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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蟠龙岭恩仇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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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06-01 14:47

蟠龙岭恩仇录

长篇小说

陈朝晖著

内容提要

小说多视角全方位地描述了二十世纪初至新中国成立前夕发生在我国湘南某县一段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故事,小说人物众多,情节复杂。以肖本儒、何山、张欣琦为代表的共产党人,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艰苦奋斗,不怕流血牺牲。地主官僚的代表人物张宗乾、朱之韵、刘三福,在民族大义面前,曾作出了与共产党游击队联合抗日的正确选择。但是他们贪婪、狠毒、阴险的本质始终没有变。而国军军官庐青青,在抗日战争中英勇善战,屡立建功,却因为不愿打内战而差点被中统处死。从而彻底觉醒,率部起义,走上了为民族解放而斗争的正确道路。   (本小说共72章)

       

春节前,陈朝晖老师打来电话,请我为他的新书作序。陈老师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中华风雅颂的副总编、中华风雅颂诗词论坛一位难得的人才。能为他的新书作序,我感到万分荣幸。隔了几天,陈老师把作品的电子稿寄到了我的邮箱里,我打开一看,才知道不是诗歌集,而是一部大约30万字的长篇小说。

没想到陈老师这样多才多艺,在惊讶的同时,不禁又平添出几分感叹来。

陈老师不但会吟诗填词,还会作曲写赋,今年他在《中华风雅颂》发表了近200副楹联和200多首诗词,足可见其文字功夫之深厚。前不久,陈老师赠我一本《祁阳当代诗赋集成》,其中就有他的20多首诗词曲,还有6篇写得很不错的赋文。经过认真拜读,发现其立意新颖,遣词清丽,对仗工稳,颇见功底。他的诗词曲,光2014年就在全国报刊杂志上发表了50多首,是一位高产的诗词作家。如今,这份电子稿摆在我的眼前,使我不得不钦佩陈老师不顾年事渐高而笔耕不辍的难能可贵的精神。

《蟠龙岭恩仇录》描述了二十世纪初期到新中国成立前夕发生在我国湘南某山区小县的一段悲欢离合、恩爱情仇的故事。小说内容丰富,情节复杂,人物众多,故事生动,视角丰富,全方位地反映了辛亥革命至全国解放前夕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生活风貌。故事惊心动魄,情节风起云涌,让人必欲先睹为快。

读完这部小说,我的大致印象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来表述。

一、     独具匠心的故事性。

我读过许多描写悲欢离合、恩爱情仇的作品,它们大都具有非常明显的脸谱化。所谓“亲不亲,阶级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但作者在小说中打破了这一既成模式。地主官僚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张欣琦,却没有富家小姐的骄娇二气,反而在大学读书期间,受到共产主义的教育和革命思想的熏陶,从而走上了一条为国为民英勇战斗的革命道路。靠高超的医术逐渐致富的肖氏医院院长肖延嗣,生性善良,常常接济困难的老百姓。警察局长抓走了正在做手术的他,致使手术患者大出血而死。这本来与他并无多大关系,但他虽身陷牢笼之中,仍嘱咐来探监的女儿把患者的手术费全退了,还另外送给患者家属20块银元作抚恤。他还表示,只要抗战需要,愿意把整个医院都捐给国家。当日本鬼子围住县衙,仇人张宗乾请他帮忙送信时,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抛弃了个人恩怨,冒着生命危险送信,从而全歼了日寇。而国军军官卢青青并不像别的作品描述的国军军官那样,贪生怕死,欺压士兵,鱼肉百姓。而是疾恶如仇,作战英勇,爱兵如子,只因不愿参与打内战而差点被中统处死,关键时候认清了形势,从而走上了一条救国救民的革命道路。

二、     情节构造的曲折性。

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小说若平铺直述,没有风云突变的波澜起伏,没有山重水复的曲径通幽,便如一杯白开水,让人喝后索然无味。陈老师的小说利用电影蒙太奇的方法,冲破时空的限制,巧妙地运用顺叙、倒叙、插叙、补叙,跳跃扑腾,翻挪穿插,把看似平凡的故事写得一波三折、好戏连台、云蒸霞蔚。如补叙庐兰兰的悲惨遭遇一章,就写得奇峰突兀、柳暗花明。庐青青看见一枝花穿着珠光宝气,想去讨些散碎银子,却遭到一枝花扇耳光。庐兰兰代弟求饶,却被一枝花看中,诱骗到秋月楼,逼其接客赚钱。但庐兰兰宁死不污其节,跳窗逃走,摔折了腿,又被众打手一顿暴打,昏死过去。一枝花明知庐兰兰并没有死,却害怕花钱给她治伤而让孙老头背出去埋了。孙老头夫妇怜惜苦命人,把她背到岔路口,并守护到天亮。幸被卖药回家的好心人宋富贵救了,结为异姓兄妹。庐兰兰感谢哥哥的大恩大义,在哥哥三十岁生日时,将自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哥哥,从而成就了人间一段至善至美的佳话,并后来与失散三十多年的弟弟重逢。又如第七章 “毒财主巧改借据  张兴兆远走他乡”,张宗乾趁张兴兆来借钱立借据之机,在借据下方预留一字的空格。等张兴兆立下字据,借走三两银子后,就马上拿出字据,在下方空白处每竖行各添上一个字,使三两变成了三十两,从而霸占了张兴兆的田产,使张兴兆不得不流离失所,远走他乡。在扼腕叹惜之余,不得不佩服作者运筹布局的巧妙和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

三、     人物形像的原创性。

       小说虽是描写湘南某县的故事,却映显了旧中国半个世纪的风云雷电、日月星辰。作者将现实生活中的人物融汇集中,成功地塑造了近百个有灵有肉、栩栩如生的典型人物。有勤劳善良的山乡农民,有乐善好施的医院院长,有阴险毒辣的反动政客,有道德沦丧的地主官僚,有淳朴憨厚的猎户药农,更有视死如归的民族精英。作者对人物形像不作拔高处理,不搞“布尔什维克” 式的亮化。即使是主要正面人物,也允许他们的身上存在某些小缺点,犯一些小错误。这样,小说中的人物就与现实中的人物比较接近,容易被读者所接受,从而增加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四、表现手法的多样性。

  凡写小说,就离不开描写。诸如景物描写、对话描写、人物肖像描写、心理活动描写、动作描写等等。纵观这部小说,作者总能通过细腻形象的描写,来渲染景物,展现人物,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如小说开篇描写蟠龙岭:“从宝庆往永州去,中间一溜奔腾起伏、蜿蜒连绵的群山,互不相让地一峰比一峰高。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翻舞奔腾的巨龙。主峰蟠龙岭,突兀高峻,像一颗高昂的龙头。主峰的前方有两个圆圆的小山峰,恰似巨龙的两只鼓鼓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眺望着远方。蟠龙岭的南、西、北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东面稍平缓,像龙的脖颈往下垂拉。云杉和松树勇敢地爬上山顶,挤在陡峭的悬崖边上,争着观看峭壁下面的茫茫云海。峰顶分为两级,下面一级是一处约十来亩的平坦地,土地肥沃,水分充足,故而树木葱茏,遮天蔽日;上面一级像龙的头顶,中间高四周低,稀稀疏疏的几棵并不茂盛的杂树,像谢顶的老龙头上的几根毛发,艰难地留在上面。”这段描写,运用了比喻、拟人、夸张等修辞手法,表述了蟠龙岭的高峻险要,秀丽旎旖。为小说设计了一个绝妙的主场景,于是,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一回回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一曲曲阴差阳错的爱恨情仇,一幕幕鬼神莫测的风云变幻,就围绕蟠龙岭和它山下的小县城,有序地演绎开来。尽管它左穿右插,前蹦后跳,但小说的魂魄、小说的神气始终在蟠龙岭萦绕,在它下面的县城上空飘荡。于是就有了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就有了一回回爱恨情仇的较量。又如五十一回的一段描述:“张欣琦吃过早饭,就悄悄躲进了自己的闺房。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自己那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她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又直又高的鼻子,略微有点上翘的荷包嘴,还有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自言自语道:‘张欣琦,想不到你还算得个美人儿!’想起马上就要去与肖本儒登记结婚了,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丰满的胸脯像海涛般剧烈地起伏着,脸上荡漾着喜气洋洋的纤细波纹。”作者将人物肖像描写、心里活动描写、动作描写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既显示主人公张欣琦的漂亮,又展示了她与肖本儒即将登记结婚的喜悦心情。

   陈老师当过老师,当过干部,现在又成了诗人,成了小说作家,让多少人敬佩。仔细想来,陈老师小说中跳跃着的故事情节,精致的谋篇布局,既活泼又沉稳的文学语言,不正是一部长长的文学史诗吗?

                                        刘晋美

                                       201539日于抚顺            

              (刘晋美女士系中华风雅颂总站站长 )

第一章  李天龙误劫饷银  众好汉顿成冤鬼

  

蟠龙寨是一个土匪窝。不过, 那是百多年前的事。

  从宝庆往永州去,中间一溜奔腾起伏、蜿蜒连绵的群山,互不相让地一峰比一峰高。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翻舞奔腾的巨龙。主峰蟠龙岭,突兀高峻,像一颗高昂的龙头。主峰的前方有两个圆圆的小山峰,恰似巨龙的两只鼓鼓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眺望着远方。蟠龙岭的南、西、北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东面稍平缓,像龙的脖颈往下垂拉。云杉和松树勇敢地爬上山顶,挤在陡峭的悬崖边上,争着观看峭壁下面的茫茫云海。峰顶分为两级,下面一级是一处约十来亩地的平坦地,土地肥沃,水分充足,故而树木葱笼,遮天蔽日;上面一级像龙的头顶,中间高四周低,稀稀疏疏的几棵并不茂盛的杂树,像谢顶的老龙头上的几根毛发,艰难地留在上面。

  清光绪年间, 一个叫赵疤子的强盗头目纠集了一伙强盗, 占据了蟠龙岭, 打家劫舍, 占山为王。蟠龙岭山脚下,就是宝庆通往永州的驿道。赵疤子就带领喽啰们躲在路边,专劫南来北往的客商。宣统元年,一桩“大买卖”把赵疤子和他的山寨彻底毁了。

   一天,喽啰们在山下的驿道上劫了四车银子,高高兴兴地向寨主赵疤子报喜。赵疤子一看箱子上的封条,口里连呼“完了完了”,一下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原来赵疤子聚众呼啸山林十几年,根据绿林朋友的经验,定下了一条规矩:“只劫客商,不惹官家。”倒不是他们不想吃官家这块肥肉,而是没有与官家抗衡的实力,不敢吃。由于他们一直恪守这条规矩,与官府河水不犯井水,十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如今劫了官府的饷银,朝庭岂肯善罢甘休,不出几天,官府肯定会派兵来征剿。到时,凭着自己这几十个人,如何能抵挡官府的强大进攻?

  今天领着小喽啰抢夺饷银的二当家李天龙,本以为做了这么一件出彩的大事,大哥一定会夸奖他,说不定还会奖赏他两条“黄鱼”什么的。现在看大哥的脸色,才知道自己无意间坏了大哥十多年来的规矩,忙靠近大哥说:“要不,小弟现在就带人把彩利送到官府去?”“彩利”是土匪的黑话, 指打劫来的财物。

  赵疤子抬起头,瞪了李天龙一眼,吼叫:“送,送,怎么送!你猪脑子呀,你以为送回去就没事了吗?丢了饷银,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恐怕人家现在已经在快马加鞭赶往京城报信的路上了。你以为把饷银送回去,人家就不来清剿你了吗?他们不怕担‘私通土匪 ’的罪名吗?” 赵疤子想了想,吩咐二弟李天龙、三弟马速各带几个弟兄分别前往宝庆、永州打探消息,发现官府有什么动静,立即报信,自己才慢慢起身向后堂走去。

  第四天,两伙打探消息的人马陆续回到蟠龙寨,都说没发现什么动静,倒是在回来的时候,发现山脚下的驿道上,人来人往的,比以往多了许多人。赵疤子一听连呼不好:官府已经知道是我们劫了饷银,要对我们下手了。于是命令所有弟兄,立即前来聚义堂议事。又叫库管张宗邢立即清理所有金银财宝,并把几天前劫上来的几车银子全部打开,统统分给众兄弟,叫大家带了金银财宝,四人一拨下山,然后各奔东西。不料这一去,却正好落入官府设计的陷阱。

  原来饷银被劫后,运送饷银的押运官郑彪急忙向永州、宝庆两个衙门报信,并请他们立即发兵,追回饷银。你说这蟠龙寨正好在两府交界之处,若有什么好处,谁都想分一杯羹。可如今要向他们借兵,那可是既要出力又要出钱、费力不讨好的事。弄得不好,死上几个人,还要安葬、抚恤。便都寻找借口,一拖再拖。郑彪急了,把二十多个弟兄集合起来,又向宝庆借了二十多个兵丁,说好只要他们帮忙带路、捆人,并不要他们上阵,才拉着他们出发了。

  一路上,郑彪想,土匪肯定知道,劫饷银的,抓住了就是死罪,谁不拼死冲杀。俗话说,一人拼命,万夫莫敌。如果硬打硬拼,自己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听宝庆府衙说,山寨的人并不多,他们劫了那么多饷银,到时必定会弃寨逃命。如要逃跑,他们绝对不会浩浩荡荡地一齐下山,必定会三五成群分散行动。于是郑彪把带来的人分布在各个路口,看见从山寨下来的人,派人跟踪,到了路上,一个暗号,立即抓人,但不要喊叫,抓住了就塞进马车往官府送。这一招果然奏效,只半天时间,山寨的土匪悉数落网。

  

         第二章  张员外谋田害弟  穷秀才落草上山

   说蟠龙寨的土匪悉数落网, 那是夸大了战果。其实, 还是漏网了一个。

  漏网的这个土匪就是蟠龙寨的库管张宗邢,是永州府青田县人氏。生得一表人才,自幼饱读诗书,满腹锦绣文章,又写得一手好字。谁知时乖运蹇,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他家本来有几亩好田,在村里也算是个殷实人家。谁知在他十八岁那年, 爸爸妈妈染上瘟疫先后去世, 留下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地过日子。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张宗邢没有入仕,又不会务农经商,坐吃山空,只靠着祖上留的那几亩良田发租过活,日子是眼见得日渐潦倒了。谁知却又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要抢他那赖以生存的几亩好田。

  村里有个员外叫张宗乾,本是张宗邢的远房兄弟。张宗乾凭着自己的财力和为人狡诈,几年时间,就把张家甸中的几百亩好田全部纳入自己名下。但美中不足的是,张宗邢的几亩好田就插在大甸中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一样难受。他找过张宗邢, 希望张宗邢能成人之美, 将甸中的那几亩田卖给他。但张宗邢想到那是祖上留下的家业,好歹不肯转让。张宗乾于是怀恨在心,总希望有朝一日寻个什么事情收拾他。

  终于让张宗乾逮着了一个机会。

  一天,张宗邢拿了一本书,边看边在村头散步,正碰上一个过路的人问路。张宗邢热情地给那人指了路,并送出一段路程。谁知当天晚上,一伙强盗光顾了张家大院,几户有钱的大户都被洗劫过,其中也包括最富的员外张宗乾家。于是就有人猜测,昨天向张宗邢问路的人其实就是来村里踩桩的强盗。张宗乾听了,一拍掌叫道:“机会来了!”随即差人向青田县衙报案,说张宗邢暗通土匪,祸害乡邻。青田县的县令本来就是靠银子捐的官,胸无点墨。听了张宗乾的报案,拿着张宗乾送来的银票,也不分青红皂白,当下发签抓人。

  来到大堂之上,众衙役齐呼“威武” ,青田县令将镇堂木一拍,喝令张宗邢跪下。张宗邢虽饱读诗书,却不曾求得功名,按大清的律法,只得老老实实跪下。突又听得堂上镇堂木拍得山响,只听县令喝道:“张宗邢,把你如何暗通土匪,祸害乡邻的罪行从实交来,免受皮肉之苦!”

  张宗邢连忙答道:“大人,我一个读书之人,懂圣贤之礼,行守法之事,怎会暗通土匪呢?定是有人诬陷于我,或是大人误听了传言,请清天大老爷明察,还小人一个清白!”

  县官镇堂木一拍,吼叫道:“好一张利嘴!现有你乡士绅张宗乾指证你,说有人看见你替踩桩的强盗指路,致使当晚张家湾五家大户全遭到洗劫。没有人指路,那些强盗人地生疏,两眼摸黑,知道谁有钱没钱?还想狡辩!看来不给你尝尝厉害你是不会招的。来呀,打四十大板!”

   张宗邢早听人说当今青田县令是用银子捐的,本就有些瞧他不起。现在见他不辨是非曲直,无凭无据,只凭张宗乾一纸诬告就把他抓到县衙来过堂,还要屈打成招,更是怒上心头,直起眼瞪着县令说:“有人说你无才无德,我还不信,今天看来,老百姓说的都是真的了。自古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我问你,有谁看见我给强盗指路了?你在我家起出赃银了吗?如果我真通了匪,会至于这么贫穷潦倒吗?

  县令恼羞成怒, 大叫: “好一张伶牙利嘴!还说没通土匪, 没有土匪撑腰, 你敢跟本老爷这样说话吗? 看来不用大刑, 你还真不知道本县的厉害!” 说着抽出一把签掷在地上,“给我使劲地打!

   棍棒雨点般落下, 张宗邢被打昏了, 县令叫人抓起他的手指在供状上画了押,判令充军海州。

  也该当张宗邢有救。那日,赵疤子在驿道上拦劫住一伙商人,正好押送张宗邢的那两个公差也与商人走在一起,两个公差以为那些强盗是冲着他们来的,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赵疤子发现了站在路中央的张宗邢,指着他颈脖上的枷锁问:“你怎么得罪官府了?”张宗邢自判令充军,也没个人来看他,正有冤无处伸,有苦无人诉,现见得有人救了他,便如见了亲人一般,把自己自幼苦读圣贤之书,知礼守法,却被诬暗通土匪,再遭刑讯逼供被发配充军的经过简单地叙说了一遍。按理说,不惹官府是赵疤子为人的信条,他不会去管张宗邢的事。但听说张宗邢是个读书人,他又改变了主意。自己山寨里虽说有几十个弟兄,却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早就想找个读书人来帮忙。真是想要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这不是自己一直想找的读书人吗?于是命人将张宗邢带回山寨。

  张宗邢洗了澡换了衣,细皮嫩肉的又恢复了秀才模样。赵疤子亲自给他疗伤,又每天陪他好酒好肉,海吃海喝,却从不提让他入伙的事。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张宗邢身上的伤也渐渐好了。这天,赵疤子与张宗邢喝着酒,试探着问:“兄弟来山寨半个多月了,伤也好了,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张宗邢端起桌上的酒,将两人的杯子都倒满了,然后端起酒杯说:“感谢大哥出手相救,兄弟我没齿难忘。要说今后作何打算,我知道大哥早有打算了,不然那天你就不会带我上山了。”

  赵疤子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早有打算了?再说那天我既然救了你,怎么会不带你上山呢?”

  张宗邢平静地说:“那天你们劫了和我走在一起的商人的财物,也吓走了押送我的公差。但我知道你们不是冲着救我来的,如果单为救我,拉起我就上山了,何必问我那么多。我更知道山寨里不缺武夫,在下手无缚鸡之力,你们拉我上山,无非是因为我认得几个字。大哥刚才问我今后作何打算,实话告诉你吧,要是在一个月前问我,我是绝不会入伙的。但如今我既已被官府以通匪罪判充军,半个月前又被你们救了,恐怕现在大街小巷早已贴满了捉拿我的悬赏告示,我还能往哪儿去?”

  赵疤子高兴地端起酒杯, 与张宗邢碰了一下:“ 好, 咱们兄弟从今以后, 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从那以后,张宗邢就留在山上,为赵疤子经管银钱账目。赵疤子遇到什么难断之事,也来问计于他,他成了赵疤子实际上的军师。

   

             

第三章  蟠龙寨书生单逃命  关帝庙乞丐巧藏身

散伙那天, 张宗邢和三个小喽啰走在最后,快到路口,张宗邢突然感觉要拉肚子,忙跟同伴打了招呼,躲进路边的树林里方便去了。拉完肚子,他感觉肚子还是痛,心里想着一定是这两天说要散伙了,大鱼大肉吃得太多的缘故。在树林里坐了一会,感觉好了许多,才背起行李准备继续赶路。刚要钻出树林,突然,他看见有两个人在通往山寨的路口往山上探头探脑地张望。难道他们是化妆的官兵?如果真是那样, 此前下山的四十多个弟兄就一定凶多吉少了。他把身子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一会,那两个人又向山寨的来路上不停张望。张宗邢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庆幸自己的肚子救了自己。他赶紧往树林里钻,不一会就钻进了树林的深处。他的衣服被树枝挂烂了,脸上、手上都划出了血痕,但他顾不得这些,只希望离官兵愈远愈好。谁知,张宗邢只顾逃命,却没有留心脚下,一不小心,从一个石崖上滚了下来,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张宗邢醒了过来。他慢慢爬起来,发现手脚还能动。他庆幸刚才没有摔断腿,如果走不了路,自己一个人困在这原始森林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即使不被冻死饿死,也会被野兽吃掉。

  天渐渐暗了下来,人的说话声、马蹄踩踏路面的“嘀喥”声、车轱辘滚动的“吱呀” 声, 一齐随着夕阳远去了。“哇——哇——”,几只归巢的老鸦落在头顶的树上,扯起喉咙喊叫,让人毛骨悚然。张宗邢找到包袱,希望立即离开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但四周都是密密匝匝的树,没有一条路可走。有时候好不容易走出好远一段路程,前面却遇到一堵“树墙”,连让一个人挤过去的空隙都没有,不得不退回原地,另寻出路。如此往返了几次,天彻底黑了,四周黑洞洞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严严实实地罩在头顶上。张宗邢摸着黑试着往外闯,四周都是树,碰得他头破血流。转过来趸过去,他已辨不清东西南北,只得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等到天亮再走。

  张宗邢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又被冻醒过来。天还是那么黑,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声,还有不知什么野兽在相互撕咬,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突然,他看到几柱蓝莹莹的光,慢慢地越来越近。他在山上生活了四、五年,知道那是狼的眼睛发出的光。他绝望了,自己昨天没有被官府捉去,如今却要葬身狼腹了。他摸索着从一棵树上掰下一根树枝,牢牢地攥在手中,准备与狼奋力一搏, 以求死里逃生。他从心里憎恨为富不仁的大员外张宗乾,又恨是非不分、贪赃枉法的青田县令,不然,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来到这荒山野岭上喂狼。正思虑间,再往前一望,他心放松了:蓝莹莹的光不见了,野狼并没有发现他。威胁解除了,他感到特别的疲倦,靠在树上又睡着了。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又把张宗邢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阳光透过死气沉沉的迷雾,从树叶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潮湿软绵的地上,地上好像长满了大小不一的蘑菇。想起蘑菇,张宗邢才感觉饿了。从昨天下午起,他还没有吃任何东西,连水也没有喝一口。但如今在这荒山野岭中,到哪儿去找吃的。地上、树上,倒是真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有毒的,无毒的,他分得清,也曾经煮着吃过。可如今没有火,也不能生火。他从树上采下一把鲜木耳,嚼了嚼咽了下去。没有油味,也没有盐味,但能有这样的东西充饥,已经不错了。

  填饱肚子之后,张宗邢整理好行李上路。他怕路上有官兵盘查,只好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傍晚的时候, 他来到了蟠龙岭脚下的一个小镇——平安镇。平安镇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镇,一条只有二十几个铺面形成的合面街,主要经营南杂百货,还有几家专收山货的山货店。山货店隔壁就是客栈,张宗邢向着客栈加快了脚步,心里想,今晚上总算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饭,再好好地睡上一觉了。但快到客栈门口时,却突然放慢了脚步。原来他一下子想到,自己的衣服早被树枝划成了布条,脸上手上也满是伤痕,别人看见了,一定以为是乞丐。可乞丐怎么有银子住店呢?人家不抓住自己往官府送才怪呢。正想着,他突然看见杂货店和客栈中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一伙人正围着观看。张宗邢朝上一望,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告示正是捉拿自己的海捕文书。他不敢怠慢,低着头快步走过小街,一直走到街的尽头。他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关帝庙,心想今晚有去处了,就一直向庙里走去。

  走进大门, 老远就看见大殿里的关帝雕像。张宗邢一下匍匐在地,跪倒在关帝圣像前连拜三拜,祈祷关公大圣帝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关帝像后面有一条小门,直通后殿。张宗邢看见墙角有一堆菅草,还有一床不知什么人丢在那里的破棉被。他高兴极了,把行李往地下一丢,就仰面躺了下去。

  “哎哟,谁压在我身上,把我的腿都压断了!

   张宗邢吓了一大跳, 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原来这草堆里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半拉子小男孩一边咕哝着一边从草堆里钻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张宗邢望了望继续埋怨说:“你不知道里面睡着人吗?看也不看就往上面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稻草里面有人。”    

小孩打量了张宗邢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也到这个庙里来了?”

 “我到宝庆去走亲戚,在路上被人抢了,还把我打了一顿。你看,这衣服也扯破了,脸上也被打伤了。”张宗邢胡乱搪塞。

  张宗邢仔细打量眼前站着的这个孩子:一部乱蓬蓬的头发又黄又枯,上面粘满了稻草。一双无神的小眼晴深陷在宽大的额头下面,左额下一道长长的伤疤。脸又脏又黑,一对高高突出的颧骨衬着两片又干又大的青紫色的薄嘴唇,上身穿着一件破布似的不合体的烂衣服,裤子破了一个洞,一双又大又重的布鞋套在脚上,走路时吃力地挪动着双脚。他感到奇怪,一个小孩怎会独自生活在这座破庙里,于是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个破庙里?你爸爸妈妈呢?”

  “我叫庐青青, 这儿的人都叫我小乞丐。 今年春天,家乡发瘟疫,我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和兰兰姐姐逃出来,不料姐姐又被人拐走了。我一个人来到这座破庙里已经两个月了,这平安镇的人都是我的父母,这儿就是我的家。”

   张宗邢可怜起眼前这个孩子来。自己身上有银子,完全可以帮助这个可怜的孤儿,至少可以不让他冻着、饿着。但他不敢这么做。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和他一样的流浪人、乞丐,怎么会有银子帮助别人呢?自己包袱里那么多银子,必须马上藏起来,被他发现就麻烦了。于是对那小乞丐说: “小弟弟, 你这里有水喝吗?

 “外面水井里就有, 我给你舀去。”说着拿起一只破碗就往外走。

  小乞丐一出门,张宗邢马上从行李里翻出那一袋银子,藏到关帝神像后面。又从里面拿出一些细碎银子放在衣服口袋里。

  小乞丐待张宗邢喝完了水,接过他手中的破碗说:“现在镇上的人都吃过饭了,我俩去找吃的去!”小乞丐一边拉张宗邢一边炫耀:“这讨饭要掌握个时候,去早了别人自己没吃不会打发你,去迟了人家早把残汤剩饭倒去喂了猪,只有抓住别人正好吃完饭的时候,才能讨要到剩饭。”

  张宗邢正要跟小乞丐走,突然想到自己在蟠龙寨时,经常到这里来采买粮食物品。这镇上好多老板嘴里不说破,其实心里早明白我的来历。如今外面的海捕文书贴满大街小巷,如果自己出去,还能不露馅?万一有谁报了信,岂不是送肉上砧板——自找倒楣吗?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碎银子,交给小乞丐说:“昨天强盗抢走了我的钱袋,好在我口袋里还有点碎银子没有搜到,你拿去买点吃的来吧!”

  小乞丐看到有银子买吃的,喜出望外,拿起银子就跑了。

  吃了饭,张宗邢倒头便睡。也许是几天来太紧张太劳累的缘故,一躺下就睡着了。鸡叫时分, 张宗邢醒了。他回想起几天来的事,心想自己还没有脱离险境,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于是忙从关帝神像后面拿出钱袋,背起行李踏着晨露朝着往西的大路走去。

  

                    

第四章  肖家村生病得救  张少华改名安身

  几天来,为了防止官兵发现,张宗邢白天藏在山里,早晚赶路。他从一个路边小店买了十几个面包和水果,又从一个衣摊上买了一套衣服和一件长衫,饿了就蹲在井边,用井水咽面包。走了四、五天,他估计自己已经离开青田县界了,就改为白天赶路。但后来才知道,这几天慌不择路,根本没有辨清东南西北,走了四、五天,只是从青田县的东端走到南端,再从南端走到了西端。只围着青田县境打了半个圈,根本没有跳出青田县的地界。

  这一天上午,张宗邢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头晕眼花,一个趔趄,差点摔到。他摸摸额头,滚烫滚烫的。大概是自己这几天早晚赶路,受了风寒发烧了。张宗邢想,自己必须找个郎中看看,或到院子里讨碗姜汤喝,不然,万一倒在荒郊野外就完了。他看见不远处有个院子,就朝着院子里走去。院子旁边有口水井,他想去喝口水。但身子才蹲下,忽然头重脚轻,晕倒在井台上。

  张宗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知道是有位好心人救了他。他环视这间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一个勤快而爱洁净的人。

  门开了,进来一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一看张宗邢坐起来了,喜出望外:“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昏睡了两天两夜,把人都吓死了。”

  张宗邢看到救命恩人到了,连忙翻身下床施礼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姑娘忙说:“什么‘恩人’ , 我叫肖秋菊,我爸前天从外面给人看病回来路过井台,看你昏到在那儿,正好救了你。”边说着边向门外喊, “爸爸, 他醒来了!

   踏着喊声, 门外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手中端着一碗药。张宗邢猜想到他们一定就是肖秋菊的爸爸妈妈,连忙跪在地上,躬身拜了三拜说:“感谢大叔大娘的救命之恩!”

  肖大叔连忙把张宗邢扶起说:“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杏林人的本份,有什么值得谢的。说来也是你这个年轻人与本夫有缘,正好让我碰见了你。对了,你是哪里人,怎么会昏倒在那儿?”

张宗邢就编造说:“我叫张少华,永州人氏,因家遭祝融,我一个人逃了出来,不想在路上偶染微恙,多谢大叔一家相救,小侄我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出头之时, 必当衔环结草以报!  

“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谢的。对了,听你说话文绉绉的, 一定读了不少书吧?

  张少华听了肖大叔的问话, 不禁吃了一惊, 心里暗暗责怪自己, 老是改不了读书人的臭毛病, 于是只得如实回答:“小侄自幼读书, 只是没有求得功名, 确实愧对祖先。”

    张大娘靠到床前,递过手中的药说:“这才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不要说那么多的话,先喝了药吧!”

  大叔大娘都走了,只留下秋菊照看病人。张宗邢问:“我病了这么多天,一定都是你在照顾我吧?”

  “是呀,弄得我两天两夜没合眼,困死了。好了,你醒了,我也该回去补觉了。”说着边打哈欠边往门外走。

   张少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包袱,忙叫住秋菊问:“你见过我的包袱了吗?”

  “就放在墙角那个柜子里,里面背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沉甸甸的?”

  “你没有看吗?”张宗邢紧张起来。

  “我爸说了,不能随便翻看客人的行李,那是不礼貌的行为。”

   张少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这是个知书达礼之家。待秋菊走后,张少华立即闩上门,从柜子里拿出包袱,一看那袋银子还在,马上拿出来塞进床底下。

  不一会秋菊又进来了,说要吃饭了,我妈问你,是送到床前吃,还是一起去厨房吃?张少华忙回答:“我已经好了,怎能让你们再伺侯,我自己到厨房去吃吧。”

  过了几天, 张少华身体完全康复了,秋菊就陪着他在村子里走走。有几个老人看见秋菊后面跟着一个潇洒英俊的漂亮后生,就笑着试探说:“你爸爸找了这么漂亮一个女婿,怎么不给大家散喜糖呢?”

  秋菊一听,顿时羞红了脸,忙解释道:“大娘休要取笑,这是我的远房表哥,来看我爸爸妈妈的。”

   谁知那个大娘穷追不舍, 又打趣说:“ 还说不是, 你们看, 脸都红了。”吓得秋菊不敢再回话,连忙叫了张少华,飞也似地躲回家去了。

   刚才秋菊与那几个大娘说什么,张少华听得不大清楚。但从她们说话时的表情,他猜测得出他们在说什么。说实话,秋菊人勤快、善良,又知书达礼,确实是个好姑娘。但自己是官府通缉的罪犯,怎敢有一丝一毫这方面的想法,于是装作什么也没听懂,从大叔的书房里拿出一本《本草纲目》,坐在树荫下看。

  不一会肖大叔从外面急匆匆回来,看见张少华在看书,在他面前站了一会,试探着说:“有一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肯与不肯?”

  张少华听了大叔的话,忙起身说:“大叔有什么事需要小侄效劳的,尽管吩咐就是!”

  肖大叔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二哥家明天嫁女, 想让你给他写几副对联。”

 “大叔村里就没有人会写对联吗?”

  “我们村里的人,都是穷苦人出身,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读书。本来从学堂里请了一个先生, 可这个先生今天清早被教谕叫到县里去了, 至今没有回来, 花轿明天上午就要进门了,真把人急死了。我知道你读过不少书,想必字也写得不错吧,不知能否帮个忙?”

   张少华说:“ 既然大叔吩咐, 小侄遵命就是了。”

  肖大叔哥哥家的堂屋里围满了人, 有人早已把墨磨好, 单等张少华动笔。张少华先裁好红纸,然后将笔蘸足墨汁,只见他下笔如龙走蛇游,真个是点如桃,撇如刀,横如扁担两头挑。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一眨眼工夫,就写成了四副。第一副贴在院门的对联是:“夫妻同心琴瑟春常润;鸳鸯比翼人天月共圆。”贴在正堂屋的对联是:“云汉桥成牛女渡;春台箫引凤凰飞。”就连厨房门两边也贴上了对联:“三杯薄酒酬乡友;一席淡菜宴嘉宾。”在旁的人看了,都连说好字好对。张少华知道,这是乡亲们的客套话,其实,字写得好不好,对子对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在主人家吃了饭,临走时,主人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说只是一点润笔钱,硬是要塞给他。张宗邢说:“帮这么一点小忙,怎要你给钱!”拉扯了半天才推辞掉。但第二天中午酒宴上,主人家左扯右推,硬是把他推上了上席。一时间肖家大院上上下下都知道肖大叔有个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的表侄,不少漂亮姑娘向他投去含情的目光。还有几个大妈,竟悄悄地找肖大妈打听张少华的年庚,成家与否,这不禁触动了一个人的心事。

                        

第五章  肖大婶暗喜流浪汉  独生女偏爱有才郎

  

肖大叔是村里唯一一个认得几个字的人。他家祖上留下几亩薄田,勉强能够养家度日。他父亲生了肖大叔和他哥哥两个儿子,立誓要让两个儿子学门手艺,不能再让他们像自己一样,一辈子耍泥巴,于是待两个儿子成人后,就勒紧裤腰带,分别把两个儿子送出去学裁缝和郎中。为了背汤头,肖大叔慢慢认识了一些常用字,成了村里第一个识字的人。谁知子嗣不旺,肖大叔和肖大妈四十多岁了,却只生下秋菊一个女儿,秋菊比今天出嫁的侄女冬梅还大一岁多。肖大叔从小把秋菊当儿子抚养,教她读书认字,希望将来能找到一个有出息的上门女婿,也好顶立门庭,承接肖家香烟,无奈总没有一个如意的。今天在宴席上,几个大妈悄悄向肖大妈打听张少华的情况,倒让肖大妈动了心思。对呀,秋菊也长大了,该成亲了。原来总说没有合适的,如今不是有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婿自己送上门来了吗?他不是说他爸妈都在大火中丧生了吗,让他在这里安家,娶妻生子,这样的好事,他不会不愿意吧!回到家里,就把肖大叔拉进里屋,嘀嘀咕咕了好一阵。肖大叔说:“要说这孩子,无论是人才、肚才,都没得说的。只是我们不知他的根底,怕耽误了咱家秋菊。”

  肖大妈说:“又不是咱家秋菊嫁到他家去,要知他什么根底,只要不是强盗贼子就行。我们要的是他的人,又不是要他的家。我可告诉你,刚才在宴席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向我打听他的年庚,成亲没有。我们不抓紧,说不准这老天送来的好女婿就飞到别人家去了!”

  肖大叔截断肖大妈的话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就‘女婿女婿’的,况且你也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还有咱家秋菊,你问过她的意思吗,万一他们中间有谁不愿意,岂不是成了‘剃头匠的担子——一头热’吗?”

  肖大妈将肖大叔轻轻一推说:“去去去,尽说些丧气话。你没有问人家,谁知他们什么意思呀!”

  肖大叔说:“要问,也得托个人去问。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好开这个口呢?”

  肖大妈耐不住性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亏你还是个大男人呢,连这样的话都不敢问。好吧,你不好意思开口,我自己问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肖大妈先给张少华夹了两筷子菜问:“少华,吃大妈做的菜合口吗?”

  张少华忙回答:“大妈做的菜跟我妈做的一样,特别好吃。”

  秋菊抢过话头说:“好呀,你把我妈看成你妈一样,就会感到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肖大妈笑着说:“是呀,你说这世界这么大,偏偏我们相遇了,这说明咱们有缘份,以后不要生分,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张少华忙站起身说:“大叔大妈救了我,又像待亲生儿子一样待我,真是恩重如山。今后,二位老人就是我的亲爸亲妈,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有机会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肖大叔忙说:“坐下,坐下,别太客气了。对了,不知贤侄对今后作何打算?”

  张少华沉思了一下说:“原来想通过读书来求取功名,现在看来不行了。但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务不了农也做不了工,只能另寻谋生手段了。”

  肖大叔说:“我倒是认为你目前有两个事可以做,一是开一家私塾,另是学医当大夫。”

  张少华说:“教书的目的是让门生去搏取功名,我自己还是半桶水,怎能去为他人传道授业解惑呢?倒是学医,是治病救人的好事,值得去做。这两天我拿大叔的《本草纲目》在看,倒是越来越喜欢读了。”

  “既然这样,你就在我家,跟着我学医吧。”

  张少华乐不可支,连忙离座对着肖大叔、肖大妈一头跪下去:“师父师母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肖大叔忙将张少华扶起,一家人高兴得像中了彩似的。

  从此, 张少华就在肖大叔家, 潜心钻研医学。

  张少华本来就聪明,又加上文化底子厚,才半年时间,就把常见病的汤头歌背得滚瓜烂熟。肖大叔出诊时,就带上他,又教他根据病情轻重加减药量的方法。才一年多时间,就可以独自外出给人瞧病了。后来,根据张少华的建议,在家里开设一个诊所,由肖大叔坐堂;若有人要请大夫到家中去看病,就由张少华前去。肖大叔一时清闲了许多,对这个徒儿也越来越满意。

  通过这一年多时间朝夕相处,秋菊也越来越喜欢上了爸爸的这个徒儿。他人长得英俊,心里又聪明、善良,人又勤快,特别是对自己,比对亲妹妹还好。自己发脾气时,他总是让着自己,千方百计逗自己开心。如果将来嫁人,能嫁个这样的男人就知足了。慢慢地,秋菊发现自己越来越管不住自己了:只要一进院子,就往张少华屋里钻;平时有事没事,总想与张少华呆在一起,和他说说话,就是默默地陪他坐着,看看他也行;半夜里醒来,眼前就全是张少华的影子。这是怎么啦?莫非自己真的爱上了他?

  第二天,秋菊把自己的苦恼羞答答地告诉了母亲。母亲也感觉到该把孩子的事定下来了,就问女儿:“你喜欢他吗?”

  秋菊反问妈妈:“如果让他作你的女婿,你愿意吗?”

  秋菊妈用手指戳着秋菊的额头叫道:“你这妮子,妈问你呢,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怎么问起我来了。要不,今天晚上,妈给你问问他?”秋菊高兴地拉着妈妈的手,点了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肖大妈盯着张少华问:“少华,你在大妈家也有一年多了,今天,大妈要你说句实话,你觉得大叔大妈待你如何?”

  少华莫名其妙,忙说:“大叔大妈对我当然好呀。师母怎么突然问起这话来了,莫说徒儿有什么事儿做错了?”

 “那倒没有。我再问你,秋菊妹待你如何?”

 “那也没得说的,比对亲哥哥还好。”

 “既然这样,我让你娶了我家秋菊,你可愿意?

  秋菊一听妈妈的话,顿时羞红了脸,端起一碗饭跑到门外去了,却侧起耳朵听屋里的说话。

  张少华一听, 心里哪有不愿意的。但一想到自己是朝廷通缉的罪犯,岂能连累恩师一家人,忙说:“徒儿房无一间,地无一垅,拿什么跟秋菊妹成亲?”

  肖大妈却说:“你俩就在我家里成亲,我管你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地!”

  张少华想起自己的身份,又说:“徒儿何德何能,敢受师父师母如此错爱?只是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害了秋菊妹一生。”

 “你好好的会出什么事,莫说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张少华欲言又止,想了一想,横下心说:“师母不必相逼,这件事情,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听张少华如此一说,肖大妈不禁来了气,把碗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瞪着张少华说:“我们当初好心好意救了你,又教你学医谋生。怎么啦,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把女儿许配给你,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算了,怎么就‘逼你’了。你以为我女儿没人要是不是?告诉你,好多人想挤进咱们家来,咱还不要呢!”

  张少华见师母发起雷霆大怒来,顿时慌了手脚,忙起身对师母说:“徒儿若能娶得秋菊妹妹为妻,实在是我前生修来的福份,怎有不允之理。只是徒儿实在有难言之隐,望师母不必再苦苦相逼,免得害了秋菊妹妹的美好人生。”

 “你——你真是条喂——喂——不熟的——狗,我们——这一年多,真白——白疼——你了……” 突然,只见肖大妈身子向后一歪,“扑嗵” 一声,倒在地上。

  张少华见师母倒了地,顿时慌了神。忙和师父一起把师母扶起来,抬到床上躺着。坐在门外的秋菊听到母亲倒地的声音,也急忙忙跑了进来,一边扶起母亲一边瞪着张少华骂道:“就是你把我妈气成这样的,我妈若有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张少华在学习中医的同时,也接触到一些西医知识。知道师母患的是高血压,因情绪过于激动引起发作,用中医难以立即见效。只有到衡阳的大医院去看西医,才能好得快。于是跟师父商量,租了一只快船,把师母送到衡阳去。

(未完待续)