为了儿女的婚事来的,连忙走了进来。打过招呼后,李金萍把来意对肖秋菊又说了一遍,希望催促两个孩子定下日子,早成大礼。

  从建立交通站儿子与肖延嗣谈了一回话以后,肖延嗣就揣测儿子可能是共产党的人。又想起两年前肖本儒与张欣琦订婚时在家里说的话:“你们现在或许不理解我,甚至埋怨我,憎恨我,但总有一天,你们会理解我的。也请转告英子妹妹,希望她不要恨我,或许,我们还有走到一起的一天。”这话什么意思呢?难道本儒与张欣琦订婚,并不是真心相爱,而是为了某种目的在演戏,不然,为什么说我们不理解他呢。还说或许还有与英子走到一起的一天。想到这里,肖延嗣生怕妻子答应了结婚之事,忙接过话头说:“县长和县长夫人,你们今天枉驾寒舍,来商量犬子与贵千金的婚姻大事,我们万分感激!不过,现在的孩子不服管教,动不动就拿孙总理的三民主义压人,还嚷嚷什么‘恋爱自愿,结婚自由’ ,我们问了他多少次,都是冷水淋在鸭婆背上——无动于衷。没有办法,只得听之任之。”

  李金萍似乎找到了知音,接口说:“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都是这样。我那女儿说,火候未到,急有什么用?问得多了,她竟说,又不是您嫁人,我都没急,你急什么?你们说,这不是混账话吗?我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这几年硬是让我惯坏了。以后到了肖家,还请你们多多担待。”

  肖秋菊听了丈夫的话,也多少品出了点味儿,便也顺着丈夫的话说:“孩子们的事,哪要我们做大人的‘担待’ ,如果他们真有缘份,想结婚了,自然就花好月圆了,哪里听我们做父母的唠叨。你们说现在什么社会,孩子们读了那么多的书,别的没学会,对付父母倒是一套一套的,真拿他们没办法。”

  肖秋菊请张宗乾和李金萍上楼,说难得来了,吃了中饭再走。张宗乾看谈不出什么结果,就假说县里还有事要处理,肖延嗣假意客套了几句,把客人送走了。

  上得楼来,肖延嗣一边脱下西服一边笑着说:“可笑张宗乾那个混蛋,有眼无珠,一个‘朝廷钦犯’、‘土匪’就坐在他面前,竟然没有看出来。”

  肖秋菊给丈夫递上一杯刚泡好的云雾山茶说:“也不怪人家眼拙,一是时间过去了三十多年,你的相貌变化太大了。当年,你在咱们村里,好多姑娘的目光围着你转,现在呢,几乎糟老头一个。”

  “看,看,嫌我老了,脸上有疤痕不是!”

  “谁嫌你了,我和你说正经话,谁与你说歪门邪道。这二嘛,你改了名,换了姓,谁会把你与那个张宗邢挂上勾呢?但今后咱们还是少与他来往,免得让他瞧出端睨来。”肖延嗣连连称是。

      

第三十七章  救义弟以身相许  创奇迹动地感天    

  

从一九四一年七月起,肖延嗣就再也没有接到本武和英子的来信。家里寄出的信,不是“查无此人,原件退回” ,就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肖秋菊急得团团转,生怕本武和英子有什么事。打发一个人到原来驻扎的地方打听,部队已经开拔了。至于开到哪儿去了,谁也说不清楚。肖本儒通过党组织一打听,才知道已经开到上海去参加上海保卫战了。听说芦淞大会战打得相当惨烈,参战的部队几乎全打散了,牺牲受伤的十之八九。肖秋菊听了这个消息,更担心儿子和英子的安全,唯有每天在家烧香敬佛,希望佛祖保佑儿子和英子逄凶化吉,平安归来。

  朝也盼,晚也盼,一九四二年十月,终于盼来了英子一封信。

  拆开信封,里面掉下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除了本武和英子外,英子手里还抱着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莫非那是他俩的孩子?他们结婚了吗?肖秋菊赶紧叫来刚从手术台下来的丈夫,夫妻俩一起读起信来:

敬爱的爸爸妈妈:

  您们好!

  请允许我这么冒昧地称呼您们。但我却为今生今世还能成为您们的儿媳妇,能叫您们一声爸爸妈妈而高兴。我与本武结婚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但这绝不是我们的一时冲动,而是残酷的战争促成的,是我们一起战胜伤残和病痛结下的友谊和爱情。

  为了增加可读性,我把英子的书信改写成了下面的故事。

  一九四0年八月,八路军为扭转在抗日战场上的不利局面,组织105个团,开展了历史上著名的“百团大战” 。“百团大战”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但八路军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随之而来的是日寇作为对“百团大战” 的报复,对八路军根据地实行长时间的疯狂的大扫荡,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 ,以破坏抗日根据地军民的生存条件。在敌人的疯狂扫荡下,根据地逐渐缩少,人口逐渐下降,财政极端困难。为扭转抗日战场上的被动局面,一九四一年七月,英子与本武所在的部队奉命开拔到华北。在后来的一次战斗中,本武的部队被日寇的清剿部队包围,在奋战了两天两夜后,终因弹尽粮绝,除小部分突围外,其余全部牺牲。

  肖本武是被担架抬进医院的。他被一块弹片击中了下腹部的下端,在没有麻醉药的情况下,英子为他做了手术。半个月后,伤口很快愈合。但在一天晚上查房的时候,却发现本武嚎啕大哭,以头撞墙,寻死觅活的。问他什么原因,却总是不说。只是大喊大叫:“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成了废人了,没有用了!”英子给他注射了安定,等他平静下来,英子慢慢地诱导他,说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病人是不应对医生隐瞒病情的。几天之后,本武终于对英子道出了自己的秘密,原来是他的“小弟弟” 抬不起头来了。听了本武的话,英子还是未出阁的姑娘,顿觉脸红心跳。但出于医生的责任,英子还是为本武作了性功能检查,发现情况真如本武所说。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本武情绪很不正常,时而大呼大叫,痛哭流涕;时而不言不语,暗自伤神,出现了明显的抑郁症先兆。如果不治好本武的“难言之隐” ,本武就可能痛苦一辈子,甚至可能患上抑郁症或神经病。如果那样,好好的一个兄弟就完了。自己把弟弟领出来,结果回去一个废人,我怎么向伯父阿姨交代呢?无论如何,我也要治好本武的病,英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为了查清病因,英子一边查看书籍资料,一边请教大医院的男性病专家,得出的结论是:性勃起功能障碍。病因是多方面的,但根据本武的情况,一是可能因外伤损坏了部分阴茎神经支配和血液供应;二是可能在治伤期间,使用了较大剂量的安定药、抗抑郁药和降压药。医学专家认为,要治好这个病,必须三管齐下,才有可能。首先要心理开导,让病人增强战胜疾病的信心;其次,行之有效的药物治疗;再其次,也是很关键的一步,坚持对病人的性敏感部位施以按摩,整个过程要坚持几个月,不要半途而废,而且以异性按摩效果更好。

  英子为难了。这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都好办,但在那个隐秘的部位施以异性按摩,虽然院里不乏女医生、女护士,但出于女人的羞涩,谁也不愿照顾这个特殊病人。没有办法,英子只得亲自上阵。但当英子说明来意并要本武脱下裤子时,本武看着满屋的伤员和病人,拽紧裤腰带死活不放。

  当天晚上,英子彻夜未眠。一会儿是本武期待的眼神,好像在说,英子姐,你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吗?为什么轮到我你就不行了。一会又看着伯父阿姨在望着自己:弟弟呢?你不是好好地带他出去的吗!一会儿又晃过本武拽紧裤带躲闪的窘态,一会儿又闪过满屋病号诧异的眼神。天亮时,英子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与本武结婚,以一个妻子的名义来照顾他。只有这样,本武才不会拒绝自己,本武也不需要躲避满屋伤病员异样的目光。

  上班时,英子把本武叫到医生办公室,征求他的意见。本武心里本来就是爱着英子的,以前只是碍于哥哥的面子,他不好抢哥哥心爱的女人。后来哥哥与张欣琦订婚了,英子陷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曾趁机向英子姐暗示过,但对方对自己发出的“电波”毫无反应,便只得把满腹心事搁下。参军后,他一有空就往英子的办公室跑,有时还给她带上一束从野外采来的鲜花,英子也十分关心这个与自已年龄相仿的弟弟,有时做手术做到深夜,院里发的缴获的罐头饼干之类的东西,英子也舍不得吃,一定要留给本武。如今英子姐一下提出要跟自己结婚,虽然太突然,但还是高兴极了。但本武犹豫着说:“英子姐,万一我的病治不好,岂不是误了你一生一世吗?还是等我病好了再说吧!”英子说:“正因为要给你治病,才必须和你结婚。你想,你们男人的那个私秘之处,哪个女孩子愿意给你按摩,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几月半年,只有夫妻才有可能。你放心吧,我既然和你结婚了,就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真情地付出了,努力了,即使还是没有把你治好,我也无怨无悔,我就当你的亲姐姐,陪伴你一生!”

  英子和肖本武把报告递给部队首长,立即得到了大力支持。首长亲自主持了他俩的结婚仪式,还批给他俩一间房子做新房。英子的关心和爱情鼓励了肖本武,增强了他战胜病魔的勇气和信心。英子选择最佳的药方,进行药物治疗。下班后,一回到家里,就马上给肖本武按摩。她还到附近老乡那儿买来羊鞭、牛鞭、狗鞭,配上中药,给他壮阴补阳。但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治疗了三个月,病情还是没有丝毫起色,肖本武又焦燥起来。

  一天下午,英子又去给本武按摩,本武却不肯脱衣服,睁着眼睛说:“省点力气吧!看来我这病是彻底治不好了,何必再折腾?赶明儿我俩离婚吧,你还是处女,可以嫁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等部队休整完了,我就上战场去。死在战场上,至少还可以混个烈士,强于在家里累了你,也憋屈了我!”

  英子说:“往往有这种情况,最后的成功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我们已经治疗了三个月,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呢?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我们放弃了,不是太可惜了吗。”可是肖本武不管英子怎么磨破了嘴皮,就是不理不睬。英子想了想,就说:“好吧,不做就不做。你看,离天黑尚早,我们去爬太子岭,怎么样?”

  太子岭是驻地后面的一座小山,相对高度大约一千米左右。以前,在休息的时候,英子与本武倒是来爬过几次。但自从本武受伤后,就没再去过。本武本来因为治病效果不明显,心里就烦躁不安。如今听见英子说去登太子山,正好出去散散心,就高兴地一同前往。

  他俩手牵着手,走在林间小道上。时令已经立冬,天幕低垂,整个林区格外冷清。北风呼啸而至,松涛澎湃若惊涛击岸。银白光洁的枝条在狂风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英子和本武裹紧衣服,飞快地攀登。但快到山顶的时候,英子抽出被本武拉住的手,停了下来,喘着气说:“你一个人上去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本武说:“离山顶不上二十步了,怎么放弃呢?来,我拉着你走!”英子说:“以我的能力,看来以后是爬不上这座山了。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肖本武从地上把英子扶起来说:“来,努把力坚持一下,你一定可以上得去的。”拉起英子一步一步攀登。

  终于登上了山顶,阴暗的天空突然变了脸:太阳光从树梢头喷射出来,将青山染成了血色,太阳变成一个红球,浮在山腰上。本武对英子说:“好美的落日余晖图,你刚才不是说无论如何不想攀登了吗?你看,我们再坚持了一下,不是就上来了吗?不然,这么好的景色,岂不错过了!”英子说:“是呀,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半途而废,坚持就是胜利!”本武听了英子的话,顿有所悟:“好啊,原来你带我来登山,是变着法儿做我的思想工作。好啦,我想通了,坚持就是胜利。走吧,我们回家,继续按摩去!”

  吃完饭,肖本武早早地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等待着妻子按摩。这本来是下午的“作业” ,由于自己的固执没有完成,只好推到晚上了。英子说:“我去洗个澡,你先躺下,等会我就来给你按摩,可不许偷看哟!”不一会,蚊帐徐徐拉开,肖本武转过身子一看,啊,英子一丝不挂地站在床前,全身羊脂玉般嫩白。结实的双乳象两座高高的富士山,笔直挺立着,脸上现出撩人心旌的红艳。还有下面的私秘处,虽然结婚三个月了,却是第一次展现在自己面前。妻子的面容是那么姣丽,整个身体曲线是那么优美,比例是那么协调。整个就是一尊自由女神的雕像。英子没有熄灯,钻进丈夫的被窝里,将丈夫紧紧地抱住。过了一会,英子腾出一只手来,给丈夫慢慢地按摩。或者是视觉反应的关系,本武的下面似乎有了一点反应,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奔流,在冲突,似乎要冲出体外。胯下的“小弟弟” 慢慢抬起头来。英子叫丈夫爬到自己身上去试试,没想到慢慢地竟渐入“佳境” 。

  “我成功了!我胜利了!”肖本武终于找回了男人的尊严,高兴得在床上翻起跟斗来。

  英子喜出望外,热泪盈眶。她不仅充满了一个妻子在得到丈夫温存后的幸福感,而更多的是一个医务工作者攻关成功后的成就感,心中充满了喜悦、骄傲与自豪。一九四二年元旦节前,英子发现自已怀孕了,她高兴得走起路来如一阵风,像捡了一个金元宝似的,走到哪,唱到哪,笑到哪。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英子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他们给他取名叫肖军谊,意思是他们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结成的友谊。他们商议,等孩子断奶了,就把他送到家里,让爷爷奶奶照看。

  肖秋菊一把抢过信,只见信的后面还补写了一段文字:“爸爸,妈妈,前段时间不是行军就是打仗,偶有空隙就是吃饭睡觉,连写信的时间也没有。后来本武受伤了,我不忍把这个不好的消息告诉您们,让您们担惊受怕,所以一直没有给您们写信,对不起!部队通过四个多月的休整,补充了兵源,通过一段时间的练兵,上个月打了好几个胜仗。目前士气正旺,可能不久将开往湘桂方向,阻止日寇继续南下,到时候再给您们写信。请二老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自己,更会保护好小军谊的。”

  肖秋菊看完信,早已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把信紧紧地捂在胸口,喃喃念叨:“英子,我的好闺女,我的好媳妇,感谢你救了我的儿子!从儒儿订婚起,我就惋惜肖家错失了一个好儿媳,没想到竟与武儿结成了夫妻,还给我们添了孙子,这不是天意吗?这不是上天对肖家治病救人、积德行善的报答吗?赶明儿我要备上五色大礼,敲锣打鼓送到宋家去。虽说英子跟本武是在部队结的婚,但这彩礼还是不能少的,我要让全青田县的人都知道,我肖家娶了一个好媳妇!”

  肖延嗣摘下眼睛,努努嘴说:“着什么急呢?英子不是说要送军谊回来吗,等他们回来了,我们就为他们风风光光地补办一个婚礼就是了。现在到宋家去,新郎新娘都没有,娶什么亲?不是让人笑话吗!”

   肖秋菊打电话给儿子,让他跟欣琦回家一趟。二人一到家,肖秋菊就拿出英子的信给二人看。心里想着本武与英子已经结婚了,本儒和欣琦也可以一心一意商量他们结婚的事了。谁知张欣琦看完信,一把拉住肖本儒说:“本儒,今天你应该给我一个说法了。”

“什么说法?”  

“什么时候与我结婚?我要个准信!”

  肖本儒回答说:“潘老师不是跟我们说了,我们结婚要经过组织批准吗?”

  “那你就立即向组织申请吧,我等着你!”

  肖本儒笑着纠正说:“不是‘我’, 而是‘我们’!”

    

      第三十八章  张欣琦一上山寨  肖本儒数遭嘲讽

       

  一九四四年,日寇相继占领长沙、衡阳,并沿粤汉、湘桂两路继续进攻。在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的时候,以王震、王首道率领的八路军一二0师三五九旅奉中共中央命令,挺进湖南新沦陷区开辟抗日根据地。为配合抗战,湖南的地下党组织接到上级命令,各县均要建立抗日游击队,依仗有利地形阻滞日寇继续南下。

  青田县地下党组织把县城附近的几个护院队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二十多人的游击队。队长是罗松山,原来是曲寨的护院队的队长。此人原是国民党某部的一个排长,在衡山的一次战斗中,他所在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他与他的一个班长趁混乱逃了出来,回到了家乡曲寨。曲寨的大地主罗寿之听说日寇要打来了,正要组织护院队,就找到罗松山和他的班长庐勇,由他组织了一个十人的护院队,由罗松山和庐勇担任正副队长。这些人中有六个是猎户,还有几个就是罗松山儿时的伙伴,连鸟铳也没有放过一次,看见罗松山当了队长,觉得好玩,就也加入了进来。

  为了壮大游击队的力量,肖本儒建议,招收人马,加强训练,筹集经费,壮大力量。听说蟠龙寨也成立了七、八人的护寨队,队长正是英子的弟弟宋雄,就向党组织建议,利用自己与蟠龙寨老乡们的特殊关系,动员他们参加青田县抗日游击队。

  肖本儒自从去读大学,就没再上过蟠龙寨。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但到了山口,却发现己经用石头砌了一个隘口,隘口用一条大木闸闸着,平时,门紧闭着,只有里面的人吊起木闸,人才能通过。否则,寨子的东西北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一般的人根本无法上去,只有当地的猎户和药农,才能找到上山的小路,但也要绕很远一段路程。

  守隘口的是黄牯的儿子水生,十多年过去了,已经长成一个壮小伙子了。他原是认识肖本儒的,看见肖大哥来了,忙开闸放了进来。

  张欣琦与肖本儒并肩走过闸门,张欣琦问肖本儒:“本儒,看来这里的人对你很亲热,你一定经常来这里吧?”

  肖本儒不无得意地说;“到了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放心吧,动员他们参加抗日游击队,应该没什么问题。”

  按照张家的族谱:“光、耀、祖、宗、兴、旺、后、代” 排列,肖本儒的父亲张宗邢与张兴兆的父亲同是“宗” 字辈,肖本儒与张兴兆都是“兴” 字辈的堂弟兄。张兴兆见堂弟十多年没有来了,今天突然登门,忙跑出来把二人迎进屋里,吩咐秀芹赶快炒菜,他要与老弟好好喝上几杯。张欣琦说:“我也去帮嫂子做饭吧!”趁张欣琦帮助秀芹在厨房里忙活的机会,张兴兆把肖本儒叫到外面问:“那个姑娘是谁?是我的弟妹吗?”肖本儒忙说:“不是,不是,她只是我的同事,叫张欣琦,你们叫她张同志就是。”张兴兆就说:“我想也不是,我听说你与英子姑娘很好,结婚了吗?”肖本儒想,说得越多越复杂,便敷衍说:“没有的事,别瞎猜!”  

  张兴兆与肖本儒边走边聊,来到了山后悬崖旁。他们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张兴兆问肖本儒:“本儒,这么久没上山了,今天怎么突然想到到这荒山野岭来了,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肖本儒说:“来看看大家啊,这么多年没见面,心里怪想念的。”

  张兴兆说:“你别瞒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你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凝重。”

  肖本儒只得如实说:“本来我想等宋雄黄牯回来,我跟你们一起说的。你既然问起了,我就先给你说说吧,我这次上山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们商量。”

  “什么事情?搞得那么严肃。”

  “现在日本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们想把各村的护院队组织起来,成立青田县抗日游击队,这样一旦与日寇打起来,才有力量。”

  张兴兆拍手说:“这是好事呀!怎么,你现在在县政府做事?”

  “不,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受共产党的指派,来组建青田县抗日游击队的。

  “哦,原来你也是共产党,听说共产党、八路军都是为穷苦百姓办事的,是这样的吗?”

  “是的,共产党就是要把劳苦大众组织起来,与日本鬼子干,与封建势力干,但单枪匹马势力太单薄。我们只有组织起来,才能形成一个拳头,曲寨和城郊几个护院队都加入进来了,已有二十多个人了。听说蟠龙寨的护院队有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猎户,枪法准,还有好几杆枪,希望你们能加入抗日游击队!”

  “怎么?你也想拉我们入伙。恐怕有点难。”

  “抗日打鬼子,你们会不同意?”

  “不瞒你说,三天前,县自卫队就派人来过,要我们的人带着枪加入县自卫队,被宋雄一口回绝了。虽然你与山上的人都熟悉,但宋雄会不会买你的账还很难说。”肖本儒听了,仿佛一盆旺火被一瓢大水一浇,熄灭了一大半。

  张兴兆看出肖本儒为难的样子,连忙安慰说:“抗日打鬼子,这是好事,与加入自卫队不一样,应该没什么问题!等会吃饭时我跟宋雄、黄牯说说就行了!”

  听张兴兆这么一说,肖本儒心里才稍感轻松。

  中午吃饭时,张兴兆让英莺去叫了黄牯、宋雄来一起吃,就便商量一点事。

  黄牯一看见肖本儒,忙快步走上前去,拉住肖本儒的手,又是跳又是笑,拍拍肖本儒的肩说:“怎么,读了大学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弟兄了不是?”

  肖本儒忙说:“怎么会呢,以前读书离家太远,如今回来了,又是成天穷忙,抽不出时间来拜访各位,确实对不起,还望老兄原谅!”

  正说着话,宋雄和宋大伯走了进来。肖本儒连忙向宋大伯问好。宋大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肖本儒当时就想,宋大伯今天怎么啦,难道十几年不见,彼此生分了?又走向前去拉住宋雄的手:“宋雄老弟,十几年不见,你过得好吗?听说——”

  “别套热乎了,我可不敢跟你这个大记者称兄道弟!听英莺说,你找我有事,什么事?说吧,我喜欢直来直去,可没有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张兴兆和黄牯听宋雄说话夹枪带棒,心中明白二人话中有话。怕二人闹起来,连忙解围。一齐说:“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先坐下喝酒。”忙拉了宋雄和肖本儒到桌旁坐下。

  肖本儒想,宋雄还没有喝酒,说起话来就这么冲,等会喝醉了,还不借酒发疯么?不如趁现在大家都清醒,把正事办了。就说:“我今天到蟠龙寨来,确实有重要的事情与各位商量,既然宋雄弟已经问起了,我就直言相告,蟠龙寨管事的都在这里,行与不行,望给个准话。”

  “什么事?别婆婆妈妈的!有屁快放,我还等着喝酒呢。”

  黄牯听宋雄越说越不像话,就制止他说:“本儒是客人,也是自家兄弟,说话不能失了礼数!”又转过头对肖本儒说,“本儒,有什么事你快说!”

  肖本儒就把上午在山后跟张兴兆说的道理给大家再说了一遍。

  肖本儒话刚说完,宋雄就站起来说:“想打我们那几杆枪的主意,休想!三天前游宗熙来找我们加入自卫队,被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怎么样,派你来作说客了吧。哼!告诉你,这个面子,老子不给!”

  张兴兆走到宋雄身边,把宋雄按在凳上坐下说:“本儒要我们加入的不是自卫队,而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它们根本不是一样的队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果日本鬼子来了,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一根竹筷容易断,十根麻线扯脱难’ ,如果不抱成团,日寇真来了,我们十几个人几条枪能顶什么事?肖本儒说得很对,你应该仔细考虑。”

  黄牯也说:“你不是早想找个真正的抗日部队干吗?如今共产党找你来了,怎么反而不干了?”

  “正因为他来找我,我才不干!”

  “为什么?”张兴兆问。

  “不为什么,你们要去我不阻拦,反正我不去,我的枪也不准拿走!”

  张兴兆告诉肖本儒,当年,宋雄想从军找条出路,谁知投的是一支国民党部队,抗日不积极,专与八路军搞摩擦。后来,在一次与八路军的战斗中,他从战死的同伴身上取下两杆枪,又解下好几十发子弹,偷偷溜回了蟠龙寨。他怕背着枪走太显眼,就从老百姓家里找了一套便衣,又向他们买了一担柴,然后把枪和子弹全藏在柴里挑了回来。他本想约几个人拿起这三杆枪找个抗日的部队去打日本,可宋大伯不同意,日寇也没有来。后来周围村庄经常遭到土匪骚扰,张兴兆就出主意,让宋雄把大伙组织起来,成立护院队,宋雄就当了队长。

  正说着话,张欣琦从厨房里端着菜进来。张兴兆忙从张欣琦手里接过菜说:“让秀芹端吧,你是客人,怎好让你亲自端菜。”又指着张欣琦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张同志,是本儒的同事。”

  宋雄乜斜着眼望了一眼,挪揄道:“张同志,不,我看应该叫你张小姐,你是县长大人的千金大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怎么?她是张宗乾的女儿?”众人莫名其妙,一齐问道。

  张欣琦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兴兆说:“哟,闹了半天,你原来是张宗乾那个坏蛋的女儿。当年,你父亲逼得我们离乡背井,我们逃到了这里,你又跟到了这里,是不是你那狗县官父亲叫你来的?又要打什么主意?”

  “我——我——,我是,不不不,我不是——”张欣琦怔在屋中央,眼里噙着泪,不知如何回答。

  肖本儒连忙站起来,走到张欣琦身边,向众人解释说:“她是张宗乾的女儿没错。我也知道在座各位都曾经饱受张宗乾的压迫和伤害。但是桥归桥,路归路,张欣琦不但与她父亲不是一路人,而且她还是我们的同志,是中共党员。”

  “官僚地主的小姐成了中共党员,我看共产党也好不到哪儿去!”宋雄盯着张欣琦说。

  庐兰兰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当初英子跑回山上来哭哭啼啼,说本儒跟别人恋爱了,是不是跟这个姓张的狐狸精?”

  秀芹也插嘴说:“放着英子那么好的姑娘不要,却会看上她,我看本儒真是晕了头了。”

  “该不会是看上了张宗乾的权势吧。现在这个社会,变着法儿抱粗大腿的人太多了!”宋雄又嘣出一句。

  宋富贵看本儒下不了台,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慢慢地站起来打圆场说:“其实本儒娶不娶英子倒无所谓,现在英子嫁了本武,人家已经是八路军的连长了,也不会比本儒差到哪儿去。大家倒是问问本儒,今天上山来有什么正事。”又走到宋雄身边压低声音说,“人家毕竟是你姐夫的哥哥,说起话来不要太出格。”然后对大家说,“我看刚才本儒说的话可以考虑,大家团结起来打日本,有什么不好?我是年纪大了,不然,我还想去呢!”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英子嫁的是本武,难怪宋雄今天说话怪怪的,心里憋着一团火呗。

  本儒趁机动员大伙:“各位乡亲,兄弟姊妹们,我和张同志或许有许多对不住大家的地方,但日本鬼子眼看就要打到咱家门口来了,日本鬼子杀人放火,强奸掳掠,如果真让他们进来了,我们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古话说,‘兄弟阋于墙’, 我们一定要抛弃个人恩怨,共御外敌,请大家认真考虑加入县游击队的事情。”

  黄牯问:“如果加入了游击队,不就要到县城里面去了吗?我可不想和张宗乾打交道。”

  “既然为了大家就要牺牲小家,不能经常与老婆孩子在一起是肯定的。但蟠龙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将来游击队的根据地就会在这里。敌人来了,我们拿起枪来就能打仗;敌人没来,我们仍然是农民、猎户,还是各干各的,还与老婆孩子在一起。”肖本儒解释说。

  张兴兆虽然与张宗乾有着深仇大恨,但必竟与肖本儒是堂兄弟,不好把话说得那么绝,就借坡下驴:“这件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还是先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于是众人围在一起,男人坐着喝酒,女人和小孩就夹了菜,坐在阶沿石上边吃边拉着话。但大家都喝着闷酒,没有谁敬酒,更没人猜拳划枚。张欣崎无端受到众人奚落,心中不是滋味,端起饭来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一个人跑到后边的山崖边落泪。

      

第三十九章  欣琦夜闯蟠龙寨  宋雄巧施破敌计

  张宗乾坐在餐桌旁,有一杯无一杯地喝着闷酒。

  最近的事让他觉得不痛快。日本人打到衡阳来了,眼下的青田如退潮时的海滩,到处是虾兵蟹将。这些人打日本不行,对付老百姓到是颇有手段的:开口闭口老子在前线卖命,吃你们几碗饭,喝几杯酒还不应该吗?还有的拉着人家姑娘大嫂就不放,甚至还动了刀枪。老百姓找到县政府来告状,自己怕动了众怒,只得好言相劝,但既不敢对那些士兵来硬的,也不敢抓告状的百姓,于是大的村庄纷纷招兵买马,成立护院队。南京政府多次行文,称护院队极易被共产党收买利用。要各地政府务必将护院队收编为自卫队,由政府统一指挥,统一调配,统一管理。否则,应收缴枪械,责令解散。自卫队的游队长带着人走了好几个村,这些刁民是既不上缴枪械,也不解散。如果不是仗着衡州府专员是自己的妹夫,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早被摘去了。刚才这个顶头上司妹夫还来电话,说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对民间武装统一管理,上峰怪罪下来,恐怕我也保不住你了。弄得不好,会让你的妹妹和我一齐完蛋。这不,一个人喝闷酒,酒喝了大半壶,也没喝出个好的主意来。

  正冥思苦想间,突然衙卫跑了进来,说自卫队游队长来了。张宗乾听了,忙叫进来。游队长一跨进门槛,张宗乾连坐也没让,劈头劈脑就问:“宗熙,怎么样?蟠龙寨的人加入自卫队了吗?”

  游队长喝了一杯水说:“我正要向县座报告呢,那些人桀傲不驯,根本不听小人劝告。”

  “怎么会那样,你没跟他们说,这是县政府的命令吗?”

  “说了,怎么没说!可一说,他们说的话更难听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话?”

  “他们说——说——,小的不敢说,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还是别说了。”

  “不,我张宗乾为官二十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没关系,你只管如实说来就是!”

  “那个叫张兴兆的家伙说,你不说是县政府的命令还好些,你拿县政府来压我们,我们更不得入伙。张宗乾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快说!”

  “他说,那个老贼,我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断,还去与他联手,作梦去吧-----他还说——”

  “别说了,这个张兴兆,二十多年了,我以为你逃到哪里去了,谁知你还是没有逃出我如来佛的手心!既然不与政府合作,留下就是个祸根。如果让他们成了气候,再与共产党联合起来与政府作对,势必后患无穷。明天一早,你带领你的自卫队,再通知警察局刘三福局长,让他带一个中队配合你,务必在天黑之前,把这帮土匪全部消灭。还有其他各村的护院队,凡是不加入自卫队的,一律以土匪论处,全部剿灭!”

  张宗乾心狠手辣,蟠龙寨危在旦夕。

  也是张兴兆、宋雄等该当有救,所谓隔墙有耳,张宗乾调兵遣将,正好被刚回到家的张欣琦听个正着,不禁急出一身冷汗。蟠龙寨才十几个人、七八杆枪,而且大部分是鸟铳,怎能顶得住几十杆枪。她想劝告父亲放弃这次“剿匪”行动,但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以自己这么多年来对父亲的了解,他对于异己,必欲除之而后快,是绝不会轻易收手的。而自己出面去劝阻,则明显表明了自己的阶级立场,很有可能暴露自己与肖本儒的真实身份,对以后的工作不利。蟠龙寨那些人虽然对我存在着误会,但他们都是贫苦劳动人民出身,如果把他们争取过来,就可能成为一支抗日的力量,决不能让敌人消灭。

  张欣琦决定要救蟠龙寨。

  她跑回记者站,肖本儒还没有回来。在地下党组织里,为了保证组织的安全,每一个地下党员都是单线联系的。肖本儒就是张欣琦的直接上级,没有得到组织的允许,她绝不能越级去寻找其他的共产党员。等到点灯时分,肖本儒还是没有回来,大概是肖本儒已知道张欣琦晚上回家吃饭,他一个人懒得回记者站开伙,就在外面随便对付一餐,所以到八点多钟了还不见回来。

  张欣琦决定不再等了。她写了个留言条,告诉肖本儒她去蟠龙寨救人去了,然后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专门存放情报的墙缝里,外面再用东西遮起来。把前不久在军事训练班发的小手枪塞进手提包里,叫了一辆马车,叫拉到蟠龙寨去。谁知拉马车的说,天色这么晚了,如今乡下又极不太平,没有人愿意去。张欣琦只得央求说,母亲患了重病,要连夜赶回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无论如何要请他帮忙,又答应增加脚力钱,这才勉强答应送到平安镇。

  到了平安镇,已经交子时了。车夫让张欣琦下了车,拿了钱说声对不起就快马加鞭往回走了,黑暗和孤独像两个魔鬼,迅速合拢过来,包围了张欣琦。张欣琦想从镇上找一个向导,但整条街道全部睡熟了,一丝灯光也没有。张欣琦将手伸进手提袋里,把手枪掏出来打开保险,按照车夫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战战兢兢向山寨的方向挪动脚步。

  下弦的残月从山后慢慢升起来,发出惨淡的微光,映出小镇房屋的晦暗侧影。慢慢地进入山里,黝黑的树林里不时传来猫头鹰发出的单调、凄厉、忽高忽低的叫声。在道路的左右两侧,不时出现三五棵矮小茂密的树,像一个个畸型的侏儒蹲在地上,目光阴森窥视着她。张欣琦全身直冒冷汗,蹲在路边闭着眼睛不敢迈步。但是,她想到天亮以后,自卫队和警察就会向山上扑来,自己无论如何要把消息送到,不然,就对不起山上的百姓,也对不起党。于是又壮起胆子,向山上走去。

  到蟠龙岭山寨隘口的时候,张欣琦看了看夜光表,已经凌晨三点了。隘口的栅门已经关闭上锁,没有人看守,只有两盏灯笼像猛虎睁着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来人。

  “有守门的没有?请开门,我要进去!”

  没有回音。

  张欣琦把门擂得山响,一边大喊大叫:“开门,开门,我要进去!”喉咙都喊哑了,还是没有人答应。

  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眼看天就要亮了。城里的部队说不定就要出发了。可自己消息还没有送到,怎么办?怎么办??突然她想到了手中的枪:我何不鸣枪报信呢?

  她举起枪,对着山寨的方向,抠动了扳机。“啪” ,枪声震醒了熟睡的山民,一时间,整个山寨醒了,家家户户灯亮了,年轻人穿着裤衩,提着枪,举着火把从山上跑下来,涌向隘口。“嗵“不知是谁,对着隘口开了一铳,接着,好几杆铳无目标地乱射起来。吓得张欣琦连忙躲到隘口旁的石头后边。

  门开了,几支火把从隘口冲出来,照见了躲在石头后面的张欣琦。

  “什么人?三更半夜到蟠龙寨做什么?”

  张欣琦虽说是见过世面的中共党员,但这种场面却是第一次经历,吓得不知如何回答。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后来才知道他叫宋豪,是宋雄的弟弟)一把夺过张欣琦手中的包,从里面摸出一把小手枪,拿着枪指着张欣琦的脑袋说:“想不到你一个女人,身上还带着手枪。说吧,究竟是干什么的,是特务还是汉奸?不然,我可要开枪了!”

  张欣琦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才想起今天来的任务,忙说:“小兄弟,那枪开着保险,千万不要乱抠!你快带我去见宋雄,我有重要事情跟他说。”

  宋雄正从山上下来,听说这人要找自己,忙拿过火把近前一照:啊,这不是前天来过的张欣琦吗?前天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奚落了她,过后一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投共产党八路军吗?为什么共产党来了你反而逞一时之快,拒绝共产党的领导,拒绝加入游击队呢?如今看到张欣琦半夜三更来到这里?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忙吩咐宋豪好生搀着她,把她带到队部去。

  宋雄拿过张欣琦的手枪看了看问:“刚才那一枪是你开的吗?”

  “是的。”

  “是从县城来的?”

  “是的。昨晚我走了一夜。”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非得连夜赶来!”

  “我来救你们。”

  “救我们?谁要杀我们吗?你一人一把枪怎么救?”

  “你们不愿加入自卫队,县政府已经下了命令,要把你们当土匪剿了,天亮部队就要出发了。我连夜赶来,就是要通知你们,赶快带着老人小孩出去躲一躲。”

  “是真的吗?”

  “我听我父亲亲口下的命令,还会有错?”张欣琦看见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宋富贵、张兴兆、黄牯都来了,就站起来对大家说,“宋大伯,张大哥、黄大哥、宋雄弟弟,还有各位阿姨弟妹们,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县太爷张宗乾的千金小姐,而是中共地下党一名共产党员。共产党是为人民大众打江山的,你们目前有难,敌人要来杀你们,共产党应该救你们。希望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赶快躲避,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张兴兆听了二人的对话,猜测张欣琦说的是真的。忙对众人说:“我看这样,宋大叔、宋雄、黄牯留下来商量一下,其余的人回去收拾衣服和重要物件,再准备一些干粮,等会就出去躲一躲。”

  宋富贵和张欣琦主张所有的人往魔鬼冲躲避,但张兴兆却说:“躲避不是办法,这次没有找到我们,下次他们还会再来。这一次多亏欣琦听到了消息,又连夜来给我们送信,下次还有这么幸运吗?我的想法,利用山寨的有利地型,把敌人打痛,下次就不敢再来了。”宋雄、黄牯都赞成张兴兆的想法,张欣琦也觉得有道理,就决定由宋富贵带领妇女小孩到魔鬼冲去躲避,宋雄负责指挥打仗。本来张兴兆要张欣琦跟妇女小孩一起去躲避,但张欣琦斩钉截铁地说:“共产党人岂有面对敌人畏缩不前的道理,我手中的枪还没有打过一个敌人呢,就让我留下来和大家一起战斗吧。”

  宋雄命令护院队在隘口下面构筑好一道工事,准备好擂木、滚石,把隘口打开,搬来石头堆在隘口当掩体,然后让大家回家吃饭。把山寨能拿枪动刀的人分成三班,第一班为弓驽班,由宋豪带领,躲在路旁林中,从队伍中间射击敌人,给敌人造成混乱;张兴兆带领鸟铳班,要多装霰弹,可以有效地削弱敌人的战斗力;自已与黄牯、水生、张欣琦组成火枪班,我们弹药有限,要瞄准敌人,一颗子弹打死一个敌人,不许放空枪。布置安排停当,大家构筑工事,准备武器弹药,等待敌人到来。

  

  

    第四十章  宋雄巧用檑木阵  宗熙兵败蟠龙山   

  游宗熙和刘三福带领的部队清早从县城出发,临近中午,才到了蟠龙岭脚下,但见道路两旁古树参天,遮天蔽日,几只老鸦在头顶的上空盘旋,发出“哇——哇——”的尖噪声,让人心惊胆战。“报丧似的,呆头鸟,看我不要了你的命”,游队长的副官小猴子一边骂着,一边掏出手枪就要抠火,却被游队长喝住:“你猪脑子呀,这枪声一响,那些土匪早跑光了,你还拿什么回去领赏?”过了岔路口,部队转向上山的小路。走在前边的刘局长叫警察局的警察一律靠路边站成一排,说有事情要给弟兄们交代。游队长本来走在后边,现在见警察都站在路边不走了,心里想,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歪主意,这一路上你走在前面,出尽了风头。如今要与别人真枪实弹地干了,却打起了歪主意,要把自卫队推到前面去挡子弹,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于是走上前去问:“刘局长,你的部队怎么停下来了呢?”

  刘局长听游队长问话的口气,像是责备自己,心中有些不快,回答道:“哦嗬,我正要跟游队长商量呢,我要跟我的弟兄们交代几句话,你们先走吧!

  游队长听后心里想:明明是贪生怕死,却要装得冠冕堂皇,我才不上你的当呢。就说:“正好,我也想让我的弟兄们吃点干粮,然后放放‘包袱’,就都休息一下吧。”于是命令部队在路边的树荫下歇息。

  过了半个多小时,眼看日当正午了,但警察局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游队长心里急了。心里想,张县长把抓土匪的任务交给自己,而只是让刘局长派人协助我。如果今天的事情搞砸了,倒楣的是自已。于是走到刘局长跟前说:“刘局长,你看,天都过正午了,你跟弟兄们交代清楚没有,咱们走吧!”

  刘局长说:“还没交代完呢,要不,你让自卫队的弟兄先走吧,我率我的弟兄们随后就到。”

  游队长严肃地说:“刘局长,昨天下午,张县长可是亲口给我说过,从警察局划拨一个中队归我指挥,你这样,是否有不服从指挥之嫌。如果张县长怪罪下来,恐怕我与兄弟你都吃罪不起!”

  刘局长也严肃起来,却仍打着哈哈说:“对不起,游兄,张县长只是通知警察局,让派一个中队协助你,却并没有说受你指挥。若真是让土匪跑了,你呢,轻则挨罚,重则坐牢。我呢,也不是一点事没有,放心,看在我们一同上过蟠龙寨的份上,给你送点酒菜那是一定的。哈哈——哈哈哈哈——”

  游队长气晕了。好吧,你不让我如意,我也不会让你沾光。“这样吧,这上山的路也宽,我们就成两路纵队,咱们并排走,怎么样?”

  刘局长阴阳怪气地说:“好呀,并排走,谁也不会抢先把功劳夺了去,也没有人敢说我刘某不服从指挥了。”

  刘局长和游队长带领队伍朝山上爬,路越走越陡,林越来越深,心里也越来越害怕。眼看望见隘口了,还隐约看见有人在山上走动,二人庆幸没有走漏消息,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林荫里一个人影一晃,“匍” 的一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小猴子副官应声倒地,胸口插着一把短弩。

  “卧倒!”游队长“倒” 字还没落音,身后的温熊小队长胸口又多了一支利箭。游队长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对着旁边的树林歇斯底里地吼叫:“兄弟们,给我使劲打!”顿时,机枪、步枪对着树林一齐扫射,打得树叶刷刷直往下掉。

  枪声才停,“嗖、嗖” 两声,又有两名警察被左面树林里射出的利箭毙命。

  游队长、刘局长忙往队伍中间躲,士兵们削尖脑袋往里钻。整个队伍成了一个人肉堆成的圆圈。

  “怦,怦怦” 三声铳响,霰弹打在人肉圈中,不少人身上中了霰弹。那东西没上铁铣时,打不死人。但里面的铁砂打在眼上,眼瞎;打在耳里,耳聋;打在脸上,鲜血直流。而且铁砂进了皮肉,非开刀剐不出来。而且这三铳,全打在人肉圈中,颗颗铁砂都“吃” 了肉,受伤的何止三五十人,顿时,只听喊爹叫妈,鬼哭狼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没受伤的把衣襟翻过来蒙着头,没命地往山下跑去。

  “站住,站住——”游队长靠在一棵大树旁,对着溃退的士兵大声吼叫。

  痛苦的哀叫声吞没了他的吼叫,没有人听见他的命令,或者说,根本没有人执行他的命令。

  “怦怦怦” 他对着溃退的士兵勾动了扳机,一个自卫队员和一个警察倒在地上。

  人潮不再往下流动。

  “谁再跑,老子就枪毙谁!”游队长把大家集合起来,训斥道,“看你们这副熊相,被土匪几杆破铳就吓得屁滚尿流!这铳砂又打不死人,怕什么怕?况且那铳上一次火药要十多分钟,等他打完一轮再上药时,我们早冲上去了。”

  刘局长也对大家鼓动说:“刚才我们不了解情况,吃了点亏,但不要紧,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我们改变策略,大家用毛巾或衣服把脸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晴。队伍成单列低姿爬行,到了隘口先找好依托物隐蔽,等队伍全部上来后再一举攻入。”刘局长到底行伍出身,调兵遣将步步到位。

  宋雄看敌人改变了进攻策略,忙命令护院队员和老乡们撤到第一道工事内。敌人没受到什么抵抗就到了第一道防线,似乎全忘掉了身上的灼痛,嗷嗷喊叫着往上冲。眼看快到眼前了,宋雄大喊一声“放” ,顿时擂木、滚石一齐向敌人砸去。被砸着的,成了肉饼;侥幸没砸死的,也是断胳膊少腿;后面的一看不好,连忙往两边树林里钻,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两条腿。

   退到安全地带,游队长清点人数,阵亡18人,受伤32人,自卫队加上警察,能拿枪冲锋的不上50人。刘局长看着躺了一地的尸体和痛得满地打滚的伤员说:“没想到他们竟然得到了消息,早已有了准备,看来今天攻上山去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暂时‘打马回朝’,等以后再来报仇雪恨。”

   游队长坚决不同意,他说:“我们今天死伤了这么多兄弟,回到县里一定是死路一条。反正是个死,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如果抓住了这帮土匪,岂不是大功一件,对于死人的事,张老爷或许一高兴,就不追究了。我看这样,咱们假装撤兵,把队伍带到下面拐弯处。先让人找些马车,把死伤的弟兄全送到平安镇去包扎。其余的人,从路边的树林钻过去,悄悄接近隘口。夺下隘口,他们便无险可守,抓住他们几个土匪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大家鼓把劲,一个小时后一定要攻下山头,抓住张兴兆、宋雄几个土匪,回到县里,张大爷重重有赏。如果谁再敢临阵脱逃,休怪我枪下无情!”

    刘局长本来还想再争辩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的仗打成这个样子,回到县里,肯定得有人顶罪。自己何必多开口,到时惹上一身膻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