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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蟠龙岭恩仇录》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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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06-01 14:51

第六章  张少华东床成快婿  肖老汉衡阳救贤妻

     

  肖大妈住进了衡阳普仁医院,它是一所英国人开办的教会医院。肖大叔把家中的所有积蓄都带来交了住院费。可才过了三天,医院就下了通知,所交的十二两银子已全部用完,需要再去交钱。肖大叔一听急了,就说:“我交了十二两银子,如果在家吃中药,一个月也吃不完。怎么到你这里,三天就没有了,你们抢钱呀!算了,这洋医院咱住不起,回去算了。”

   张少华忙说:“师父,师母还没有脱离危险,怎能就出院呢?”

  “不出院,哪有钱来交住院费?”肖大叔摊开两手说。

  “我来想办法吧。”张少华说。

   原来动身前,张少华就想到师母治病可能需要花很多钱,于是偷偷地把吊在床板下面已经一年多的钱袋取下来带在身上。现在正好解了师父燃眉之急。

   出院后,肖大叔就问张少华:“你那钱是向谁借的,你告诉我,我现在没有钱还人家,也要给人家打个招呼,以后慢慢还他。”

   张少华就说:“师母的病是因我而起的,为师母治好病是我的责任。要还也由我还,师父你就别管了。”

  肖大叔忙说:“亏得你办事想得那么周到,动身前就把钱准备好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怎会要你为我家背一身债呢?”便硬要同张少华一起去找债主打招呼。

  张少华就想,大叔大妈一家对我这样好,我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他们了。再说,大妈老想着要让自己跟秋菊妹妹结秦晋之好,自己也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选择。如果因为这件事吃了官司,甚至上了断头台,也顾不得了。当年和自己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四十七个弟兄,都做了断头鬼,自己已经多活了两年了。于是对肖大叔和肖大妈说:“那钱不是借的,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肖大叔根本不相信。

  于是张少华就将自己如何遭恶霸陷害入狱,如何在充军途中被阴差阳错救下,无奈在蟠龙寨栖身,再在山寨散伙时侥幸逃脱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不想和秋菊妹成亲,并不是我不喜欢秋菊妹,而是怕我一旦被人发现,连累了大叔一家,也害了秋菊妹一生。”说着从身上拿出剩下的半袋银子, 放在桌子上说,“ 这些银子, 都是散伙时分的, 给师母治病用去了一些, 其余的都在这里。”

   听了张少华的叙说,一家人惊呆了,半天作不得声。秋菊说:“我怎么听着你的故事,就像《水浒传》中林教头的遭遇一样悲惨曲折,你确实受了不少苦。” 肖大叔说:“当初你们四十八个人从山上下来,偏偏你得救了。说明上天垂怜你,不让你死。你放心,我们一家绝不会去做那种无情无义之事的。你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照样当好你的郎中。至于你跟秋菊的事,由你们自己作主吧。”

   张少华忙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我跟秋菊妹的事,由妹定吧。”

   秋菊走到张少华跟前,拉着他的手说:“少华哥是林冲,我就是等着教头哥哥一生的王小姐。这一生,我就跟定少华哥了!

   张大妈听了, 高兴得直拍手: “好, 过几天, 咱们挑个黄道吉日, 就把喜事办了。不过,得委屈你了,你得跟我姓肖,你可愿意?”

  “听凭师父师母作主!”

   就在肖家准备办喜事时,在中国大地上,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清朝政府垮台了,辛亥革命胜利了。新政府为了笼络人心,宣布大赦天下。张少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多年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朝廷钦犯、土匪的帽子终于可以摘下了。

   过了几天,肖家热热闹闹办起了喜事。村里的人都夸肖大叔肖大妈有眼力,招了一个又英俊又有才学的好女婿。肖大妈高兴得笑起来嘴都合不上。

   张少华与秋菊结婚后,把名字改为肖延嗣。

第七章  毒财主巧改借据  张兴兆远走他乡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却说与张宗邢同村的张家大院里,有一个青年农民,名叫张兴兆,按辈分应算是张宗邢的堂侄,母亲早亡,与父亲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地过活。到了民国二十年,张兴兆年已二十三岁。父亲东借西凑,勉强给他娶了门媳妇进门,却不料老父却积劳成疾,无钱医治,撒手西去。张兴兆无钱葬父,只得向张宗乾去借。张宗乾眉头一皱,说借钱可以,但要拿地契作抵押。张兴兆只得从家中拿了地契,交与张宗乾,由张宗乾的管家立下字据,借据样式如下:

                         有 归 两自

                        口 还 约 愿

                        说 则 定 将 本

                      无 所 月 祖 人                                                    

                  国 借 凭 抵 息 上 因                                    

                  二 款 立 田 叁 田 家

                  十 人 此 产 分 产 境

                      为 永 若 作 贫  

                  三 张 据 归 壹 抵 穷                                

                  月 兴    张 年 借 无

                  初 兆    宗 之 纹 钱

                         乾 内 银 葬

                           所 未 叁 父

   埋葬父亲后,张兴兆农忙时在家种地,农闲时外出挑“南盐”,终于积攒了五两多银子,准备连本带息还清张宗乾的债,拿回自己的地契。谁知张宗乾收下银子后说:“你这点银子还不够利息呢!”

    张兴兆莫名其妙说:“我借你三两纹银,约定月息三分,现在还不足一年,还给你四两多,怎会不够?”

   张宗乾哈哈大笑说:“什么三两,明明借了三十两。”说着从柜子里翻出借据,“这白纸黑字,你亲手签了字,难道你想赖账吗?

   张兴兆从张宗乾手里夺过借据一看,顿时懵了。借据还是那张借据,上面有自己的亲笔签字,这没有错。但在借据的下边,每行各添了一个字,使借据变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有 归 两 自

                        口 还 约 愿        

                        说 则 定 将 本

                      无 所 月 祖 人                                                    

                  国 借 凭 抵 息 上 因                                    

                  十 款 立 田 叁 田 家

                  六 人 此 产 分 产 境

                      为 永 若 作 贫  

                  三 张 据 归 壹 抵 穷                                  

                  月 兴    张 年 借 无

                  初 兆    宗 之 纹 钱

                         乾 内 银 葬

                         所 未 叁 父

                           拥 能 拾 亲

   张兴兆再仔细看那张借据,下边加上一行字后,根本没有改动过的痕迹。原来张宗乾早设计了一个陷阱,让自己往里面跳。张宗乾早就授意管家,在借据的下边空出一个字的位置,一般人很难注意。张兴兆拿着银子走后,马上在借据的下边加上“亲、拾、能、拥、日” 五个字。特别是那个致命的“拾”字,把“叁两”变成了“叁拾两”,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张兴兆看着太师椅上坐着的张宗乾和他的管家,仿佛是两个青面獠牙的魔鬼,张牙舞爪随时准备向自己扑来。他强忍住要流出的泪,铁青着脸从张宗乾家冲出来。

   张宗乾不是人,他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狼,是一个要制我于死地的恶魔。我要报复,我要杀了他!

   张兴兆跑到集上,用仅剩的银子买了一杆鸟铳和一把砍刀。回到家, 就叫妻子秀芹收拾行李回娘家去住。妻子哭着说:“你一回家来就铁青着脸,问你为什么也不答理我,如今又要我回娘家去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你回去就是。如果三天内我没有回来,就不要再等我,找个好人家嫁了。”

  秀芹一听丈夫的话越说越离谱,哭得更凶了。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丈夫的手,哭叫着:“你说话越来越不靠谱了,你一定要说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俩是夫妻,有什么难事一定要说出来,咱们共同承担。”

  “说那么多做什么!快走,现在立即就走!”边说边把秀芹一把推进房里,然后带上门,“马上收拾行李走,不见到我不许再回来!”

   秀芹坐在床上伤心地哭着,眼睛透过门缝偷偷地向外张望。突然看见丈夫从里屋拿出一把大砍刀在门外磨起来。秀芹突然明白了,丈夫一定瞒着自己想干什么蠢事。又过了一会,只见丈夫从里屋拿出一把新鸟铳,正在往铳管里上火药。丈夫的行为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秀芹不顾一切冲上去,对着丈夫吼道: “你拿这些东西要去对付谁?

   “你别管,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就是了。”又自言自语道,“不搞死他,谁也别想活。”

   秀芹从丈夫手中一把夺过鸟铳,歇斯底里吼叫着:“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要去对付谁?

   张兴兆一把夺回鸟铳,秀芹又抢过放在地上的刀,张兴兆又去抢刀,秀芹死死抓住不放。张兴兆用力一拖,刀口从秀芹手中划过,拉开好长一道口子,顿时鲜血直流。张兴兆慌了手脚,连忙放下手中的大刀和鸟铳,从屋里找来一块白布,为妻子包扎伤口。一边说:“ 对不起, 让你受伤了! 但你不要拦我,不杀掉张宗乾,我们这一生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哦,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对付张宗乾。不,我不准你这么做!你无缘无故什么要杀他?”

  “我借他三两银子,他偷偷改成了三十两,我们的地契拿不回来了。”张兴兆一边给秀芹包扎伤口,一边把张宗乾如何设计霸占他家田产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跟秀芹叙述了一遍。

   妻子秀芹流着泪说:“张宗乾是什么人?他有钱有势,你斗得过他吗? 我手受伤了, 过几天就好了。你和张宗乾斗,我怕你仇没报上,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 我们没了田地,还怎么在这里生活?不杀掉张宗乾,我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别犯傻,如今的世道都是为有钱人说话的,莫说你杀不了他,就是真的杀了他,你能走到哪儿去?就算你走得出张家院,你走得出青田县、永州府吗?你愿意一生被官府追得不得安宁吗?”

  “那你说怎么办?”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没了田种,可以做生意呀。”

  “说得轻巧,做生意,哪儿来的本钱?”张兴兆摊开双手说。

   秀芹看见地上的鸟铳,突然来了主意,对丈夫说:“要不,你去打猎,我去采药材。只要我们勤快,还怕混不上两张嘴?

   蟠龙岭自西向东逶迤起伏,连绵数百里。到了张家湾突然拐向南,再折向北,画了个大大的“S, 像蟠龙的巨尾, 突然用力一甩,然后浸在香水河里,当地人称之为“蟠龙戏水”。香水河沿着蟠龙岭自西向东蜿蜒而来,到了张家湾折向正北,形成偌大一个“抱财湾”。 那些手端罗盘推阴算阳的地仙说,在这里择基建房,儿孙后代即使做不了大官,至少可保衣食富足。张家大院倒是真出了几个财主,可同样住在这个抱财湾里的佃户们,却穷得连一日三餐也混不上。张家湾里有上千亩良田,可都是张宗乾的,周围几个院子里,住着的全是张宗乾的佃户。张兴兆本来有几亩薄田,可以谋生,可如今被张宗乾一算计,顿时倾家荡产,不得不离乡背井,远走他乡。

 

          第八章  秀芹安家蟠龙寨  兴兆智斗猪狼群

             

张兴兆夫妇先到了秀芹的娘家,向岳父岳母告别。然后回到家里,收拾了几件破衣烂衫,把个破房子托给叔父张宗云照看,便背上猎枪大刀,带着妻子出发了。他们沿着香水河,由东向西往河的上游行进。走了两天,到了蟠龙寨脚下。夫妻俩沿着当年土匪修筑的盘山小道,一直上到了山顶。夫妻俩在树隙中穿行着,待到达山顶时,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山顶的第一级是个空坪,原是土匪们平时操练的地方,现在已经长满了各种杂树和茅草。他们穿过绿树丛,却突然惊奇地发现,山顶上最高处竟然还有一正两横三排木头房子。房顶是木皮盖的,因二十几年了无人居住,也无人修缮,大部分木皮已经腐烂,有一间房屋已经倒塌,躺在地上的木头,长满了木耳。接着,他们又发现,房子里竟然有床有桌有椅有凳,连锅盆碗勺都一应俱全。他们太高兴了,决定在这里安家。张兴兆找来一根长竹竿,扎了一个扫把,把墙上房顶上的蛛网和灰尘全都拂去。拂去正屋梁上的浮尘,却发现大梁正中有“聚义堂” 三个魏体大字,原来这里是个土匪窝。就指着上面的字对秀芹说:“看来,我要做山大王了。”秀芹笑着说:“好呀,你是山大王,我就是押寨夫人。”

   张兴兆和秀芹把正屋收拾了出来,就准备生火做饭,这才发现山上没有水。张兴兆想了想,肯定地对秀芹说:“不,这山上一定有水。你想,山头上建了这么多房子,当年一定住了不少人,如果没有水源,他们怎能在这山头上生活下去?”

   听丈夫这么一说,秀芹也觉得有理,就同了丈夫四下里寻找水源。张兴兆说:“有水的地方,草木一定生长得茂盛。”于是二人朝着下面树木长得茂密的地方去寻找,果然发现有一处地方格外潮湿,水草长得特别茂盛。就用棍子拨开水草,果真发现是一口废弃的水井。因多年没使用,井里已经被水草和树叶填满了。秀芹从偏房后面的杂房里找到一把锄头、一把铁铲,还有两只水桶和一根扁担。他们首先把水井四周的树木砍倒,然后用水桶把水井里的污水全部舀干净,再把井里的枯叶杂草全部清理出来。不大一会工夫,水井里又冒满了清清的井水。秀芹捧了一口尝了尝,感觉清冽甘甜,忙打了水去做饭。吃罢饭,夫妻俩都感觉困了,于是烧了点热水洗了澡,然后打开行李,上床睡觉。一天来又爬山又清理水井,二人又累又困,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不知什么时候,张兴兆被尿憋醒。他怕惊醒秀芹,便轻轻地下床,悄悄拉开房门,走到外面的空坪上小解。一勾残月落在远处的山尖上,发出淡淡的光。柔软的夜幕挂在沉睡的山野上,带着潮湿的凉风吹在枫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人的脚步声,叫人感觉害怕。空坪里几棵矮小茂密的树,像几个畸形的侏儒蹲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兴兆夫妻居住的木屋。张兴兆心里莫名的恐惧,尿没拉完就把那东西急急地塞进裤裆里,回身就往家里跑。却被台阶前的石头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响声和“哎哟” 的叫喊声惊醒了在床上熟睡的秀芹,她爬起来一看,吓得“我的妈呀” 大叫一声,一把将张兴兆连扶带拉弄进屋里,连忙把门闩上,又找出一根大木棒把门顶紧。你说为什么,原来刚才秀芹刚走出去,却发现在丈夫不远的身后,有好几束蓝莹莹的光正在向丈夫靠近。秀芹知道那是野狼闻到了人的气息来寻找食物的,于是不由分说把丈夫弄进了屋里。

   刚上床躺下,张兴兆突听见门外传来几声狼嗥。才明白刚才妻子为什么急急忙忙把他拉进屋里,还用木棒顶上门,原来狼就在自己身后。突然,张兴兆看见有两只狼把一双前肢爬上了窗台,正使劲啃咬窗上的木窗格。张兴兆想,看来这几个家伙今天是饿急了,如果真让它们咬断窗格进到屋里来,夫妻俩谁也活不了,得想个办法吓退它们。突然他摸到了放在床里边的大刀和鸟铳,于是叫妻子拿上大刀守在窗前。鸟铳里早已上好了药,他又往铳管里塞进一根铁炮子,然后端起鸟铳,对准一只正在啃咬窗格的狼的大口,勾动扳机,“砰”的一声,啃咬窗格的狼“咚”的一声倒在阶檐下。另几只狼顾不得同伴的生死,一哄而散。

   屋子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但二人再也睡不着。为了躲开张宗乾那个魔鬼,夫妻俩饥餐露宿,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却又闯进了狼窝。看来,要想在这里长期住下去,得想个办法才行。

   第二天天刚亮,张兴兆打开门一看,一只大约两百斤的大灰狼躺在阶檐下的草坪里,周围的草被滚倒了一大片,地上一滩污血早已凝固。张兴兆把狼皮剥下,从狼屁股上割下一块精肉,炒了下饭,却感觉又腥又膻,并不好吃。但常年难得吃上一回肉的他们,还是吃得有滋有味。他们割下几块狼肉留下以后吃,剩下的拖到山坡下扔了。狼肉的美味引来了一群又一群山鹰,倒让张兴兆打了好几只。

  第二天,张兴兆和秀芹把狼皮和几只山鹰拿到离蟠龙寨最近的平安镇去卖了,竟得了一两多银子。他们买了一些米菜油盐,又买了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和一捆铁丝。回到家,张兴兆把水井四周的树全部连根砍掉,然后锯成一根根两米长一根的树桩,再把木桩深深地埋进土里,把房屋前后全用木桩围起来。再用铁丝把木桩连起来,使木桩有了共力。只在正面做了一条门,用铁丝把门固定在木桩上。这样,狼群要在晚上进到屋里来袭击他们,就不那么容易了。

   不知是做了木栅栏,还是狼群受到了打击的缘故,张兴兆的家倒有一个多月没有狼群光顾,这倒让张兴兆夫妻睡了几个好觉。他们先把从山顶到山下的路修通,把路中间的树全部砍掉,可以让马车直通山下的驿道。接着,夫妻俩又把屋前的空坪全部开垦出来,从平安镇买来蔬菜种子种上。由于土地肥沃,又有井水浇灌,不上一个月,蔬菜就开始有了收获。

   蔬菜获得了丰收,这让张兴兆夫妻俩欣喜异常。他们又把水井四周的树木全部伐倒,把土地全部开垦出来,准备买些种子来,种上小麦和荞麦。这样,以后就不用下山去买粮食了。谁知一天早晨起来,眼前的情景把夫妻二人几乎惊呆了:遍地长得绿油油的青菜,全部被拱倒在地;水井边新砌的石井沿,也被拱得东一坨,西一坨;就连木栅栏也被碰断了好几根。是什么野兽一夜之间能有如此大作?张兴兆仔细察看了地上的脚印后分析,可能是野猪光顾了这里。他决定要干掉这头野猪,不然,这里以后就别想种什么庄稼和蔬菜了。吃过早饭,他们到平安镇卖掉几张野兽皮子,然后挑了一杆上好的双管猎枪。这种猎枪一次可装两筒火药,遇到威猛的野兽,如果一枪不能使它立即毙命,就会向开枪的人疯狂地反扑上来。这时如果临时再填装火药,可能药还未入枪管,人已经被扑上来的野兽放倒了。弄得不好,连命也得搭进去。有了这杆双管猎枪,即使一枪未能使野兽毙命,还可以立即补射第二枪,何况家中还有一杆单管猎枪呢。

   当天晚上,张兴兆早早地拿了猎枪,躲在黑暗中等待野猪的光临。可一直等到天亮,也没有见到野猪的影子。第二天,张兴兆吃过中饭,足足地睡了一下午觉。又在黑暗中等了一夜,还是不见动静。妻子秀芹说:“这山海宽四宽,还能老往现地方走,说不定早到别的山头上去了。不能干等着它来拱地,要不,我们先把小麦和荞麦种上,不然就过了季节了。”

   张兴兆听秀芹说得在理,便与秀芹把土地重新整理了一下,种上了小麦和荞麦。忙碌了一天,夫妻二人都困了,便早早地洗了澡,上床睡了。半夜里,秀芹打开门想出去小解,刚迈出门槛,却发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地里拱来拱去,吓得连忙关上房门,摇醒熟睡的丈夫。借着朦胧的月光,张兴兆看清楚了,正是一头大野猪。于是拿了猎枪,轻轻地打开房门,摸到木栅栏的旁边。把猎枪架在铁丝上,对准野猪,“怦” 地开了一枪。野猪突然挨了一枪,痛得嗷嗷直叫,四处寻找袭击它的敌人。突然,野猪像是发现了端着猎枪的张兴兆,疯狂地向他冲来,却被木栅栏挡住了。野猪暴叫如雷,甩动尺多长的尖嘴使劲啃咬撕拉木栅栏。张兴兆对准野猪的气门勾动扳机,“怦” 的又一声枪响,野猪一声哀嚎,躺在地上不动了。

   夫妻俩见打死了野猪,高兴得没有一点睡意。索性烧了一锅大开水,把野猪的毛褪了。张兴兆又把野猪开了膛,让妻子把那些肠呀肚呀的杂碎全部拾掇干净了,看看天已放亮,就从屋里推出一辆独轮车,把野猪砍成两爿,抬到独轮车上捆好。然后秀芹在前面拉,张兴兆在后面推,早饭过后,就来到了平安镇。到下午夫妻俩推着独轮车准备返回蟠龙寨的时候,身上的口袋里已多了五两多银子。

 

          第九章  平安镇兴兆遇黄牯  蟠龙寨二妮安新家

                         

口袋里有了银子,张兴兆拉口袋着秀芹,想到店里去“奢侈” 一次。刚走到店门口,却见店门前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在议论着什么。张兴兆夫妇挤进去一看,原来地上躺着一个人。他三十来岁,身材高大,一根草绳捆住一件褴褛的青罩衫,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破洞,趿垃着一双破鞋,脚拇趾从鞋的破洞里拱出来,又脏又黑。大概是饿昏了或是病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鼻孔里还有气息呼出,与死尸没什么两样。张兴兆走上前去,把那人的脸扳过来一看:“啊,这不是黄牯吗,怎么会在这里?”

   黄牯全名叫黄月牯,因他长得牛高马大,做起事来全不惜力,因此村里的人都把他名字中的“月” 字省去,直呼他“黄牯” ,他为人本来仁厚,倒也乐呵呵地应着。时间长了,他的真名倒似乎被人忘记了。就连侄儿辈叫他,也直呼“黄牯叔”。 他也连连应着,从来没有“冇大冇细” 之类的埋怨。张兴兆的田与黄牯租种的田连在一起,平时做事时,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使人忘却了农人的苦楚。农忙时,常常两家合在一起,做完一家的再做另一家的。去年黄牯的妻子二妮生了个男孩,正赶上张兴兆娶秀芹。黄牯就笑着说:“你们二人加把劲,生个女儿给我黄牯当儿媳妇!”张兴兆就说:“你说话也不害羞,生个儿子鸡鸡还没有小手指大,就想娶儿媳妇了。如果我家秀芹也生个小子,看你拿什么娶去?”黄牯就说:“那好呀,那就让他们认兄弟。我俩是老兄弟,我俩的儿子是少兄弟。”

   张兴兆见是黄牯,忙把他扶起来,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大声叫着:“黄牯兄,黄牯兄!”见没有反应,又用手轻轻地拍打着黄牯的脸,大声喊着:“黄牯,你醒醒,你醒醒------

   过了好大一会,黄牯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张兴兆见黄牯醒了,立即跑进店里,向老板要了一碗米汤,一勺一勺地慢慢喂他。喝完了一碗米汤,黄牯似乎又有了精神,也认出了张兴兆。紧紧拉住张兴兆的手,感激地说:“兴兆老弟,刚才是你救了我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兴兆说:“先别问我,说说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你的老婆孩子呢?”

   黄牯叹了一口气说:“ 快别说了,我们是逃荒来到了这里。今年天大旱,庄稼只有三成收成。可张宗乾硬要我们交足所有租谷,一粒也不能少。我把所打回的稻谷全部交了租,还欠下张宗乾十多担租谷。就退了佃,带着老婆孩子逃荒来了。”

  “怎么没看见嫂子跟侄儿呢?”

  “说来惭愧,我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连一口剩饭也讨不到,还要老婆孩子讨来残汤剩饭给我吃。”

  “为什么呢?

  “我去讨要,人家不但不给, 还要讽刺挖苦, 说我是懒鬼投的胎。更有一些恶人,为富不仁,还唆狗来咬我。”说着掀起裤腿,“你看,这儿就是被狗咬伤的。”

   正说话间,黄牯的妻子二妮和儿子水生回来了。二妮跟张兴兆打了招呼,水生原是认得张兴兆的,见了张兴兆,就挣脱了妈妈的手跑过去,一边叫着“叔叔,叔叔”。张兴兆把水生一把抱起来,一边说:“我的好侄儿,来,让叔叔亲亲,让叔叔亲亲!”一边就把刺猬般的嘴巴凑上去,在水生的苹果般的红脸蛋上一顿摩索,扎得水生直往怀里躲,嘴巴里直喊“坏叔叔,坏叔叔”。叔侄俩玩够了,亲够了,张兴兆才把水生放下地,然后牵着水生的手说:“走,咱们先去吃饭,边吃边谈。”

   一则是远乡遇故友,张兴兆夫妻心里高兴;二则是今天卖了野猪,身边有了五两多银子,也想痛痛快快地吃一顿。于是叫了四、五个菜,还要了两斤米酒,两家人合在一处,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黄牯起身要告辞。张兴兆问:“不知老兄要往哪里去?”

   黄牯仰头叹了一口气说:“还能到哪儿去,‘伞把担行囊,四处是家乡’嘛。”

   张兴兆说:“既然这样,何不与我们一起到山上去。那里房子、家具都现成,我和黄牯打猎,你们女人带着孩子,种种菜,采采草药,彼此也有个照应。我不相信凭着我们四双手,还养不活五张嘴!”

   秀芹听了连忙拍手叫好:“是呀,是呀,二妮嫂子去了,我就有个伴了。不然,男人到哪咱跟到哪,不知情的还以为咱离不开男人似的。其实,咱是怕,怕野兽,怕土匪强盗。不然,谁愿做个跟屁虫!”

   二妮与男人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走上前拉住秀芹的手说:“好吧,只是从今以后,怕是要麻烦兴兆兄弟跟弟妹了!”

   张兴兆见黄牯夫妻答应了上山,又到店里买了一些米面和日常用品,一边走还一边说:“要早知道你们来就好了,我就留下一块大野猪肉,让水生侄儿吃个够。”

  黄牯说:“放心吧,凭着我们兄弟两杆枪,还会没有野味吃。只怕到时让他们吃腻了,又要嫌膻腥了。”

   从此,黄牯夫妻在北面横屋住了下来。山寨里多了人,也多了热闹和欢乐。第二年夏天,秀芹生了个女儿,叫英莺。孩子们的笑声,打闹声,引来了满林子看热闹的麻雀和山鸡,还有躲在林子里不敢露面的野兔和长尾巴松鼠。

  自从黄牯一家来到了蟠龙寨,秀芹不再跟着男人身后转。她与二妮在家里照看孩子、做家务,还要抽空拾掇空坪里长出的蔬菜和粮食作物。张兴兆就带着黄牯,每人一杆铳、一张弓,满山遍野打猎。山上的野兽多,张兴兆和黄牯出去,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不但让孩子天天换着口味吃新鲜,还能卖不少的钱。

              

     第十章  魔鬼冲富贵遇险  蟠龙寨死尸还魂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一家人还在屋前的空坪里晒太阳,傍晚,就刮起了冷飕飕的风。接着彤云密布,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翻滚着铺天盖地而来。今天早晨,推开门一看,嗬,好大的雪啊!房屋上,菜地里,盖满了一层厚厚的雪。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而那些常青树上,则挂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极目远眺,远处的座座山峰,银妆素裹,象一条银龙在翻舞。站在山后的断崖旁,往下一望,远处的原野和村庄,都笼罩在一片雪帘雾幛里。

  吃完早饭,天放晴了。一轮鲜艳的红日,光芒四射地从东边的山岭上慢慢升腾起来,耀眼明亮。天空一碧如洗,显得那样的明净。张兴兆和黄牯背着猎枪,朝山北走去。

  天虽然放晴了,积雪还丝毫没有融化。一尺多厚的积雪,使人迈不开步。张兴兆手里柱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探路,他凭着多年来的记忆,一边走一边提醒走在后边的黄牯,哪儿上坡,哪儿下坡,哪儿有一个石头突出,挡了半个路面,说得竟然一处不差。黄牯在后面说:“兴兆哥,进了这山里,你就是一张活地图。如果没有你带路,我简直不敢迈步!”张兴兆回过头望了望黄牯说:“这算什么,你只要在这山里多转上几圈,就识山识水了。”转上一个山崖,两个人身上都有点冒汗。张兴兆解开外套,除下帽子,指着前面的山冲对黄牯说:“前面这个山冲才真的要注意,这个山冲里有八条路,其中有七条路没有出口,全是死路。往往人走进去二十多里,面前却是悬崖峭壁,根本上不去,只得原路退回。这一来一往就是四十多里,人没走出山口,天就黑了,山里野兽多,好些人就做了野兽的晚餐。有些人侥幸没有碰上野兽,也有可能瞎摸乱撞,掉下悬崖摔死了。所以山里人把这个山冲叫做‘魔鬼冲’,轻易不敢进去,因此冲里的药材比别的地方要多。由于那七条路都是断头路,特别好打大个的猛兽。今天,张兴兆和黄牯兄弟俩就是想趁雪后放晴,专打猛兽才来的魔鬼冲。

  进了山冲,经过前面两个叉路口,张兴兆都没有进去。他告诉黄牯,第三个叉口山冲最长,两边和尽头如劈如削,最容易斩获猎物,今天我俩就到那儿去。

  走进叉口,果见两面悬崖峭壁,宛如刀砍斧削般,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已被大雪掩盖得不见了一丁点痕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又难得碰上这样的好雪景,黄牯兴高彩烈,背着猎枪在前面趟雪开路。忽然,黄牯看到雪地里露出一个锄头柄。就双手用力,把锄头从雪里扒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把挖药的药锄。

  “这里怎会有把药锄?”黄牯一边嘀咕着, 一边把药锄丢在一边, 又继续一边趟雪前行。

  “慢, 既然有药锄, 说不定有人被大雪埋在雪地里。你想, 如果是有人不小心掉了药锄,药锄就会躺在地上, 不可能竖在雪地里。很可能是有人遇上了大风雪,自知很难走出山口,才把药锄竖在雪地里, 希望有人能发现, 或许能得救。”张兴兆一边说, 一边放下猎枪和弓箭,四处找寻起来,又叫住还在往前走的黄牯,“不要急着赶路,我俩在附近找一找。”

  “黄牯, 你快来看!”张兴兆看见路旁有个小雪堆, 一边叫, 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挖起来。他扒开一层雪,里面露出一个药篓。

  “既然找到了药锄和药篓,就一定有人。黄牯,仔细点找,一定要把人找到, 总之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黄牯和张兴兆于是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仔仔细细地搜寻。黄牯看到一个小雪堆,用手一刨,竟发现一件大衣。忙大叫:“兴兆,快来看,这儿有一件大衣。”张兴兆一听,连滚带爬来到黄牯跟前,果然看到一件兰色的大衣的一个衣襟,便说:“既然发现了衣服,下面一定有人,慢慢地用手刨,不要把他弄伤了。”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扒开积雪,好在雪下的时间不长,比较松散,没有费多大的劲,就把积雪扒开了。是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风雪帽,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烂大衣,衣服不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显得有点肥大,用一根布带绑着。下身穿一条青布裤,膝盖早己磨破,打了补丁。脚穿一双烂布鞋,外面套着一双当地人专为登山用笋壳叶编织的草鞋。张兴兆和黄牯忙把他扶起来,扫去脸上的浮雪,张兴兆用手探了探鼻息说:“还有气,你把他背起来,我在前面探路,咱们赶快赶回家去救人!

  跌跌撞撞,滚滚爬爬,他们终于到了家。看见丈夫和兴兆背着一个冻昏过去的人回来,二妮忙拿起一个大盆,从外面捧了满满一盆雪进来。张兴兆说:“你装盆雪进来做什么?”二妮答道:“当然是为他治冻伤呀。不是听乡亲们都是那样说,人冻伤了,不能用火烤,要用冰雪慢慢地把冻伤的地方擦热吗?”张兴兆说:“那是人们以讹传讹,实际上不但无用,反而有害,容易引起冻伤组织坏死。应该先把他放到暖和的房子里,然后烧一大黄桶温水,把受伤的人泡在温水中,并陆续往黄桶里加热水,使黄桶里的水始终温热,让伤者的体温逐渐升高,如果人清醒了,才可以转入温暖的被窝里。”二妮钦佩说:“兴兆哥,你年纪也不比我们大,怎么会懂得那么多呢?”张兴兆一边提水一边说:“这些年在这蟠龙岭整天转来转去,一年有小半年要和冰雪打交道,能不学点吗?

  张兴兆让二妮和秀芹用两口大锅同时烧水,又往水中加入一大把切碎的宽筋藤、白芸香、草果、翼首草等驱寒祛湿的中药材。张兴兆又找来一个大黄桶,这个黄桶有二尺高,口径大约也有两尺,可以盛好几担水。张兴兆从水井里挑来三担水,又把烧好的两大锅热水一同倒入黄桶里,试好水温后,让两个女眷去准备午饭,他和黄牯把那个冻伤的人脱光衣服,抬进黄桶里,水正好平颈脖。他让黄牯用毛巾蘸水给他淋头,让那人的头部和躯干一齐升温,他自己又去烧第三锅水, 以便等会黄桶里的水凉了,再往里加热水,使水温保持在38度至40度之间略高于人体的温度。但一直泡到下午,这个冻伤的人还没有半点知觉,黄牯就嘀咕,看来我们四个这一大半天是白忙活了,干脆算了吧。张兴兆说:“不,这一天都过来了,再等一会吧!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放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等到晚上睡觉时分,冻伤者还未醒过来,张兴兆就和黄牯商量,两人轮流值班守护,并不停地加入热水以保持水温。半夜,两个女人下了两碗面送进来,看着两个疲惫的男人说:“你们去睡一会吧,我俩来守一会。”张兴兆感激地望了两个女人一眼说:“ 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还是你们去睡吧;再说这个人虽然没有醒过来, 如同死人一般, 但毕竟赤身裸体, 你们女人在这里也不方便。”又对黄牯吩咐,“ 你先回去睡会,等-会再来换我。”

  黄牯回家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回到屋里替下了张兴兆。张兴兆把黄桶里加了热水,吩咐黄牯:“不要打瞌睡, 好好看着,有什么事就来叫我!”张兴兆走后,黄牯就脱了鞋子,爬上床尾,扯了被盖在身上坐着。自己一再记着兴兆的话, 不敢有毫厘大意,但一天来爬山踏雪,又背着个大男人走了十多里崎岖的山路, 早己累得精疲力竭了,坐在软绵绵暖烘烘的床上,瞌睡虫马上飞了过来, 竟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阵鸡鸣把黄牯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抱怨大雪把天空映得雪白, 雄鸡也不知天光早晏了。突然,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喊叫:”兰兰, 兰兰,我采到灵芝了。兰兰, 我回来了——”

  谁在说话?黄牯以为有人在窗外,跑出门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奇怪, 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 怎会没有人呢?难道是我听错了,或者——莫非有鬼!黄牯望望四野, 天阴沉沉的,微风吹着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却死皮赖脸不肯落地的树叶,沙沙作响,像魔鬼的脚步,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黄牯毛骨悚然,门前的几蓬棘木森, 像几个侏儒, 正向他合围过来。他心虚了,他胆怯了, 一步-步向后退,他脚后跟一下子碰在门槛上,“ 砰”的一声, 仰面巴叉倒在地上。“有鬼呀——有鬼——,快来人啊!”返身“砰”地关上门, 朝屋里跑去。

  他走进屋里,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刚坐定,却听见又有人在叫“哎哟”,黄牯站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麻着胆子循声寻去,却发现声音是从黄桶里传出来的。莫非那个冻昏的人清醒了?黄牯端起桐油灯,脚步慢慢地向黄桶边移动。“哎哟——哎哟——”这回黄牯听得真切,声音正是从黄桶里传出来的。他快步靠近黄桶-看,那人的手抓住黄桶边沿,似乎是想爬出来。黄牯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兴兆房子窗前,-边敲窗一边大叫:“醒了,醒了,那个人醒了!”张兴兆听见“醒了”,喜出望外,顾不得穿衣服,几步就跑到黄桶边,捧起那人的脑袋:“老伙计,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听到黄牯的叫声,两个女人也拿着昨天给那人洗好并烘干了的衣服,心急火燎地赶了来。张兴兆正准备把那人从黄桶里抱出来,看见两个女人来了,就吩咐道:“你二人快去厨房烧一碗红糖葱姜汤来,这人己有两天没进食了, 先喂他一点红糖葱姜汤,让他进点食,也驱散腹中郁存的寒气。”张兴兆先给那人穿好了衣服,给他穿裤子时,脚一提,那人痛得“哎哟”大叫-声,二人连忙停住手仔细察看,原来是右脚胫骨断了。张兴兆和黄牯小心翼翼地给他穿好衣服,让他躺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又端起秀芹送来的红糖葱姜汤,一勺一勺慢慢地喂进那人口里。等了-会儿,那人慢慢地睁开双眼,看见床前的两个陌生人,知道是二人救了他,嘴巴一张一翕,-翕一张,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感谢二位——好——好心人——救了我!”张兴兆看他能说话了,忙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怎么会埋在雪地里?”那人艰难地喘了口气说:“我叫宋富贵,是香山镇的,专以挖野生药材为生。那天我走进山里,发现峭壁上长着一支灵芝,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心想老婆正需要它,也顾不得危险,爬上峭壁去摘灵芝,忽然脚底-脚踩空,从峭壁上摔了下来,把脚摔断了。我知道逗留在这深山老林中有多危险,就背起药篓,手拄药锄一步一拐朝山外挪步。谁知老天捉弄人,傍晚时分,竟拂拂扬扬下起鹅毛大雪来。路上的雪越积越厚,渐渐看不见路,好几次跌进路旁的小沟里,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来,到后来我精疲力竭了。我拼命地喊叫,希望有-个人能救我。可是我喊哑了喉咙,直喊得挂在树枝上的浮雪直往下掉,还是没见半个人影。我失望了,我彻底失望了,心里想,我才四十多岁,今天就要在这深山老林里了结一生了。可我不甘心啊,我死了不要紧,可我有三个孩子等着我去养,还有老婆在家等着我,我回不去,他们怎么——怎么活啊!”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宋富贵又开始喘息起来。黄牯忙倒来-杯红糖开水让他喝下去,休息了一会,似乎又有了精神,又继续说下去,“我心里想着,不到最后关头,我决不放弃!我又向前爬了几百步,天渐渐黑了,心想今天再不会有人进山了。我用最后-点力气,把药锄用雪竖起来,这样就容易让别人发现,自己将身子挪到-处避风的地方,把破衣服裹紧,希望天亮后会有人进山来,没想到皇天保佑,真让我遇到了你们两位好心人。二位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就让我给你们磕个头吧!”说着就要掀被下床。张兴兆忙按住说:“宋大哥身体还没有康复,腿上又有伤,就不必拘于虚礼了。”

  不-会,秀芹送进来红枣枸杞粥,外加-盘麂子肉,-盘腌笋,从外面端进一张桌子,几条凳,两家人加上宋富贵,就在床边吃起来。宋富贵脚断了不能下床,就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粥。吃完早饭,宋富贵就要告辞回家。兴兆忙拦住他说:“你的脚那个样子,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能走?万一掉下山崖,岂不是枉送了性命?我让黄牯到平安镇去请个‘水师’(湘南俗称,即接骨的医师),你告诉我地址,我等会和秀芹去把大嫂和几个侄儿侄女都接来。你这伤-时半会也好不了,也确实需要人照顾。”宋富贵听张兴兆说得在理,自己目前确实也行走不了,看张黄两家待人热情,话诚意真,便依了张兴兆,让他和秀芹去接妻子庐兰兰和孩子。

  

                           

第十一章  小乞丐难寻胞姐  庐兰兰误入青楼

    说起宋富贵的妻子庐兰兰,倒有一个叫人扼腕叹息凄清悲苦的故事。

    庐兰兰其实就是当年张宗邢在关帝庙碰到的小乞丐庐青青的嫡亲姐姐。那年,庐兰兰的爹娘遭瘟疫死后,她便带着弟弟庐青青逃了出来,沿途讨米要饭,饱-顿饥-顿地捱日子。一天,姐弟二人来到青田县城,却正碰上青田县有名妓院秋月楼的老鸨-枝花。这-枝花原来也是秋月楼的头牌,是秋月楼的摇钱树,为老板娘赚了不少钱。老板娘本来有一个儿子,不知是恶事做多了遭的报应,还是药不医真病,儿子15岁那年,突染重病,看了不少名医,吃的药可以车载袋装,但终于回天乏术,一命呜呼。儿子死后,老板娘大病了一场,整天精神恍惚,无心再经营秋月楼。一枝花本来就漂亮乖巧,又善解人意,整天跟在老板娘后边“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又亲自为她煎汤熬药,端茶递水。后来老板娘病好了,就认了-枝花为干女儿,不让她再去接客,而把秋月楼交给她经营管理。过了十多年,老板娘死了,-枝花成了秋月楼名正言顺的老板娘。

    也是庐兰兰合该有事,本来一枝花走在街道的另一边,庐兰兰姐弟与她隔着一条街。谁知庐青青老远看见她穿得光鲜亮丽,满身珠光宝气,像个贵妇人的样子,希望能讨得-点散碎银子,就横过街道拦在她面前:”阿姨,给点----”“小叫花,谁是你阿姨?”“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庐青青在脸上。庐兰兰见弟弟被打,忙从街对面跑过来,拦住一枝花再次下落的手掌,哀求说:“女菩萨,我弟弟年少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罪了!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一枝花瞟了-眼庐兰兰:鸭蛋脸,柳叶眉,微微上翘的荷包嘴,高高的鼻梁,虽然因衣衫破旧和营养不良而被戏弄的-张蜡黄的脸,却丝毫掩盖不了对方美人胚子的原色调。一枝花一双眼睛像乞丐发现掉在地上的金条-样发出绿光,心里想,如果把这个美人胚子弄回去,秋月楼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生“金蛋”的“鸡”?

    一枝花像变魔法一般,将凶神恶煞收起,魔幻般变出一脸甜蜜蜜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笑容来:“哟,原来是姐弟俩呀!也难怪刚才我生气,你怎么叫我‘阿姨’呢?我有那么老吗?你应该叫我‘姐姐’才对啊。对,我就是你们的亲姐姐。现在兄弟有了困难,做姐姐的能不帮吗?,你俩随我来!”边说边用手拍拍庐青青的脑袋,也不管姐弟俩是否乐意,拉起手就走。转过街口,被拉到一个小面馆里,要了两碗面,要姐弟俩坐下吃。青青与姐姐今早到现在还没有要到过一点东西,忽然有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摆在面前,早就流口水了,坐下来三扒两咽,连面带汤吃了个精光。一枝花问:“吃饱没有?要不要再来-碗?”青青本来人小,也不懂得斯礼,听到一支花问话,忙感激地点了点头。一枝花于是给掌柜八个铜板,对掌柜说:“再下两碗面,要多放点臊子!”掌柜答应着,-枝花又回头对庐兰兰说:“下面条还要些时间,让你弟弟先吃,我带你到我家里去,拿两套旧衣服给你们穿。”边说边拉着庐兰兰的手, 快步离去, 越走越快, 转眼不见了。

    拐弯抹角,一枝花领着庐兰兰进了秋月楼。一枝花叫人拿来一套衣服,叫庐兰兰换上,人顿时光亮起来。禁不住抚掌叫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身衣服-穿,秋月楼哪个姑娘比得上。”

    庐兰兰稍坐了一下,就起身对一枝花说:“感谢姐姐送我衣服,弟弟还在面馆等我,还请你送我回去吧!”

    “送你回去?说得轻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一枝花嘲弄似的说。

    “这是什么地方?”庐兰兰战战兢兢,望着-枝花问道。

    “什么地方?你这都不知道,这是专供男人们找乐子的地方。”

    庐兰兰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也明白一枝花说话的意思。忙跪在地上,一把拉住一枝花的衣角哀求说:“好姐姐,你行行好,让我走吧!我弟弟还在等我,看不到我他会焦急的,这衣服我也不要了,求求你,让我走吧!”边说边把衣服脱下来,拿起自己的破衣服就走。

    “脱衣服?哼,你以为脱了衣服就完事了吗?好,你不是爱脱吗,来人,把这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的衣服全部剥光!”

    “是!”四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袒胸露乳,淫笑着围上来。

    “不要,不要!”庐兰兰双手护住胸前,东钻西躲。

    包围圈越来越小。

    “不要!不要!不,我穿,我穿,我穿上还不行吗?”庐兰兰龟缩在角落里,把刚才脱下的衣服又穿上。

    一枝花脸上露出胜利后得意的微笑:“这就对了,只要乖乖听话,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又盯着旁边的保镖和领班命令:“把她关起来,等她服贴了,再教她规矩!”

    庐兰兰关进黑屋已经三天了,昼夜有人看守着。她恨自己有眼无珠,竟然相信了那个披着画皮、心如蛇蝎的坏女人。她想念自己的弟弟青青,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不知今天要到饭没有?他一个人住在关帝庙里怕不怕?正想着,门打开了,领班又来开始例行的“功课”。每天上午九点,领班准时来到这里,告诉庐兰兰唱歌、弹琴、跳舞,还讲些这里的规矩和逗男人喜欢的方法,甚至还教她喝酒。庐兰兰不学,她们就“皮鞭侍侯”,还声称这也是秋月楼的规矩。庐兰兰想,目前关在这间黑屋子里,大锁锁着,保镖守着,想逃也逃不出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先假装顺从再说,等将来放出去了,再想方设法逃走。如果要自己接客,我情愿死去,也要保存清白。

    第七天上午,门照例打开了,进来的除了领班,还有一枝花和四个保镖。一枝花开口就问:“这么多天了,规矩学会了吗?”

    “没有学会。”庐兰兰怯生生地回答。

    “学了这么久还没有学会,光吃饭不挣钱,你以为我这里是慈善堂吗?告诉你,今天晚上就给我接客去!有一个有钱的主儿花二十块大洋买你的‘处红’,你给我好好侍侯着!”

    “大姐,不要----

    “不许叫‘大姐’,以后要叫‘妈妈’!”

    庐兰兰忙改口叫:“妈妈,求求你,不要,我还小,我才十四岁呀!”

    “十四岁,不小了,我是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给妈妈赚了不少钱了。”

    “不,我死也不做那事!”

    “哼,不做,到了这里由得了你吗?告诉你,来到我这里的姑娘,一开始哪-个不是寻死觅活的,但到头来,有谁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回过头对着保镖吼道:“来呀,上家法!”

    一个保镖凑上跟前问:“上哪套家法?”

    一枝花盯着庐兰兰狞笑:“你这么漂亮的脸蛋,我怎么舍得打你呢?万一不小心破了相,不就不值钱了吗,我看还是‘打猫不打鸡’吧。”

    一个保镖答应一声,立即从后面厨房抓来一只大花猫。

    一枝花接过大花猫,对庐兰兰说:“你知道什么叫‘打猫不打鸡’吗?我来告诉你吧:把你的全身衣服脱光,用-只大麻袋把你和猫一同装起来,只留着头露在外面,一个人拿着鸡毛掸子隔着口袋抽打猫。猫吃了痛,自然四处乱抓,至于猫比尖刀还锋利的爪子抓在哪儿,就没人知道了,我相信一定比让男人折腾更难受十倍。哈哈哈哈……来吧,要不要现在就来尝尝滋味?”

    “不要,不要!”庐兰兰浑身瑟缩着,颤抖着。

    “好!‘不要’可以,我问你,今晚上接不接客?”一支花欺进-步,严言厉色。

    “我听妈妈的话。”细若蚊吟的声音,连着悲伤而无奈的眼泪, 一同吞进庐兰兰肚里。

          

第十二章  张局长花钱买色  贞烈女保节跳楼    

一个“兰海棠”的崭新标识牌挂在二楼最西头一间房屋的门口,庐兰兰被打扮-新,推进了这间屋里。

    庐兰兰坐在床上,心却翻过院墙冲出瓦楞,飞到了遥远的家乡。家乡闹瘟疫, 十室九空。爸爸妈妈怕姐弟俩传染,把他们送到了离家二+多里的姑妈家。过了三个月,他们实在太想念爸爸妈妈了,就偷偷地跑了回来。谁知爸爸妈妈己经病倒在床上,不管姐弟俩怎么喊叫,就是不开门。最后妈妈勉强坐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对姐弟俩说:“我和——你爸都——都不行了,兰兰,你要带好弟弟,仍然——回姑妈——家去,快走,快走!走!我们——死了也——也不要回来!”姐弟俩哭嚎着,喊叫着“爸爸妈妈”一步-回头离开了抚育了他们十多年的亲人,回到了姑妈家。但不久瘟疫像魔鬼-样又追到了姑妈的家乡, 没有办法,姐弟俩只得继续往西逃难,最后逃到了这个离家二百多里的小县城,没想到如今又落入魔窟。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庐兰兰知道,在这个肮脏的地方,每一个进来的男人都是色鬼,都是屠戮女人自尊甚至生命的刽子手。到了这里,女人要想保持贞节、全身而退简直是不可能的。唯有早早离开这里,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贞节和尊严。

    但怎样才能安全离开呢?庐兰兰脑海中飞过一个又一个方案,又一个个被否定。

    傍晚,秋阳映着饱含水气的云层,如绢如血。古代有杜鹃啼血的故事,此刻,庐兰兰的心里也在滴血。男人为寻找刺激、追求乐趣找不同层次、不同年龄的婚外女人,繁荣了这个延绵几千年的肮脏污垢行业。正如-个名人说:“没有买卖,就没有杀戮。”正是一些不配称为男子汉的男人的畸型买卖,促进了这个畸型社会对我们这样的置身于社会最底层的可怜女人在人权和尊严上毫不留情的野蛮杀戮。他们也有妻子儿女呀,为什么不为她们积点德呢?!

    庐兰兰想了-下午,哭了一下午,手绢换了一块又-块。当太阳将被大山吞没的时候,她走进洗手间洗手绢,不由使她眼前一亮:原来凡这类做人肉交易的场所,在卧房之外,还配有一间小房子,里面放有冷水,还有用热水瓶装着的热水,供嫖客和妓女洁身之用。庐兰兰这个小房子在最西边,为了采光,开了一扇小窗。从小窗探头往下看,下面已是野外。只要从这个窗子用绳子吊下去,就可以逃出魔掌。她于是把床上的毯子撕成布条,再逐条接起来,算一算长度够了, 但现在是大白天,只有等到天黑才能行动。可这么-大抱东西往哪儿搁呢?等-会那个男人就要来了,不可能放在卧室里;但小洗手间也不能放,因为万一那男人进去洗手,岂不露了馅?放哪儿呢?这可急坏了兰兰。俗话说,“人急智生”,兰兰-下看见了穿在身上的花裙子,心里突然有了计策。原来老板娘给每个接客的姑娘发了两条长裙子,兰兰身上穿了一条,床头还放着一条。兰兰立即把刚才接好的布条挂在晒衣架上,然后把床头的裙子浸湿,从外面罩住布条,把裙子挂在窗户叶子上。无论从任何方向看,都是在窗户上晾晒着-条裙子,平常得很,谁知道里面会藏着玄机呢?

    到天断黑的时候,庐兰兰已经想好了两套逃走的方案:等客人进门之后,先用言语打动他,如果能让他放弃今晚的性要求,就等到客人离开后夜深人静再行动;如果说服不了,就把他稳住在卧室里,自己再找借口进入洗手间,冒险行动。当然,她还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两种方案都没能实现,就用放在枕头下面的剪刀刺喉自尽,决不让人玷污清白。

    想好了逃跑方案,庐兰兰心中反而平静了。她掌上灯,又点上-支花特别让人送来的、只有未破处的姑娘才特有的大“囍”蜡烛。她害怕客人上门,但这时却希望他早点上门。早一刻逃出去,就早-刻获得自由。

    酉时未过, 随着一声喊:“贵客上门了, 兰海棠姑娘接客了!”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枝花,后面-个武高武大的男人, 庐兰兰猜想就是今晚这间房的主角了。后面跟着-个使唤丫环, 手托一个盘子, 慢步走进来, 把盘子放在桌子上,从中端出一壶酒、两碟菜、-碟花生米、两只小碗、两只小酒杯、两双筷子,然后转身端着空茶盘退了出去。一枝花拉着那个男人的手,把他带到桌子旁坐下, 指着庐兰兰说:“张大人,兰海棠姑娘可是咱秋月楼的头牌, 你今晚可是中了头彩了!春宵-刻值千金,我不耽误你了, 早做你的‘小登科’吧!”走过去又拍了拍庐兰兰的肩膀:“好好侍侯张大人,说不定张大人高兴了, 赏你-锭大银子呢。”说完径自合上门,扭着屁股走了。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静得连庐兰兰的“砰砰” 心跳都能听见。庐兰兰用眼瞅了瞅桌旁坐着的这个男人:五尺多高,腰身有水桶那么粗,圆圆的脸乌油油的,下巴笔直, 看不出-点曲线,秃了鬓角,年纪大约三十多岁, 身穿长袍马褂,脚穿一双绅士鞋。最奇怪的是当下还未立冬,天气并不寒冷,可他却用耳罩罩住两只耳朵。

    张大人从-进屋,目光就没有从庐兰兰身上离开过。心里想,一支花说这个女子是秋月楼的头牌,看来说错了,她岂止是秋月楼的头牌,我看在整个青田县城,也没人比得过。听说还是个黄花闺女,看来今晚花二十块银元,确实是值了。张大人正想入非非,突听得兰海棠姑娘在叫“请喝酒”,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过酒说:“好,喝酒喝酒!”接连喝了三杯酒后,张大人刚要开门见山,导入正题,庐兰兰却抢先问道:“请问张大人贵庚?”你说庐兰兰一个穷苦女子,从未进过学堂门,哪里知道“贵庚”是什么意思,这是一支花在庐兰兰刚来时关在黑屋里教的“规矩”,什么问人姓名要说“尊姓大名”,问人年纪要“请问贵庚”,还有称呼别人父亲叫“令尊”,称呼别人母亲叫“令堂”,叫别人儿子女儿要称“令公子、令千金”等等。张大人-听对方问话,忙假充斯文答:“在下虚度三十有五。”

    “哦,这么说,张大人与小女子父亲-般年纪。”

    “哦,这么巧!”

    “是呀,那么张大人有几个公子、几个千金呢”

    “哈哈!这你爸就比不上了,我有两个女儿、七个儿子。”

    “啊,怎么会有那么多呢?”

    “怎么会没有那么多,我除夫人以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她们每人生-个,就有五个。”

    “那倒是,张大人儿女满堂,真好福气!”心里却骂道:“老家伙,娶了五个老婆还不满足,还到外面来寻花问柳!”庐兰兰见把张大人一步-步引到自己设计的局里来了,又接连发问,不让他有-丝一毫往别处想的机会:“请问令千金今年多大?”

    对方不知是计,答道:“我的大女儿差不多与你一般大了。”

    庐兰兰不失时机,马上接口:“真巧呀,既然张大人与小女子的父亲仿佛年纪,我又与令千金-般大,这不是缘份吗?小女子没了父亲,今天我就认您老为‘义父’,不知能否高攀?”

    “好呀,好呀!”这么漂亮的姑娘要认自己为“义父”,张大人得意忘形,想也没想就满口答应了,连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来干什么,似乎也忘记了。

    庐兰兰知道机不可失,连忙“扑嗵”-声,跪在地上便拜:“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女儿——”

    “慢!你先别拜。要认义父,等明天,,就是明天清早。等过了今夜,我明早就找老板赎人,把你带回去,从此你就是我亲亲的女儿。不不不,当女儿太亏你了,干脆,我-顶花轿抬你回去,给我当六姨太得了!”

    ——张大人终于清醒了。

    庐兰兰心里骂道:“好一个奸诈、贪婪的‘猪郎精’!”

    庐兰兰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用自己的可怜去感染他,眼泪汪汪跪在地上哭诉:“张老爷,我父母双亡,我带着不满十岁的弟弟逃荒来到这里,想不到被狠心的鸨妈骗进秋月楼。我如果不出去,我的弟弟也势难活命。你今晚放我-马,就是救了我与弟弟两条性命,我会永远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生一世做牛做马来报答您!求求您,手下留情吧!就算是为您的公子小姐和您的家人积德吧!”

    张大人静静地听着,久久没有作声,庐兰兰充满期望地看着他,希冀“柳暗花明”的到来。但左等右等,从浓黑的胡须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我如果放过你,我就不是张宗乾了。我要是对住了你,就对不住我那二十块白花花的大洋,你说我该对住谁呢?我-生睡过的女人上百,可从没有-个姑娘给了钱不让上床的!再说,放着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没有到手,出了门还不得叫人悔死!”

    读者可能纳闷,张宗乾不是张家湾的财主吗,怎会来到青田县城,还成了“张大人”了呢?

    原来在清宣统二年,清朝政府遭受内忧外患,经济入不敷出,于是大肆卖官鬻爵。张宗乾花了十万两雪花银,本想买个知县做做,谁知有一个土财主更舍得花钱,结果,张宗乾被人从县官的座椅上挤了下来,当了一个县丞。于是带着五姨太来到青田县城,过起官瘾来了。他生性浪荡风流。只要打听哪个窑子来了漂亮的小妞,他必第一个前去“尝鲜”。这不,庐兰兰以“兰海棠”的艺名第-天接客,就让张宗乾逮到了。但到任不到两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政府灭亡。张宗乾不得不仍旧回到张家湾,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这是后话。

    庐兰兰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她也彻底清醒了,在嫖客的胯下请求保全贞节,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如今,只有自己救自己了,她决定实施第二套自救方案。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满满的一杯酒,递给张大人,抬起头望着他说:“既然张老爷不肯救我,小女子只好认命了。您先在这里喝点酒,吃点菜,我去洗洗脸,补补妆,等会我再倒水给您洗脸,然后再好好侍侯您吧。”说完走进洗手间,把门插上。

    庐兰兰一进门,马上从衣架上取出带子,拿出下午事先准备好的木棒,横在窗子上,又把布带绑牢在木棒上。然后慢慢爬上窗台,双手拉住布带,往下慢慢滑去。

    张大人喝了几杯酒,想早当“襄公”与兰海棠“巫山云雨”。等了好一会, 还不见兰海棠从洗手间出来,就去敲门问:“海棠姑娘,好了吗?”却不见答话。“快出来,我可等不及了!”奇怪,还是没有动静。张大人蓄足劲,对着门用力撞去,门开了, 里面却不见人。只看见木棒上绑着布带, 横在窗口,走到窗口往下一看,黑暗中一个人影在缘着布带慢慢滑动。张大人一边喊“兰海棠跑了”, 一边双手攥紧布带往上提。庐兰兰个子不大, 体重轻, 被张大人几下就拉到了窗口,一把就抓住了手。庐兰兰急了,对着张大人的手张口就咬。张大人吃了痛, 一下把人和布带一齐松开。庐兰兰虽然手里仍攥紧布带, 但由于重力的作用,人从二楼-下降到一楼,庐兰兰攥不住布带,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地上。她顾不得浑身疼痛, 爬起来就走,但刚直身, 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又挣扎着爬起来,却又倒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的脚摔断了,如果不马上离开这里, 立即就会被人捉住。她用双手撑起孱弱的身子,拖着断腿,艰难地向前挪动。

    突然, 几支火把燃烧着“抓住她”、“打死她”的呐喊声,从远处的街头传来,转瞬到了眼前。不问缘由, 不分轻重, 拳脚交加,棍棒齐落。庐兰兰双手护着头,在地上哀求、哭喊、惨叫,最后归于寂静……只有风还在呜咽,蝉在“死啦死啦” 哀鸣。月亮看不惯人间发指的兽行,扯过一片厚云作手绢, 躲到一边哭泣去了。

    一枝花在几个丫环的陪同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慢盈盈地走了过来,看了看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庐兰兰, 慢慢地蹲下身子,把庐兰兰的手和脚摸了一摸,然后直起身来,从鼻孔中挤出两个字:“埋了!”一个保镖走上去探了探鼻息,凑近-枝花跟前说:“她还有点气, 要不要——把她抬回去——”

    “你猪脑子呀!你抬她回去, 没有一百个大洋能治好?就是留下条命, 哪个客人会要个瘸子呀?我说死了就是死了!埋掉!”

   

   

第十三章  孙老汉垂怜致残女  贞节妹幸遇侠义哥

                

孙老头背着庐兰兰,妻子在后面背着锄头铲子, 提着风灯,慢慢地向城外的红枫岭走去。孙老头无儿无女, 与妻子凤子逃荒来到这里, 被-枝花收留当了杂工,平时买买菜, 打扫打扫卫生,还做些临时指派的杂事。

    走到岔路口,孙老头停住脚步,把庐兰兰轻轻地放到草地上。凤子感到奇怪问:“怎么放下了?早点背上山去, 挖一个坑埋了, 我们好早-点回家睡觉呀。”

孙老头说:“你真的要把她埋掉吗?”

凤子更纳闷:“-个死人,不埋掉,放这儿喂野狗呀?”

孙老头走到凤子跟前, 压低声音说:“告诉你, 这个女孩还活着。”

“还活着?”

“是的, 她只是被打昏了, 并没有真的死去。其实, 一枝花也知道没死,而是怕给她治伤要花很多钱。她刚才叫我去埋人, 我说天黑看不见, 明早晨再去吧。可一枝花硬要我现在就去,分明是怕她半夜苏醒过来,也怕让别人看见。你来摸摸这脉, 还在跳呢!”

凤子顺着丈夫的手指,在庐兰兰的手腕上切了一会,发现那脉搏真的还在跳;然后试了试鼻息,竟还有出气。看来这-枝花真比虎狼还毒,活生生的人就要埋掉,这是多作孽的事啊。“那怎么办, 背回去吗?”

孙老头摇摇头说:“背回去就等于把她送死,你想,我们没有听-枝花的话,可能明天就没了地方吃饭睡觉。况且,她还会另外派人去埋,这个姑娘仍是难逃一死。”

“那你说怎么办?”

老孙头想了想说:“只有就把她放在这个叉路口, 如果遇上一个好心人, 或可救她-命。我俩现在还不能回去,要守到天快亮才回去,防止野兽伤害。况且,我俩回早了,一枝花也会怀疑。”夫妻二人于是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背靠背坐在-起,身上顿感暖和了许多。凤子又站起来,把那姑娘挪过来,紧紧地抱在身上,仍旧与丈夫背靠背坐着。直到鸡叫了两次,看看天色快亮了,凤子站起来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没法救你,但愿你吉人天相, 老天保佑你吧!”说罢拿起锄头、铲子,在地上挖了几下, 让锄头铲子沾上-点泥土, 然后无奈地望了望躺在地上仍没有知觉的兰海棠,摇摇头,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宋富贵从县城卖完药材,急急地往回赶。走到岔路口,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躺在草丛里,身旁却没有一个人。就走上前去,摸了摸,身子是热的,探了探鼻息,还有出气。于是摇了摇姑娘的肩膀叫道:“姑娘,你醒醒!姑娘,你快起来,睡在地上会生病的!”喊了几遍都没有反应。宋富贵想,在这荒郊野地里,不被野兽吃了也会被冻死,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何不把她背回去,救了她,也算是善事一桩。于是把她放进药篓子里背回了家。宋富贵父母双亡,平时靠采药为生。本来他平时挖来草药,都就近在香山镇卖了。但香山镇的山货老板太黑,价格、等级总是压了又压。所以宋富贵碰上有珍贵的药材,就攒在一起,然后起个大早, 情愿多走三十多里路,也要到县城去卖个高价钱。而回家的路有两条,小路僻静,但比走大路近十多里地,宋富贵为赶时间抄了近路,却正好救了庐兰兰,你说可不是缘份?

    回到家里,宋富贵把庐兰兰放在床上,看她衣服沾满了泥沙,又帮她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洗干净。在脱衣服时,却发现这姑娘右脚断了。再看她手上、脚上,到处是伤,怪不得发烧了呢,看来得赶紧找个水师给她接骨治伤。这平安镇虽有几家小诊所,却没人会接骨;再说,到县城去请医师,自己没有钱,人家怎么会来呢?宋富贵马上向隔壁的刘大爷借马车。刘大爷听说是救人,二话不说,不但不要钱,还亲自去赶马车,陪着宋富贵-起去。宋富贵担心钱不够,又把家里剩下的药材,全部装上车,-同拉到县城卖了。

    医生为庐兰兰看完伤,又接好了断腿,打了石膏。宋富贵按照药方抓了五副药,又坐马车连夜赶回香山镇。他日夜守护在床前,为姑娘煎汤喂药。三天后,庐兰兰从昏迷中醒过来。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身边,忙将身子往床里缩,大喊:“你是谁?你怎么在我房里?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要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宋富贵站起身说:“好,,我不过去。你放心,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这是我家,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你刚醒过来,腿上有伤,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熬药了。”说完走了出去。

    庐兰兰抬头看了看,这是-间土砖茅草房,房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破柜子、一个破桌子和几条板凳,几件破旧衣服晾在窗边的一根竹竿上,墙角里放着还未干透的药材。-条小门通向厨房,厨房里黑古隆冬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股浓浓的药香,不大-会,又飘来诱人的鱼香。庐兰兰又想起从楼上摔下那天的事来:我被众打手棒打脚踢,七魂六魄好像全飞出了体外。后来,听到一枝花的声音,要把我“埋了”。我感觉得到我并没有死,我还能听见别人交谈。明明没死,为什么要“埋了”呢?后来他们说些什么,我没有听见。但-个被“埋了”的人,为什么又会来到这床上呢?大概是那个男人救了自己,他为什么要救我?怎么救的我?从刚才那个男人与我交谈的情形,倒像个正人君子。但人心隔肚皮,树心隔木皮,我还得小心谨慎些才是,不要再像遇见一枝花那样被骗。

  过了-会,宋富贵端来了药,守着庐兰兰喝了进去。然后端来两碗大米饭、-碗青菜和-碗鱼汤。宋富贵把几条小鱼全拨到庐兰兰碗里,-边递饭给庐兰兰-边说:“我真没用,舀干了好几个小凼才捉到这么几条小鱼!”庐兰兰把鱼又拨回几条到宋富贵的碗里,对他说:“感谢你救了我,但今后不要太为我费心了,这样我会不心安的。”宋富贵把鱼又要拨回去,庐兰兰忙把碗躲开说:“你要是不吃,我连这几条也不吃了!”宋富贵边扒饭边问:“对了,妹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天,你怎么会躺在荒郊野岭,幸好那天我抄近路,才在那个路口看见了你。”

    庐兰兰于是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她说:“至于我被谁丢在了那个路口,就不知道了。”停了一会,庐兰兰问:“不知道恩人叫什么名字,那天怎么正好看见了我?”

    宋富贵如实相告,最后说:“你只管在这里安心养伤,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就是你的大哥哥。”

    吃完饭,宋富贵特别跑到香水镇买来了提桶和毛巾,烧了一桶热水给庐兰兰擦身子,庐兰兰盯着宋富贵,半天没有动手。宋富贵-下明白了庐兰兰的意思,忙走上前去把庐兰兰从床上扶下来,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宋富贵又回来了,手里抱着-床破絮被和一床破草席,他走到庐兰兰跟前说:“你睡这里,我到厨房去开个铺。”说完走进厨房,在柴角摊上稻草,再把刚才在刘大爷家借的破草席、破絮被摊开,这床就算开成了。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三年来,宋富贵-直对庐兰兰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呵护疼爱,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逾越兄妹的界线。庐兰兰对宋富贵呢,也经历了从当初怀疑防备到如今信任依赖的转变。一天吃饭时,宋富贵慎重其事地对庐兰兰说:“兰兰妹,你也长大了,哥想托人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你看怎么样?”

    “我才十七,着什么急?倒是富贵哥,你都快三十了,也该给我娶个嫂子回来了!”

    “家里这个样子,哪个姑娘肯跟着我吃苦?我这一生,是天生的光棍命。只要妹妹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不,不娶回嫂子,你休想赶我走!”庐兰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听话,别犟!如果我一生都没有娶回嫂子怎么办?”

    “我就陪伴你一生一世!”

    “你……真个疯丫头说胡话!”

    从这次兄妹对话以后,庐兰兰就四处托人,给哥哥介绍对象。可是看了四、五个,竟没有-个成功。庐兰兰心里想,这些姑娘,不知怎么想的,我哥长相虽然不算出众,但也说得过去。长相好有什么用,能让他-辈子待你好吗?但我哥他心地善良,待人一是一,二是二, 办事丁是丁,卯是卯,从不说半句谎话。特别他人勤劳肯干,跟着他绝对不会饿着。别看他-个大男人,心却比姑娘还细,对人那个细心体贴,让人心里想着都甜。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有人看上他呢?要是我嫁人,就要嫁一个哥哥这样的人,让人感到实在、放心。

    转眼间富贵马上就要逢三十了,庐兰兰反而不再提为哥哥找对象的事,似乎她已经不上心了。一天吃晚饭时,庐兰兰说:“哥,你马上就要逢三十了,这些年来,咱家也没办什么喜事,到哥哥三十那天,我想办两桌酒席,咱家也没什么亲戚,就把左邻右舍刘大爷李大伯几家请过来喝杯淡酒,算是感谢他们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兄妹的关心照顾,你看好吗?”

    “好呀, 还是妹妹想得周到!这些乡里乡亲对我们确实太好了,是该找个机会表示表示。”

    “既然哥哥同意,那事情就由小妹来操办。我打算买点石灰,把墙壁粉刷-下。不然客人来了,让人看见家里破破烂烂的,不好意思。还有,哥哥还要添套新衣,不然破衣旧衫,坐在桌子旁,让人看不起。”

    哥哥拍手说:“难为妹妹想得这么周到,就照你说的去办吧。不过,你也要添-套新衣,不然让邻居闲话,说我只顾自己不顾妹妹!”庐兰兰话里有话:“放心,我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宋富贵从柜子里找出-个布包,递给庐兰兰说:“这是我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二十几两银子,拿去花吧!”

    庐兰兰脸上泛出了少女羞涩的红晕,神秘地对富贵说:“你逢三十那天,我要送你-件特别的礼物,希望到时候哥哥不要拒绝!”

    “妹妹送的礼物,我怎么会拒绝呢?不过是什么‘特别礼物’?能不能现在告诉我?”

    “到时你就明白了!”庐兰兰“咯咯咯”洒下-路笑声,向刘大爷李大伯家跑去。

   

          十四章  卅载芳邻成父母  一朝兄妹结姻缘

         

    十月初八宋富贵生日那天,好像约好似的,吃过早饭,刘大爷李大伯等几家邻居,就早早地来到富贵家。打扫场院,收拾饭菜,摆桌椅板凳,贴对联、双喜窗花。还不到中午,一切早已准备停当,单等客人入席。

    宋富贵从香山镇打酒回来,老远就看见门窗上的大红对联和窗花,心里想:兰兰妹真喜欢热闹,过个生日,还贴什么对联、窗花,弄得跟人家结婚-样,但对联上写些什么,富贵没读过书,不知所云。走进屋里,看见众邻居都来了,有些还在厨房忙碌着,自然逐个打过招呼。庐兰兰正在换衣服,她上穿红夹袄,下穿一条兰卡叽呢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红绣花鞋。看见宋富贵进来,庐兰兰转过身问:“哥,好看吗?”“好看极了!”旁边就有大姑大嫂打趣:“我们兰兰姑娘这么一打扮,简直就是-个新娘子!”“对,对!”“就是,就是!”兰兰也不愠恼,由她们过嘴瘾。兰兰又拿出给哥哥买的衣服,叫富贵换上。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金贵穿上大红袄,青直贡呢裤子,脚穿一双新布鞋,顿时光亮了许多,仿佛人也变得年轻了。女人们又在-旁窃笑, 富贵望着她们,也跟着笑,却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两张桌子摆在房屋门前的空坪上, 富贵摆好碗筷酒杯,就请各位邻居入席。富贵正要给大家敬酒,突然刘大爷站起身扯起长嗓子喊道:“下面由兰兰姑娘给哥哥赠送生日礼物!”富贵莫名其妙:“送什么特别礼物,搞得这么隆重?”回过头四处张望。就有站在旁边的大嫂伯娘们大叫“不许回头看!”“闭上眼睛!”富贵经不住众人吆喝,只得闭上眼睛,乖乖地站在那儿。不一会, 富贵手里塞进-点什么布,就听女人们大笑说:“睁开眼!”富贵睁开眼睛,呆了!自己手里攥着的是-根大红彩带,中间连着个大彩球,彩带的另-端,竟然攥在妹妹兰兰手里。

    “你们这是……”宋富贵满腹狐疑。

    “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呀, 兰兰把自己送给你作生日礼物,你不会不喜欢吧?”几个大婶说。

    宋富贵环顾左右:“你们这是在开玩笑吧?这个玩笑可开大了!”边说边松开攥在手里的彩带。

    兰兰望着哥哥,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人跟你开玩笑!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如果你没有给我娶回嫂子,我就要陪伴你-辈子’的吗?我可说话算话,难道妹妹不好,你不喜欢妹妹了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事,我俩是兄妹啊!”

    “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待,从来没有歪心邪念。可妹妹看中的,正是哥哥这一种高贵的人品。如果你把妹妹不当亲妹妹看,我还能陪伴你到现在吗?”

    “可男女结合,是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们这样,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岂不是胡闹吗?”

    李大伯站起来走近宋富贵身边:“贤侄说这话就差了。据我所知,你二人均父母双亡,哪来‘父母之命’?如今我倒有-个权宜之计,我跟你二人父母年纪相仿, 承蒙你俩看得起,平时总是叔侄相称,今天老夫就装一回大,让我跟你伯娘代替你们两家的父母为你们作主,你们看行不行得?”

    “行得!”“再好不过了!”众人一齐起哄。

    庐兰兰忙上前施礼:“谢爸妈为女儿作主!”宋富贵跟在后头,站着楞了-下,也跟着跪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谢爸爸妈妈为儿子作主!”

    李大妈走上前, 扶起兄妹俩说:“既然你二人叫我一声妈,我也不能白认你这对儿女,我送给你们一床被, 作为你俩结婚之用。”说着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副新铺盖拿了上来,由小媳妇接过来安排去了。

  刘大爷站起来说:“既然有了‘父母之命’,那‘媒妁之言’ 就更容易了。老朽就是-个现成的媒人, 想当初兰兰姑娘初来时,就是老朽驾车送兰兰姑娘去县城治伤的。就是今天这个典礼, 也是兰兰姑娘托我安排的。其实, 我早就是你俩的媒人了。你们大家说,这个媒人我当得合适不合适?

  大家-齐说:“再合适不过了!”

  早有人搬了两把椅子, 放在禾坪的上方,请李大伯李大妈坐在上方。又搬来-张桌子,上面点燃两支大红蜡烛。-个姑娘从地上捡起红彩带,交到宋富贵手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兰兰与富贵行了交拜之礼,昔日-对相依为命的异姓兄妹,今日结成了-对恩爱夫妻, 成就了人间一段至善至美的佳话。

  从此, 夫妻俩一同挖药,一同进城,一同下地,人影不离,仿佛一对绿羽红咀的鸳鸯, 在水中自由自在追逐嬉戏。第二年,他们有了女儿宋英。接着,十年时间,儿子宋雄、宋豪又先后出世了。生前两个的时候, 都挺顺利的, 谁知生宋豪, 却差点要了兰兰的命。原来兰兰生宋豪的时候,两天两夜还没有落地。请来接生婆-摸,说胎位不正,孩子头朝上脚在下, 骑着“莲花”。后来, 孩子是生下来了, 可流了不少血,差点昏死过去。富贵买不起贵重的补品, 却识得仙草神根, 于是天天上山挖补血的药, 给兰兰滋补身子。那天,意外发现了生长在峭壁上的野灵芝,就想采下来给兰兰补身体。结果, 刚把灵芝抓到手里,人却从峭壁上摔下来, 差点送了他的命!

   

            

     第十五章  延嗣进寨逢贤侄  月牯寻医遇故人

     

按照宋富贵提供的地址,张兴兆和秀芹很快把兰兰和三个孩子接到了山上。

黄牯走遍了平安镇的所有诊所, 也没有找到能接骨的医生,只得去了县城。黄牯找了好几条街道,终于在泰安路发现了-个肖记中西医、骨科诊所。黄牯走进去,问坐堂的师傅:“大夫,请问你们出诊吗”

  听见有人问话,那人抬起头来答道:“当然出诊,但不知客人家居何处?”

  “蟠龙寨。”

  “蟠龙寨?那么远,我们恐怕去不了!”

  黄牯听了对方的回话,心里急了。心里想,自己走了三十多里路,寻了无数条街道,好不容易找到这个能接骨的诊所。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们出一趟诊。于是走近一步,对那个大夫说:“实在是家里有人伤得很严重,无论如何,要请大夫辛苦-点,到山上走一趟,至于酬金,我在规定之外再加一倍如何?”

  那个大夫感到为难,沉吟半晌说:“按理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的本份,实在是路途太远本店确实抽不出人,要不,我与老板商量一下,去与不去由老板决定,好吗”

  黄牯仿佛又看到了一点希望,连忙应承:“好,好!要不,让我当面去向老板请示,你看可好?”

  大夫考虑了一下说:“也行!”于是把黄牯带到楼上。“肖老板,有个顾客要找你。”说完独自下楼去了。

  黄牯轻轻地敲了一下门,走了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黄牯对着背影叫了一声“肖老板”,那人回过头来,黄牯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是——”

  “我叫肖延嗣, 是肖记诊所的老板。看先生吃惊的样子, 莫非认识在下?”

  “不, , ,我过去从未见过肖老板。我是说,你很像我的一位熟人。”

  “哦,那个熟人是谁,会和在下那么相像?”

  “他是我老家张家湾的-位秀才,叫张宗邢。”

  “你是张家湾的吗?”

  “不,我是张家湾对河黄家甸的。我叫黄月牯,因佃种了张宗乾几亩田,因此经常见着张秀才。刚才是在下认错了人,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也没有认错人,我正是张宗邢。”

“你真是张秀才?那你这脸上——”

“我这脸上是我不小心摔坏的。那还是我在肖家村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天下着大雪,枫树岭一个老乡请我出诊。在回来的时候,我一脚踏空,从一个高坡上滚下来,把脸划破了。”

  “怎么?你真是张宗邢张秀才!当初不是听说你——”

“你听说我当了强盗是吧。”

“是呀,有人说你上了蟠龙寨,官府张榜到处捉拿你吗,怎么会在这里?”

“一言难尽!”肖延嗣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自己蒙冤充军,阴差阳错当了土匪,以及后来招赘肖家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那你后来怎么搬到青田县来开诊所了呢?”

  肖延嗣给黄牯的茶杯里加了开水,接着介绍说:“自从我岳母生病在衡阳普仁医院住院回家后,我就感觉,中医在中国已有几千年的历史, 用于根治各种疑难杂症、内外顽疾很有效果。但用于急救,西医却有中医无法匹比的优势。所以在我脸上的伤好了以后,就拿着给岳母治病剩下的半袋银子,到衡阳普仁医院去当学徒学习西医了。真是天从人愿,让我碰上了一位好老师。他是一位英藉华侨,英文中文都很精通,擅长西医外科和骨科。三年后,我学成回家,感觉在乡下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就与岳父岳母商量,带着妻子儿女到县城来开了这家诊所。当初我是租下这两个门面,后来,我赚了-些钱,正好这个主人要把房子出卖,我就把这两间店铺盘了下来,算是在县城有了-处落脚之地。对了,光顾聊自己的事,我还没有问你,今天到这里来做什么?”

  黄牯听了肖延嗣相问,忙答道:“你不说我倒忘记了,你现在就收拾家伙,跟我到蟠龙寨去救人,我的一个朋友脚摔断了。”

  听说是黄牯的朋友脚摔断了,肖延嗣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下,就跟着黄牯上路了。一路上,黄牯把自己、张兴兆和宋富贵的事说给肖延嗣听,肖延嗣听说自己的侄儿张兴兆也在山寨,高兴得连脚步也快了,恨不得立即飞上山去与侄儿一家人相见。到了上山的路口,肖延嗣又想起当初下山逃命的情形。心里想着,要不是那天突然拉肚子,自己十多年前就做了断头鬼,不知是老天保佑我还是祖宗荫庇我,或者是我命不该绝,才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爬上山顶,肖延嗣看到房子大部分还在,水井依然冒着热气,园中的蔬菜虽被冰雪覆盖,但畦间的青绿仍郁郁葱葱旺盛地透露着生机。不同的是,当年这里充满萧杀之气,如今代之的是一派安静、详和和瑞宁。虽然这里曾带给肖延嗣心惊胆战和九死一生,但它毕竟给了他一段时间的安全和庇护,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依恋之情。

  “兴兆哥,你看是谁来了?”黄牯人未进屋,声音已冲进房内。

  屋里的人听得喊声,一齐冲了出来。张兴兆一见肖延嗣,楞了-下, 连忙抱拳施礼:“老先生辛苦了,请问先生贵姓?”黄牯连忙叫道:“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宗邢叔呀!”张兴兆心存疑惑:“怎么,他是邢叔?是有点像,只是这脸——”“什么有点像,他就是咱邢叔。这张脸是从山坡上摔下去划开的。”黄牯肯定地说。张兴兆终于相信了,他几步跑上前,一把抱住肖延嗣:“邢叔,你怎么来了?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今天从哪儿来的?”

  肖延嗣假嗔说:“见了大叔,就不知道让个座,递杯水。我跑了三十多里路,喉咙早冒烟了。你一下问个不停,我答得过来吗?”

  张兴兆忙把肖延嗣让进屋。肖延嗣喝过水说:“咱叔侄的情今晚上再道, 病人在哪儿,先瞧完病再说!”

  张兴兆惊呆了:“怎么,你就是黄牯请来的大夫?”

  “怎么,不相信为叔吗?”

  “不,不是不相信,是不相信叔父一个秀才什么时候学了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

  “看,,还是不相信吧!”

  肖延嗣把宋富贵的断腿接上后用夹板夹住,又开了几副内服外敷的药,叫黄牯第二天去拣。

  张兴兆从黄牯手里拿过药方看了看说:“不用去城里了。药方上的药家里都采着现成的,只欠土别,让孩子们到柴角去刨就是。”

  “庐兰兰,正好肖大夫来了,你也让大夫看看,开个单子,吃几副药。”宋富贵在床上抬起头来叫妻子。

  “怎么?尊夫人也叫‘庐兰兰’?宣统二年秋天,我在平安镇见过一个小乞丐,他说他有个姐姐叫庐兰兰,半年前失散了,不知尊夫人是否就是那个小乞丐失散的姐姐?”肖延嗣想起往事,好奇地问。

  “哦,有这么巧的事?知道那个小乞丐叫什么名字吗?”庐兰兰问。

  “他说他叫庐青青。”

  “他住在哪儿?”

  “我当晚和他一起住在关帝庙里。”

  “这个小乞丐正是我弟弟,那是我俩第-次失散。”接着,庐兰兰含着泪水,向客人诉说自己二十二年前与弟弟第一次失散的情景:

  宣统二年三月,我爸爸妈妈同时病死了。后来姑妈家乡也发生了瘟疫,我只得带着只有八岁的弟弟逃了出来。当时只想离瘟神越远越好,就一个劲地往西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平安镇,晚上就栖息在关帝庙里。一天,我和弟弟到离平安镇很远的乡村去讨吃,一个姓顾的员外看见了我,想办法支开我弟弟,把我骗进府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顾员外万贯家财,却只生了一个哈巴儿子。二十多岁了还要人喂饭,整天在家抓住丫环奴才当马骑。这顾员外骗我进去,要我给他儿子当媳妇。我打死也不同意,他们就把我关起来,叫人看着我给他们做事。半年后,顾员外放松了警惕,一个姓刘的老婢女偷偷从后门把我放了出来。我辗转来到关帝庙,好在我弟弟怕我找不到他,一直住在关帝庙里,才让我们姐弟相逢。

  “这么说,我与令弟在关帝庙相会的时候,你正在顾员外家里受磨难。”

  “-定是的。后来,我怕顾员外家的人找到我,就折向南走,来到了青田县城,不想在那儿又一次落入虎口。但这次被富贵救了,伤好以后,我又去平安镇关帝庙找过他,却再没有见到弟弟!”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宋富贵忙安慰妻子:“放心,我-定会把弟弟找回来的!对了,弟弟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你告诉我,万一有朝一日相会,也好相认。”

“你弟弟左额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是也不是?”肖延嗣抢先说。

“是的,那是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看来您在关帝庙会到的正是青青。”庐兰兰答道。

  “我与令弟也算是有-面之缘,我也会留意。希望上天垂怜你们,让你们姐弟团圆!”

  “那就谢谢了!若有我姐弟重逢的那-天,我一定要重重地谢你!”

  肖延嗣给庐兰兰看完病,天已经黑了。

  看见叔父来了,张兴兆高兴得不得了。把秀芹叫出来见过叔父后,吩咐媳妇准备酒菜。自己背着猎枪,打了-只野鸡和-只野兔,回去交给秀芹和二妮,叫她们一并拾掇好。不大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有清蒸野鸡、红烧野兔、冬笋炒腊野猪肉、野芹菜炒蛋、煮腌笋、炒干蕨,还有从雪地里扒出来的新鲜菠菜。酒是从平安镇打来的二锅头,又香又酽。肖延嗣和张兴兆、黄牯、宋富贵三夫妇坐一桌,黄牯的儿子水生、张兴兆的女儿英莺、宋富贵的女儿宋英儿子宋雄围在另一桌,只有宋富贵的三儿子宋豪还在襁褓中,放在床上睡觉。

  大家-边喝着酒,一边谈论各自遭遇的痛苦和劫后重逢的喜悦。谈着谈着,话题都扯到了张宗乾身上。张兴兆说:“当年,若不是秀芹拉住我,张宗乾早成刀下之鬼了!”

  秀芹白了丈夫-眼,挪揄道:“别充能了,硬要把鸡蛋往石头上碰,当年,如果不是我拉住你,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吹牛呢?”

  黄牯接口说:“要说张宗乾那老贼,确实可恨。那年大旱,庄稼收成不足三成,可他的租谷硬是-点不减,他的佃户,大部分被逼得逃荒要饭,流离失所。这样没良心的人,一定会遭天谴的,会不得好死!”

  二妮笑着说:“亏他还花十多万两银子去买官,结果,官没当两天,出丑弄乖, 枉费了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不知道心痛不心痛?”

  肖延嗣把-杯酒倒进口里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张宗乾又在青田县当官了。”

  “当什么官?”秀芹问。

  “警察局长。成天披着一身黑皮,背着驳壳枪,像猎狗-样这里嗅嗅,那里溜溜,人们看见他都像看到苍蝇-样躲避!”

  黄牯不相信:“不可能!他张宗乾土鳖佬一个,连枪都不会放,如果他能当警察局长,我就可以当炮兵团长了。绝对不可能!-定是你看错了。”

  “如果说我看错了别的人,那有可能。可他张宗乾就是烧成了灰,我也不会认错!大家难道不记得了,当年他被黄大炮割去了两只耳朵,以后-年四季用两只耳罩罩住两只耳朵。你们说,整个青田县除了他还有第二个那样的人吗?”肖延嗣+分肯定地说。

  庐兰兰听他们几个男人东拉西扯,一句话也插不上,一直闷着头吃饭,听了肖延嗣的话,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在秋月楼遇到的那个“张大人” ,就问:“怎么?我总感觉肖大夫刚才讲的这个警察局长很像十多年前在秋月楼里想要得到我的那个姓张的色鬼,当时并不太冷,他也戴着耳罩,而且他说过,他家里有五个老婆九个子女。”

  张兴兆说:“一定是他。你刚才所说和他家的情况都对得上号,而且宣统二年至宣统三年,他确实在青田县当过两年县丞。”

  宋富贵气愤地说:“这么说来,这个张宗乾是我们四家共同的仇人,将来不管落在我们之间哪一个手里,都不要放过他!”

  “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众人异口同声答道。

  “他怎么会又去买官,这回花了多少钱?”兴兆问。

  “这回可一个子儿也没花,他给县长送去了-注大礼。”

  “什么大礼?”大家-齐问。

  “他把他的妹妹送给了县太爷。”

  “是不是他家那个身份不明的妞儿?”兴兆问。

  “正是。”兴兆、黄牯夫妇都知道这妞儿的底细,便都窃笑。

  

  

         第十六章  张婉妹是女是妹  齐燕儿当妾当娘  

     

    关于张宗乾这个不明身世的“妹妹” ,笔者在此不得不交代清楚。

  原来,民国三年中秋节后的一天,张宗乾从外面要债回家,路过平安镇,看见一伙人正围着一个身穿孝服、满脸泪痕的姑娘。姑娘跪在地上,她的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卖 身 葬母

  小女子与母亲投亲不遇,流逃至此。今母亲因病身亡,无钱安葬,若有好心人愿资助小女子将母安葬,小女子情愿终身跟随,为妾为奴,悉听尊便。

    张宗乾往小女子身后一望,果真有-具僵尸用-条破草席裹着,大概就是这个小女子的母亲了。张宗乾仔细端详地上跪着的那个小妞,大约十三四岁,虽然身戴重孝,衣衫褴褛,仍然丝毫掩饰不了脸颊透露出来的漂亮和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坚毅。张宗乾心里拨拉着算盘:买一副薄棺材,再请人安葬总共不过三五两银子,还抵不上在秋月楼一个晚上的开销。如果我为这个小妞葬了母亲,这个小妞就永远是我的了。娶回去当个六姨太,从前进门的那五个,,统统靠边站吧!于是,张宗乾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扯下了插在姑娘颈脖上的草标,当众宣布,愿意为这个小姑娘葬母。

    张宗乾为小姑娘安葬好母亲, 帮她除下孝服,带进成衣店,从头到脚换了一套全新。真是“佛凭金装,人靠衣妆”,只见她面若桃红,齿如玉白,眼似深泉,眉如弯月,行步若微风摆柳,笑容如春日映花,把个张宗乾都看呆了,恨不得立即上前啃上几口。当天晚上,也不顾小姑娘守孝未满,苦苦哀求,硬是把她占有了。一路之上,张宗乾一路收账,一路游山玩水,与小姑娘日同行,夜同宿,俨然老夫少妻。一回到家,就立马吩咐下去,张灯结彩,迎新大喜。

    张宗乾清朝末年去青田县做县丞时,把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留在家中,却唯独带了年轻漂亮的五姨太赴任,让其余几个夫人在家守活寡,本来就心存怨恨,如今看见他又从外边带回来-个更加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有她进了门,哪里还有她们几个的活路?闹得最凶的当然要算五姨太,这十多年来,丈夫几乎是她的专有,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把丈夫哄得团团转。年头到岁尾,丈夫难得到其他几个夫人房间去一趟。如今老爷带回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今后还能有自己的份?她跑到大厅里,发疯似的把刚刚挂上的彩带全部扯了下来,把刚挂上的三对大红灯笼取下来,摔得粉碎。五姨太从上房疯到下房,又从前厅闹到后厅,把个张府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其余四个夫人,由于五姨太的到来,她们被丈夫冷落了十多年。如今看见丈夫又带了一个更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回家来,知道有好戏看了,一个个跟在后边幸灾乐祸看热闹。五姨太冲进上房,却看见张宗乾正领着小姑娘给夫人叩头。五姨太一下冲上去,一巴掌扇在那小姑娘脸上:“哪里来的狐狸精,骚男人骚到这里来了?”小姑娘吃了打,手捂着脸颊委屈地哭泣。张宗乾平时就惧怕五姨太,如今见她上门打人,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忙拉了小姑娘到身边,对五姨太说:“这是齐燕儿,今天起,就是张家六姨太了。”又转过身对齐燕儿说:“还不给五姨太施礼!”齐燕儿听了,忙上前施礼。五姨太别过脸去,阴阳怪气地说:“哟,我可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可我却记得老爷曾对我说过,有我在,绝对不再娶老六。今天怎么啦?难道老爷把这话忘了吗?老爷可是个吐口口水都能钉钉的大男人,还是在县里当过大官的人,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张宗乾受了五姨太的-顿奚落,脸子挂不住了,沉下脸色吼道:“纳妾不纳妾是我张家的事,关你李金萍什么事?”李金萍两步逼到张宗乾面前吼道:“对,它是张家的事!可我们是什么?我们不是张家的媳妇吗?不是张家后代的母亲吗?好,我们为张家辛勤操劳,生儿育女,到头来倒全成毫不相干的外人了!”在旁边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夫人也禁不住跟着附和:“说得对!我们怎么不是张家人了?我们要请老太爷出来评理!”

    老太爷叫张祖业,已过古稀之年了。打儿子从青田县城丢官回家起,就将家业交给儿子宗乾,自己整天养养鸟,种种花,落得安闲自在。前几年,他的老伴去世了,便将自己整天锁在后院,很少见人。今天,他正在给花浇水,却听得前院闹纷纷的。直听到后来越吵越凶,一个丫环跑过来请他,才慢腾腾地拐着根龙头拐杖,踱到前厅来。

    见到老太爷来了,众人鸡一嘴、鸭一嘴向老太爷诉苦告状。众夫人不准张宗乾纳齐燕儿为妾,要把齐燕儿赶出家门;可张宗乾说已经花银子买了齐燕儿,非纳她为妾不可。老太爷沉思良久,慢慢地从白胡须间挤出几个字来:“既然花了钱,就不必赶出家去了。”

    “怎么?讲了半天,您老人家还是同意老爷纳这个小妮子作妾?”众夫人诧异地望着老太爷,异口同声问。

    站在一旁的张宗乾,脸上露出胜利后得意的笑容。

    “我如今年纪大了,晚上没有一个年轻的丫环熬夜使唤不行,就把她放到后院去吧!”说完话车转身,仍旧由丫头搀扶着一步-步慢慢向后院踱去。

    张宗乾的脸色由红变紫,木偶般怔在那里。好似猎回来一只野兔,却被半空中疾降下的一只山鹰啄走了。

    众夫人达到了目的,心中暗喜,叽叽喳喳谈笑着,然后向各自的房屋走去。

    从前院到后院之间,横亘着一幢两层的书房。这是张家历代子孙读书的地方。为防止做学问时互相干扰,为每个读书人安排了一间房子。房子里有书桌、书柜,还有铺好被褥的床,供读书的弟子们疲倦时休憩。

    经历了白天的吵闹,张宗乾心烦意冷。众夫人横蛮阻挠自己纳齐燕儿为妾,是明显的女人间争风吃醋。但老太爷明知儿子喜欢齐燕儿,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去做丫环呢?这不是剜儿子的心肝肉吗?吃完饭,他哪房也不想去,就独自向书房走去。他点上蜡烛,拿起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再换-本,还是看不下去。打开书房后门,他来到后花园散心。这个后花园在书房和后院之间,有凉亭、荷池、假山,还有各种花草和果树。平时,心情好的时候,在花园走-走,听听鸟语,闻闻花香,往凉亭的石凳上一坐,微风拂面,顿感心旷神怡。而如今,到手的燕儿飞了,他的心糟透了。他不觉来到父亲的门边。他想敲门,求父亲把燕儿归还给儿子。这么个挠人心旌的尤物放在这里当丫环,不是暴殄天物吗?他刚要敲门,却听见屋里老太爷讲话:“燕儿,给我宽衣,我要睡觉了!”

    燕儿答应了一声,大约在给老爷脱衣。一会儿又听老爷说:“啊,被窝清泠!燕儿,脱了衣服,给我焐被窝!”燕儿迟疑了一下,答应着,但声音蚊吟般小,看似不情愿。

    “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脱呀!脱光,裤子也脱了!”

    好久没有动静。

    “啪” ,大概是拐杖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告诉你,你是我们张家花钱买回来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快脱!全脱光了,睡到我身边来!”

    一阵蟋蟋蟀蟀脱衣服的声音。

    “是嘛,这就对了!慢点,别忙着钻被窝里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啊!乾儿眼光真不错,这小妮子真让人动心!怎么,这儿还没长毛呢!看来还是个黄花闺女。哈哈哈哈!”一阵老鸭公嘶鸣般的狂笑。

    “躺下,离那么远做什么?对,挨紧我睡。来吧,给我揉揉这儿。不,你摸到哪儿去了?是这儿,这儿——对,对,就是它。”

    “怎么,你上面这两砣肉还没凸起好高呢!不急,不急,只要过了今晚,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凸起来的!哈哈哈哈!来吧,看看本老爷的威风……”

    “老太爷,不要,不要这样!你今天说过让我给你当丫环的,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什么?放过你?你不是说过‘为奴为妾,悉听尊便’ 吗?送到口边的肉不吃,我还是男人吗?”

    “不,不,老爷当时买我回来时不是这样说的。老太爷,求求您放过我!欠您家的钱,我做牛做马来还您!”

    “还钱,你拿什么还?我现在就叫你用身子来还!”

    “可你比我的爷爷还大呀!”

    “对,我夫人死了这么多年,真不知道我那东西还顶不顶用。今天上午看见你,我就想好了,要拿你来试-下。如果行,你今后就是我的如夫人;如果不行,我也死心了。放心,我也会给你一个安排的。来吧,来吧!不要怕丑,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回的。”

    “不,不要,不要——啊——”

    门外的黑影倦缩成一团:“我的天啊,我处心积虑找到的美玉被我的父亲抢去了……”

    张宗乾受不了失去燕儿的打击,第二天就带着一个仆人到外边去收债,实际上是游山玩水去了。一个月后,张宗乾回到家里,因心里挂念着燕儿,放下行李,就朝后院走去。给父亲请过安,刚迈出门,却正碰上燕儿。燕儿穿着的仍然是一个月前自己给她买的衣服,长胖了,也长白了。但眼圈黑黑的,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看见张宗乾,像有话要说,却没有说出声,哀怨地望了他一眼,低着头走了。

    晚上,张祖业吃完饭,由祁燕儿扶着回房去。祁燕儿才走几步,忽然感到喉咙痒痒的,肚子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哇”的一声,走到角落呕吐起来。

    大太太看见了,走上前问道:“怎么啦?身上不舒服吗?

    祁燕儿一边呕吐一边回答大太太:“不知什么原因,这几天总是想吐?

    “你这一个月总在侍奉老太爷,莫非——有喜了?”大太太试探着问。祁燕儿点了点头,又迷惘地摇摇头。

    第二天吃饭时,祁燕儿站在旁边为主人添饭,忍不住又呕吐起来。大太太忙走到张祖业身边,讨好地说:“恭喜太老爷,燕儿像是有喜了!”张祖业望了望还在角落里呕吐不止的祁燕儿,对着全家人宣布:“我张家祖宗有德,让我七十多年的老树还能再生枝添叶!从今天起,不要再让燕儿陪夜了,以后一起上桌吃饭,厨房要给她增加营养,不要苦了我的孩子!”

    张宗乾暗暗叫苦:不管这孩子是谁的种,自己都只能是燕儿肚子里孩子的哥哥了。

    孩子出生后,取名婉妹。婉妹在妈妈和两个男人的关爱下长大,她几乎继承了母亲全部的漂亮因子,成了张家湾人见人夸的美人。张家还特地为她聘请了塾师,教她读书识字,后来又送她进了衡阳的雁峰女子学堂。这时候张祖业已经去世,张宗乾决策办事再不必听旁人说三道四。这时,社会已经进入蒋介石政权的时代,他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把这个不能确定身份的“妹妹” 送进县衙,当了县长的三姨太。县长投桃报李,不久就让张宗乾顶了警察局长的缺。

   

   

    第十七章  兴兆祝寿延嗣  英子初识本儒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宋富贵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到第二年莺飞草长的时节,终于可以拄着拐杖下地了。过了端午节,宋富贵全好了,带着庐兰兰和孩子们要回去。却正好二妮生了-个女孩,需要人照顾月子。庐兰兰感念张兴兆和黄牯两夫妇半年多来又要寻钱为丈夫治伤,还无偿照顾她一家五口的生活,正没法回报。现在看见二妮生了小孩,就与丈夫商量,主动留下来照顾二妮母女。六月十八日是肖延嗣四十岁生日,张兴兆就对宋富贵说:“肖大叔为了给你治病,前后往返了十几趟,从未收取一分钱诊疗费,连汤药和器材都是免费赠送的。过几天就是肖大夫四十大寿,我们是不是上门祝贺一番,也显得我们弟兄的情义。”宋富贵、黄牯连称说得有理,于是备好礼金,又带了好些山里的土特产,雇了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前往青田县城为肖延嗣祝寿。

    快到城门口,却远远望见城门口围着一群人。走近-看,原来是警察在盘查过往行人。张兴兆把马车靠在路边,想看看那些黑狗子在折腾什么。只见到每一个人进城,都要上上下下全身搜查-遍,发现金银珠宝,-律没收,连老太婆给女儿坐月子的母鸡和鸡蛋也不放过。张兴兆假装检查车子,忙从身上解下钱袋,吊到车座下面。然后推着车准备进城。

    “弟兄们,给我看仔细点,抓住共党有赏!”

    “是!”众警察齐声答应。

    “站住!干什么的?”黑狗子拦住张兴兆盘问。

    “我们几个是到城里走亲戚的。”

    “到哪里走亲戚?要去这么多人,莫不是共产党吧?”

    “老总真会说笑话。你看我们几个,都是死农民,哪里像共产党?”

   “共产党还会在额头上写着字吗?少啰嗦,给我搜!”于是一个一个地搜,里里外外地搜,搜秀芹时,两个黑狗子上上下下摸了-遍又一遍,还在她的胸部狠狠地捏了两把。

    “车子里还有什么?”

    “只有一点草药。”

    两个黑狗子在包袱里面翻了又翻,终于翻出两支上好的野人参,忙呈到队长眼前。“队长,这——”

    “‘这’什么?没收啊!蠢猪!”

    “你们难道是土匪呀?怎么老百姓的东西,见一样要一样!”黄牯气愤不过,忿忿地说。

    “他妈的!你骂谁是土匪?我看你才是共产党呢!再啰啰嗦嗦,信不信我把你作共党抓起来!张局长命我们三天之内抓住共党,我正愁交不了差呢!”

    黄牯还想争辩,被张兴兆抓住手臂,生拽硬拉着走了。

    肖延嗣没想到张兴兆他们会来给他做生日,见到他们突然出现在诊所里,高兴得不得了,忙把众人请上楼,吩咐刘妈上茶。宋英、宋雄、宋豪和水生几个小家伙,从未到过县城,从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如此高楼大厦、红墙黄瓦,从来不知道还有如此笔直的马路、宽阔的广场,更不知道还有甲壳虫般的小汽车。什么都新奇,什么都亮眼,趁大人们谈话的机会,宋英就带着宋雄、宋豪、水生一齐溜出去看热闹。却不料刚踏出门槛,正与-个男孩子碰个满怀,一篮水果全碰倒在地上,桃子、李子滚满了半边街。宋英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和几个弟弟一块帮他捡水果。

    “对不起!刚才是自己走得太急,不小心碰撞了你!”宋英看见捡回来的水果有好几个摔坏了,一再表示歉意。

    “没关系,不就是几个水果吗,还能吃!”刚要走,又回头问道:“你们几个是哪儿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不是县城里的人吧?”

    “对,我们是乡下来的,到这一家走亲戚。”边说边指了指肖记诊所。

    “怎么?你们几个是我家的客人?那就快同我回家去。要想到街上去玩,吃了饭我带你们去。莲子池呀,三圣湖呀,太子山呀,我带你们玩个够。你们初来乍到,可千万别乱跑,要是跑丢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回到家里,那男孩自我介绍说:“我叫肖本儒,是肖大夫的大儿子,今年十七岁,你们叫我本儒哥好了。”正好他的弟弟本武、妹妹清雅走进客厅,于是拉过弟弟妹妹,也向客人逐一作了介绍,宋英也向小主人介绍了自己和两个弟弟及水生。肖本儒很有礼貌地表示欢迎,然后把小客人带到自己的书房玩。

    肖本儒的书房不很大,但收拾得相当整洁。门对面摆着一个大书桌,有一张乒乓球桌子那么大。右边墙角摆着-个书柜,书柜里放满了书。左边墙角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放着一个热水瓶和几个茶杯。屋子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字画,桌子上摆满了水彩颜料、墨汁和各种用途的笔,桌子上摊着一张还没有作完的山水画。

    “这是你画的吗?”宋雄新奇地问。

    “是的。”

    “那你教我画画吧!”宋英请求。

    “好,只要你想学,我一定教!”

    “那本儒哥,你教我写字吧!”水生说。

    “好,只要你们想学,我都教。”

    吃完午饭,大人们要带小孩子一起回家,可宋英几个躲在肖本儒书房里不肯出来,缠着本儒要带他们上街去玩。肖延嗣挽留张兴兆、黄牯和宋富贵,说难得到县城里来一趟,孩子们又都想上街去玩一玩,你们就同孩子们一起上街去看看热闹,明天再回嘛!张兴兆说,我们都上城里来了,家里就只剩下几个女人和孩子,万一碰上什么事就不得了,所以必须得赶回去。我们有马车,快得很。可宋英几个却赖着不想走,想要上街看热闹,还想要肖本儒教他们写字作画。张兴兆拗不过几个孩子,只得妥协说:“好吧!趁时间还早,我们就一起到街上去转一圈,然后回家。反正有马车,点把钟就到家了。至于学字作画,反正一时半会也学不会,不如过几天,我再雇辆马车来接两位少爷和小姐到山上去避暑,就便让他慢慢教几个孩子读书认字,大叔以为如何?”肖延嗣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孩子从小在城市长大,不知道农民的艰辛,让他们到农村去看-看,对他们有好处。再说山上风景好,空气也好,要不是有这个诊所缠着,我还想天天住在那上面呢!这样吧,你们也不用雇车来接了,过几天我亲自送他们去。好久不去了,怪想念的。”

   

                     

第十八章  肖本儒进山授课  宋英子情窦初开

    过了几天,肖延嗣果真把肖本儒兄妹三个送上了山,还顺便送给他们两袋大米。张兴兆就埋怨大叔,把侄儿当外人看待。肖延嗣笑着说:“我知道你们不会少弟妹们吃的,可你这山上不产大米,不是也要到平安镇去买吗?我顺路给你带上来,又不用我肩挑手提,岂不是好?”兴兆要给叔父钱,肖延嗣说:“看吧,看吧!到底谁见外了?”

    本儒兄妹从整天充斥喧嚣和烟尘的县城一下来到这个宁静、清凉的绿色世界,感觉到一切都那么惬意,那么新鲜。空气舔着湿润,裹着花香,深吸几口,沁人心脾,如同吸氧一般舒坦。松柏郁郁葱葱,翠竹亭亭玉立,各种野花姹紫嫣红,五彩缤纷,遍山遍野开放。园里的菜鲜嫩碧绿,虽然已近中午,绿叶上还留着露珠儿。猎狗黑虎虽然从未见到这几个客人的面,却也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摇着尾巴,还伸出红舌头舔本武的小手。宋英又带本儒本武和清雅到屋后去看断崖,肖本儒看了赞叹不已说:“万丈悬崖,如剁如削,苍松临崖而立,古藤攀壁而上,云雾缭绕,若仙若幻;重岭叠嶂,时隐时现。若把它移到画上,一定是一幅绝妙的山水画。”吃过午饭,宋英和几个弟弟就缠着肖本儒,让他教自己字画。宋富贵说:“你们字都认不得,怎么去学习写字和作画?还是让本儒哥先教你们识字吧!”兴兆、黄牯也认为在理。黄牯找来一块木板,又从山里找来几块红朱当粉笔,每人一条小板凳,前面再放-条高-点的凳或椅子,就当是课桌了。肖本儒在木板上写上“中国、田土、工人、农民” 八个字,先-个-个教读。等到大家都会念了,就叫大家照着写,但-下发现大伙都没有纸笔墨砚。肖本儒就要大家每人找根棍子在地上划。宋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看见妈妈正在烧火做饭,就从灶里抽出几根燃烧着的树枝,在灰里戳熄了就往外走。妈妈骂道:“你这个小妮子,走进厨房来,不但不帮妈妈烧火,还乱捣-通,把烧得旺旺的火都捣熄了!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学个正经东西,拿几根树枝去做什么?”宋英也不答话,径自拿起几根还在冒烟的树枝,每人发一根,让大家就在地上划。黄牯看见了说:“英子就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黄牯张兴兆和宋富贵三对夫妇六个大人当中,除了张兴兆读了蒙学认识几个字外,其余五个都大字不识-个。看孩子们学得起劲,心痒痒的,便也找来树枝,跟着孩子们边读边写。大家学得起劲,接受就快,才小半天,就学会了十二个生字,不但会读会写,还知道每个词的含义。吃饭时,肖延嗣说:“几个孩子真行,半天就学了这么多字,照这样的速度,两年就可以读书看报了!”张兴兆说:“我们几家人,从小家里穷,没人认得几个字。如今有这么个好机会,我看大家都来学一学。不如这样,以后我们分两班,做晚餐的和小孩子上午学,由本武来教;大人下午学,由本儒来教。不知本儒本武两个兄弟认为可以不可以?”本儒本武齐说:“哥哥想得周到,就照哥说的办!”英子说:“我要和大人一班。”大人们不知就里,信口答道:“随你的便!”

    第二天,肖延嗣回城去了。黄牯跟着肖延嗣的车到平安镇,给每人买回来-个本子和-支铅笔。本儒和本武两兄弟,半天教他们识字,半天游山玩水,倒也快乐自在。-天上午,英子带着本儒,沿着小路-直往山下走,不觉来到了-条小溪旁。溪的两旁长着许多树木,高的,矮的;还开满各种各样的花,白的,黄的,粉红的,大红的……这条小溪是从魔鬼谷流出来的,在断崖间-路奔腾不息,到了这里,尾巴-甩,不要命-般冲向溪中间的鸡心石,然后分成两股,在鸡心石后面偷偷联欢,手拉着手,拥抱着奔向香水河。小溪上没有桥,溪面上有几个石墩,当地人称之为“跳” 。平时人要过小溪,就从-个石墩跳到另一个石墩,再依次跳下去,直到对岸,当地人称为“过跳” 。英子牵着本儒的手,要过跳到溪对岸去玩。本儒说:“过跳不能牵着手,不然,一个石头容不下两个人,就有-个人会被挤到水里去。”英子听本儒说得有理,就放了手让本儒先过。本儒过去后,站在对岸说:“就照我刚才那样跳,站稳了再跳第二个!”英子鼓足勇气,一个,两个,三个,到了第三个石墩,她看着溪水冲在石墩上,翻起雪白的浪花,仿佛石墩在摇晃,人站在石墩上便喝醉酒般东摇西晃,人便越感觉站立不稳,口里大喊:“本儒哥,快来拉我!”本儒-看,一边喊:“站稳!别乱动,我就来!”一边-步一跳,迅速跳到英子身边,伸出手拉住英子的手说:“别怕!拉紧我的手,我退一步你前进一步!”眼看快到岸边,英子有点性急,恨不能一步跨上岸。结果,本儒还没有留出英子立足的地方,她就迫不及待地一脚跨过去。由于没地方立足,英子晃了一晃,“扑通” -声,掉到水里去了。

    本儒见英子掉进水里,连忙跳进水里救人。英子被扶上岸,却发现脚崴了。本儒没有办法,只得背着英子从小溪里趟水过去。好在这时已是夏天,又好久没下雨了,溪水只漫过膝盖,过溪并不费劲。但水中的石头凸凸凹凹,人走在水中,立足不稳。特别是背上背着这么重-个人,更使人步履维艰。好不容易上了岸,英子从本儒背上滑下来说:“你给我找根棍子,让我自己走吧!”本儒掰下一根树枝,捋光了树叶递给英子,然后搀扶着她一起走。可刚-迈步,英子就感到脚踝钻心地痛,“哎哟” -声又坐在地上。没有办法,本儒只得把英子又背起来,一手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向山顶挪动。直到中午,才爬上山顶,放下英子,人早瘫成了一滩泥。

    下午,宋富贵又赶到县城去请肖延嗣,好在只是脱臼,复了位敷点药就没事了。

    肖家三兄妹都是在校学生,肖本儒在青田县中念高二,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弟弟本武少哥哥两岁,正与英子同年,也十六岁了,今年刚考入县中。妹妹肖清雅还在读高小。转眼间暑假结束了,肖家兄妹都要上学了,只得返回县城。大家依依不舍地送到山口,英子悄悄问肖本儒:“本儒哥,明年还来吗?”肖本儒说:“不会等到明年,-放寒假我兄妹准来!”马车走远了,看不见了,可英子还站在山口望,希望载着本儒的马车能从树林中钻出来。她的心空旷旷的,仿佛马车把她的一切都带走了。站了一会,英子又骂自己:你怎么啦?才多大呀,就离不开人家似的!

               

               

      第十九章  肖本儒床前送礼  宋英子竹下收徒    

宋富贵要带英子三姐弟回家,英子死活不想回去,她心里有个小秘密,回到香山镇,就再也见不到肖本儒了。张兴兆说:“孩子们相处了这么久,都处出感情来了,让他们在一起,也好让他们学几个字。再说,老哥你反正是挖药,在这里住着,就如住在草药堆里,比起你在香山镇要少走多少路?你夫妻都是实诚人,我们处了这大半年,也舍不得你走了。不如就依英子,在这里不走了。你就住靠南的横屋,明天我们兄弟再砍几根树,弄几捆茅草,把倒了的那-间重新盖好。大家在一起,和睦相处,岂不是好?”黄牯和二妮、秀芹也劝他们留下。宋富贵说:“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只是我在香山的那些乡亲们,确实对我太好了,如今突然要说搬走,我开不了口。不过说实在话,在这里比在香山还是要好很多,起码到目前为止,官府还不知道这个山上住着这么多人,我们没有地主恶霸欺侮,没有官府来盘剥。咱们弄一点,吃一点,自由自在。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挽留我,那我就只好从命了。”大家齐说:“这就对了!”宋富贵又对众人说:“不过有言在先,以后三家分开开伙。我家吃口多,不能老拖累大家。”黄牯说:“这算什么话?大家在-起,就如亲兄弟一般,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怎能让你一家分开另过?”张兴兆思索了-下说:“富贵兄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以后我们三家,加在一起十几口人,要总在-起开伙,粮食也不好找,各人饮食有各人的习惯,做饭的也难以照顾周到。若分开做饭,比较容易安排,万-哪家有困难,彼此也有个照顾。古话说:‘树大分枝,鸟大各飞’ ,我看就依富贵兄弟的,今天大家吃-餐团圆饭,明天起各家分开做饭吧!”回过头吩咐秀芹和二妮:“把剩下的粮食和钱分开,每家-份。富贵兄弟家里人多,要多分些给他!”

    第二天,大家砍来木头和茅草,-天就把倒了多年的房子恢复了。富贵和庐兰兰带着几个孩子又在原来菜地的南面开垦出一块菜地,种下白菜、萝卜、菠菜等蔬菜,不久就有了收获。天气好的时候,富贵就带着英子和雄儿一起去采药材,张兴兆和黄牯仍然带着猎狗漫山遍野狩猎,打到好吃的野味,总要送一点给富贵家,使他很是感激。

    山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早晨起来,远近的山峰都蒙上了-层浓浓的烟雾。上午,太阳一晒,地面结了-夜的冰霜,开始溶化,冒着热气,和做饭的炊烟混在-起,缠绕在树顶,再被风缓缓地吹向山那边。英子站在上山的路口边,她无心看这些美丽的景色,她在心里想:天冷了,就要放寒假了;放寒假了,本儒哥就要来了。

    望他来,倒真的来了。一天上午,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英子坐在山口的一块石头上,一边给妈妈纳鞋底,眼睛却盯着上山的大路。却见一辆马车从树林里钻出来,直奔山顶而来。英子想,一定是本儒哥他们来了。车子一直开到英子身边停下,车门一开,从车里下来两个人,正是本儒本武兄弟。本儒直奔向迎上前来的英子问:“英子,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等你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估摸着要放寒假了,你就该要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五天了。”

    “这又何苦呢?天这么冷,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人家不是想早点看到你嘛!”

    本儒叫马车开着空车上去,自己和英子、本武边走边聊。

    到了门口,兴兆、黄牯、富贵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本儒本武,却不见清雅,就问:“清雅呢?”

    本儒答道:“她自己倒是想来,但爸爸不准,说她太小不懂事,怕给你们惹麻烦。”

    富贵说:“清雅那孩子懂事,招人喜欢,她来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呢?”

    本儒打开车门,从车里捧下三包面粉、三袋大米和三袋挂面,对大家说:“这是我爸爸让我送给大家的,每人一袋大米、一袋挂面和一包面粉。”

    黄牯说:“肖大夫也真是,上回送给我们那么多大米,今天又送给我们这么多东西,真是对我们比亲兄弟还亲!”

    本儒说:“我爸爸妈妈再三讲,你们都是他的兄弟,他的亲人。我家比你们要好些,就应该帮助你们!再说,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本儒又从包里拿出一大把玩具,分送给宋雄、宋豪和水生、英莺。孩子们拿了玩具,比过年放鞭炮还高兴,都躲到-边玩耍去了。本儒想找英子说话,却到处寻不见她。就找到她家里,问庐兰兰:“庐阿姨,英子在家吗?”

    庐兰兰听见本儒问英子,忙起身迎上去说:“是本儒侄子呀,快进屋里坐!”又对着里屋努努嘴,压着声音凑近本儒耳边说,“刚才还好好的,-会儿见她回来,就耷拉着脑袋噘着嘴,好像什么人得罪了她似的,问她也不答话,躲在屋里生气呢!”

    本儒走进房屋,却见英子正蒙着头睡觉。就走上前拍了拍英子说:“是谁这么大胆,敢得罪我们英子小姐?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还能有谁,就是你自己!”英子一下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坐起来指着本儒喊叫。

    “我怎么惹你生气了?”本儒摸着头,莫名其妙问道。

    “你为啥别的小朋友都送了玩具,就我没有?你故意气我!”

    “你还是小朋友吗?”

    “你说我不是小朋友了,你把我当大人看了吗?你该送给我这个大朋友什么礼物吧!”

    “哟,原来是为这个生气呀!你看,我这个礼物可比得上他们的玩具?”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条红围巾,在她面前晃了晃。

    英子从本儒手里一把抓过红围巾,用手捏了捏,细细的绒,软和极了。忙把它围在脖子上,甩下一截坠在胸前,真是又好看又暖和。这才破涕为笑,在本儒身上擂了几拳说:“明明有礼物故意藏着,你坏!你坏!就是你故意气我!”

    第二天,本儒本武继续给大家上课。本儒这次特别从县工人俱乐部里找来了十本工人夜校的扫盲课本,每人发一本。这些人-生只看别人读书,自己从不敢奢望有-天能进学堂,或有-本属于自己的课本。如今,这本崭新的课本就捧在自己手里,每个人都那么激动,那么兴奋。本儒仍然把他们分为两班,大人-班,小孩一班。但英子却提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仍然要和大人做一班。大人们不知就里,便由了她。哪知英子心里有个小九九,她想和本儒多些时间呆在一起。

    上午本儒不上课的时候,英子就找两把锄头,背-个竹篓,带本儒上山挖冬笋。他们找到-处竹子长得+分茂盛的竹林,放下竹篓四处寻找。英子己经挖了三根了,本儒还一无所获。英子告诉本儒,找冬笋要有耐心。因为这时候的笋,还在土里藏着。只有扒开树叶,发现哪儿的土顶开了,或者整团土向外凸突,才可下锄去挖。挖的方法也有讲究,要先把凸突的土扒开,露出冬笋尖尖时,要先把四周的土起空,看到冬笋的根部时,再-锄挖断。这样挖出的冬笋才会又大又完整,而且不会把竹根挖断,有利于来年新竹的生长。本儒照着英子说的去找,不一会果真找到了-根。当他把这根冬笋完整地挖出来的时候,兴奋地对着英子叫“师傅” 。英子红着脸说:“我这叫什么‘师傅’ ?你能教我们认字,又会画画书法,那才真是我的‘师傅’ 呢  ” 本儒说:“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古人说,‘三人行,必有吾师’ 。就是说,只要有三个人走在-起,其中-定有自己的老师。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他(她)们有许多长处供别人学习,可以当别人的老师;同时他(她)们又有很多短处,需要虚心向别人学习,所以又要当别人的学生。就拿我俩来说,别看我会画画写字,但干起农活来,我哪样都不如你,要居家过日子,柴米油盐,我哪儿都摸不着边,你难道还不能当我的老师吗?”

    “这么说,我在你心目中并不是一文不值的哟!”

    “那当然。以后我俩互相学习,我教你文化,你教我生产生活知识,好吗?”

    “你要真想学,我就教你!”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张兴兆打猎回来,抓回来好几只像老鼠一样的小动物。张兴兆告诉孩子们,说那是竹根猪,是专门钻在土里靠啃吃竹根生长的野生动物,肉质细嫩鲜美。中午,张兴兆杀了两只给大家尝鲜,大家吃了都夸味道鲜美无比,吵着要张兴兆把剩下的那几只一起杀来吃了。张兴兆说:“这几只不能再吃了,还要再抓几只,一起养起来,等本儒回家过年的时候,和家中烘烤的野猪肉,-起给肖大夫送去。英子没事的时候,再去挖几篓冬笋,到时候一起让本儒带回去。肖大夫事事处处想着我们兄弟,我们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送上这点土特产,不值什么钱,也算表示我们的心意吧!”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十二月二十日,快过小年了。这几天北风刮得越来越紧,眼看着要飘雪花了。张兴兆怕大雪封山后本儒他们下不了山,于是雇了马车,让本儒兄弟提前回家。张兴兆用-只铁笼子装了十头竹根鼠,又拿来-大块烤野猪肉。黄牯正好打着一头野山羊,开膛后分作四块,三家一家一块,另一块送给肖大夫过年。宋富贵挑着两篓大冬笋,英子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放着一包腌笋,-包干蘑菇,一袋干木耳。宋富贵对本儒说:“我们穷人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一点土产,表示心意而已。”本儒说:“各位快别这么说,这些都是山里最好的东西,在城里有钱也买不着。只是我不知道拿各位这么多土特产回去,爸爸会怎样骂我们呢!”英子把袋子递给本儒,话中有话说:“别说那么多好听的,只要不忘记我们穷山里人就好!”“怎么会呢!”肖本儒望着英子快要流泪的眼睛,安慰她。

            

          第二十章  寻女友本儒遭拒  当医生英子下山

         

  过了春节,宋富贵决定带着老婆孩子回一趟香山。一则房子家具要请人帮忙照看,二则这么多年受乡亲们关照,也该表示感谢。

  乡亲们听说宋富贵一家要到别处安家,都依依不舍,纷纷请他们喝酒道别。宋富贵把房子交给刘爷爷和李伯伯照看。刘爷爷从家里拉出马车对宋富贵说:“爷爷老了,这车子也使唤不动了,就送给你吧!把能用的东西都拉去,省得花钱买!”宋富贵想,山上正需要一辆马车,就顺水推舟:“那就谢谢爷爷了!”

  张兴兆和黄牯看到刘爷爷送的马车,高兴地说:“这下好了,今后运点山货走个亲戚,就不用到外边去花银子雇车了。”张兴兆本来懂一点木工手艺,就从山上砍来树,削成木板,做成-个载人的轿厢。轿厢里后、左、右三向有三个木箱,里面可以放物,盖上箱盖,每个箱子上面可以坐两个人,加上车夫位上可以坐两个人,每次可以坐八个人。黄牯又到平安镇买回一瓶红油漆,把它均匀地涂刷在轿厢外面,顿感光亮耀眼。秀芹打趣说:“等到英子出嫁的时候,咱们就用这驾马车送新娘,比起坐轿子又快又稳。”说得英子不好意思,红着脸躲到一边去了。

  过了端午,天气逐渐闷热起来。英子就掰着手指数日子,盼望学校快点放暑假。虽然与本儒哥只在-起呆了-个暑假、一个寒假,自己的心却被他勾走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就想起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优雅的仪表,说话不快不慢带有磁性的声音,他从山谷背我回家,送我红围巾,与我一起挖冬笋,还要叫我“师傅” ,临走时“不会忘记” 的承诺……英子从箱底翻出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围巾,围巾上带着粉脂的芬香。那香粉也是他送给我的。他为什么会送我围巾和香粉呢?是真的把我看作大人了,还是……但英子有时又想,这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吧,人家家庭条件那么优越,又马上要成为大学生,自己家里这么穷,就是土丫头-个,连学校门都没有进过,他怎么会看上自己呢?

  晚上,英子躺在床上,拿出扫盲课本来温习,看着看着竟睡着了。她看见本儒推门进来,英子嗔怪说:“进人家女孩子的门,怎么能不敲门呢?”于是赶快坐起来扯过一件衣服披上。本儒走到床边,英子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说:“本儒,你来了!”本儒说:“英子,你知道我送给你什么礼物?”“什么礼物?快拿给我看看!”“你闭上眼睛! ”英子果然把眼睛闭上。“好了,可以看了!”英子睁开眼睛,哇!一支崭新的钢笔在眼前晃动。英子伸手去拿,本儒却把钢笔举得老高,-边向门外退去。“给我嘛!给我!本儒,给我,给我——”

  “英子,醒醒!英子,你在作梦吗?快醒醒!”英子被妈妈推醒,看见妈妈站在床前——原来是做了一个梦。英子想,大概太想念他了吧,常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英子捶捶脑袋,叹口气想:怎么这么没出息呢,没来由尽想着人家干什么?

  英子妈妈悄悄对英子她爸说:“这小妮子中了邪了,梦里都叫着人家本儒的名字。”宋富贵摇摇头说:“这孩子的心事,我清楚。可咱们是什么人家?你是孩子的妈妈,你得给孩子说说,咱们铁秤砣配不上人家金疙瘩。以后叫英子离本儒远点!”

  自从有了马车,蟠龙寨三户人家外出卖货或走亲戚方便多了。反正山上有的是草,三户人家轮流放牧,马吃得滚瓜周圆的。不管哪-家外出办事,都可以驾着马车出去,既省时间,人又轻松。这不,今天张兴兆到县城办事,随便拐了个弯,到肖氏诊所去看望叔父,正好肖本儒兄弟已经放假在家,就把他们带到山上来了。肖本儒上了-趟书店,买了-本字典。又到文具店买了十几本学生作业本和-支钢笔一瓶墨水。

  肖本儒放下行李,就去看英子。“庐阿姨,我是本儒,请你开门!”

  庐兰兰听见叫声,急忙打开门。“哟,原来是肖大少爷。”却站在门口,并没有把人往屋里让的意思。

  “庐阿姨对我怎么客气起来了,不要叫我‘少爷’ ,还是叫本儒吧!”

  “哎!怎么能直呼少爷名讳呢?我们虽然穷,不懂大道理,但这点礼数还是知道的。请问大少爷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英子妹妹说说话。”

  “找英子呀,她不在家,不知又到哪里疯去了?”

  “那我到别处找找吧!庐阿姨,我走了。”说罢车转身,到其他的地方找去。

  蟠龙寨横竖不过三十丈,房屋不上三十间,可肖本儒找遍了山前山后的每个角落,也没有看见英子。他又不方便大声喊叫,心里嘀咕:“这么个大人,怎会就不见人影了呢?”

  其实,英子就藏在家里。

  刚才肖本儒叫门时,英子就在妈妈身边。庐兰兰一听是本儒,一边答话一边示意英子藏起来。英子拗不过妈妈,就躲到自己房屋里,扯过被子蒙着头睡觉。听到本儒是来找自己的,她想现身出来,但又怕妈妈责备。她又想起前几天妈妈要自己疏远本儒的告诫,也打算先与他保持点距离,看看本儒是不是真喜欢自己,于是躲在房里没有出声。

  肖本儒兄弟这次上山,除为大家准备了作业本之外,还为大家带来很多课外书和报纸、杂志。第二天上课时,肖本儒说:“大家已经识了很多字了,学了这么多字做什么?就是看书、写文章。从今天起,我主要不再教大家认字,因为汉字共有几万个,光是常用字也有八千多个,这么多的汉字,要想全部学会并记住,是有相当难度的。我们以后主要靠在读书看报中认字。对于不认识的字,或知其音而不知其义、知其义而读不准音的字,主要通过查找工具书——字典来解决。因此我今天就教大家查字典的方法。”

  教过查字典的方法,肖本儒叫弟弟把带来的报纸和杂志分发给大家。一般的人能够认识一半的字,张兴兆原来念过私塾,能认识八成。只有英子,虽只读了一年多,一张报纸竟基本能认出来。你说英子与大家一起学习,为什么她认的字特别多?这里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自从肖本儒从山沟把英子背上山以后,英子就暗暗喜欢上了肖本儒。但她明白自己文化太差,怕本儒瞧她不起,于是就发奋学习,上课时,她记住了当天教的;下课后,她又看第二册的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问本武。结果,她一年学了两年的课程,所以认的字特别多,已经能看书读报了。肖本儒只道英子非常聪明,接受能力强,却不知道一年来她一直有两个老师,同时学着两个年级的课程。

  下课时,肖本儒叫住英子,叫她等一下,找她有事。你说为什么肖本儒要英子留下,因为昨天下午肖本儒找遍了山前山后,也没找到英子,他就意识到英子其实就猫在家里,是英子爸妈不同意英子单独与他交往。今天如果再去,可能又是和昨下午一样的结果。所以与英子在这里交谈是最稳妥的方法。肖本儒见人都走光了,就问英子,昨天下午到哪儿去了?英子撒谎:“到山上挖草药去了。”本儒并不想把谎言揭穿,便不再追问,直接从口袋拿出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说:“这两样东西送给你!”英子看见钢笔,想起曾经的梦,便试探问:“真是送给我的?不会是骗我的吧!”本儒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看,这钢笔要吸进墨水才能用。”说着拧开钢笔,吸了一笔筒墨水,拿出一张纸随便一划,一条均匀的兰线条跃现纸上。“这一筒墨水可以写上万个字,有了它带在身边,出门在外要写个什么就方便多了。”“给我试试!”英子抢过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高兴得什么似的。“谢谢你,本儒哥,你真好!”“谢什么?就算对你学得最好的奖励吧!”

  整个暑假,本儒兄弟就教大家查字典读文章和写文章。二妮说:“我-个女人家,又不出门,学那么多字做什么?干脆,你们学字,我去给你们做饭。”秀芹说:“有现成的老师教你你不学,等将来出门去闯进男厕所出洋相就好了!”“那我就只学两个字,一个‘男’ ,一个‘女’ 就够了。”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暑假才过了一半,一天上午,肖大夫兴致勃勃地坐车赶上山来,从怀里拿出两张通知书,一边走一边高喊:“中了,全中了!”众人顾不得上课,一齐跑出门外问:“肖大夫,什么全中了?”肖延嗣喝了一杯水,喘了一口气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本儒今年参加了湘岳师院和湖湘医学院两所院校的高考,结果两所学校都录取了。你们看,通知书都来了。”原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高考,还没有组织全国统考,都是由各高等院校自己命题,自己阅卷,自行招生。每个考生可以参加多个学校的招生考试。今年,肖本儒竟两考两中。但这个通知只是个预录通知,考生在预录的学校中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考生要拿着预录通知到校注册,并缴纳一定费用,才能成为该校的一名学生。肖延嗣把两个通知递给本儒:“哪所学校好,你自己选择吧!”肖本儒接过通知书看了一下说:“我还是选湘岳师院吧。”肖延嗣说:“别那么快作决定!到湖湘医学院不好吗?好好学四年,毕业后回到青田来,我把肖氏诊所扩大为肖氏医院,你来当院长,子承父业,不好吗?”肖本儒毫无思索,便决然地对父亲说:“当医生治病救人固然很好,但当今中国,人们需要拯救的不单是肉体,而最需要拯救的是他们的灵魂。”肖本儒改变了语气,对着众人说:“大家可能还不知道,1925年起,日本就接收了英国在中国的特权,占领了中国东北三省,在东北建立满州国。中国政府竟然在日本人的铁蹄和皮鞭下,苟且偷生,当起了儿皇帝和日寇的顺民。1931年‘九、一八’ 事变后,由于中国当局的不抵抗政策,中国的二十万军队竟然在一万六千日军的进攻下节节败退,日本强盗三个月就打到了山海关,现在已越过华北向南挺进。山河沦丧,我们的兄弟姐妹惨遭屠戮。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是我们的身体不如日本人吗?不是!是我们缺乏团结,缺乏勇气!所以,我要报考师范,学给国人‘疗心’的本领!

  肖延嗣说:“你已经满十九岁了,是个大人了,无论你到哪所学校去,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今天就要跟我回城里去,然后到学校办理报到注册手续。”

  听说本儒马上要离开,英子心里“咯噔” 一下,感觉十分难受。他走了,他真的要走了,可能从此不再回来了。我喜欢他,心里非常喜欢他,恨不能天天与他在一起。他喜欢我吗?他为什么从来不向我表示呢?傻瓜!怎么没向你表示呢?不喜欢你,他会从深山沟里背你上山来吗?不喜欢你,他会送你围巾、香粉、钢笔吗?可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绣了一块鸳鸯戏水的手绢,至今还压在箱底,不敢送给他。可人家马上就要走了,再不送就迟了。她顾不得少女的矜持与羞涩,一路跑回家里,翻出箱底的手绢,又找出一张写满了“本儒” 的大纸包上。这张纸是英子想念本儒时,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的。趁大家为本儒兄弟准备行李的机会,她把本儒叫出来,偷偷地塞进本儒手中。本儒趁机拉住英子的手,久久不愿放手。这一幕却让肖延嗣的眼睛摄个正着。从第一次见到英子,肖延嗣就被英子的勤劳、漂亮、聪明伶俐所吸引,他喜欢这个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姑娘。刚才看二人的神色,分明是有点意思了。肖延嗣也想釜底加薪,让二人的爱恋之火烧得更旺。吃饭时,肖延嗣对宋富贵、庐兰兰说:“敝诊所想要扩大规模,需要增加人手,英子聪明能干,给我当个徒弟怎么样?”“要得,要得!我去,我去!”英子父母还没有表态,英子迫不及待跳起来满口答应。宋富贵想了一下说:“既然孩子要去,就让她去吧!让她到外面去锻炼一下也好。只是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今后恐怕要让肖大夫和肖夫人多费心了。”肖延嗣说:“二位尽管放心,到了我家,英子就是我的女儿,我们自会处处关心她,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